為拯救未來逝去的妳，我成了記憶信貸的客戶 - 《第32話：煙花、雪花、淚花》（3）

致長大後的雨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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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爸爸在這本書最後的一段文字。

今早我複診，醫生說我情況又惡化了，我大概無法再隱瞞病情了吧。

雨奈啊，趁爸爸尚有記憶，我想跟妳說一件事。

爸爸知道妳是個乖巧的孩子。自從媽媽離開後，妳一直很聽爸爸的話，很細心關顧雨愛。

但是啊，爸爸知道妳並不快樂。

自從媽媽離世後，妳從來沒有笑過。

妳的內心，其實一直隱隱作痛吧。

對不起，爸爸一直缺乏勇氣，但我是必須跟妳坦白的。

還記得媽媽離開後一年，咱家的狗狗田叔老邁重病，藥石無靈，看是撐不了多久。

那時候妳只是初中生，卻察覺到爸爸深受打擊。

這也是為什麼，那天妳抱著田叔離家吧？

我發現妳失蹤時，慌亂極了，幸好在家附近的一個湖邊找到妳。當時妳抱著奄奄一息的田叔，淚流滿面，不許我靠近。

妳當時是害怕，爸爸目睹田叔離世一刻的話，會痛得無法承受吧。

最後，妳還抱著斷氣的田叔，哭著對我說了一番話。妳說，「為什麼小金、田叔和媽咪要離開我們？為什麼我們愛著彼此，但最終都要受傷？」、「媽咪死前都很痛苦吧？要不是我強迫她去露營，她就不用痛苦，爸爸和雨愛也不會流淚吧？」、「如果我從來不存在，爸爸、媽媽和雨愛大概都會更幸福吧？」

當時，因為妳年紀還小，爸爸亦不善辭令，只給了妳一個擁抱。

爸爸啊，一直很想對妳說，接下來的這番話。

妳知道，為什麼爸爸如此重視田叔嗎？

因為，是他令爸爸邂逅了妳們啊。

田叔是爸爸年輕時在大阪公幹時收養回來的，那時他只有1歲多，在街上總是亂跑，有一次跑進一間市中心的舊書店中。爸爸那時碰巧為學習日文而看小說，剛好看完《挪威的森林》上冊，便順道購買了下冊。

對，就是妳手上的這本，它是錯版的，內頁竟然沒有印字！

我發現後，翌日當然帶著田叔回書店要退貨了！誰知老闆不在看店，反而遇到一位日本女生，拿著《挪威的森林》上冊，她以為我是店員便找我說要退貨，竟然她的上冊都是錯版。

對喔，她就是妳媽媽。我們就是這樣認識的，最後我倆都沒退貨，反而把書本作為紀念品收藏起來了。

我們是因為田叔才邂逅的，因為媽媽喜歡狗，我們假日總會在海濱遛狗，我倆才得到相處的寶貴時光。媽媽接受我的求婚，願意隨我離開她的家鄉，可都是田叔的功勞喔。

妳知道嗎，我們是有賴田叔才知道母親懷有妳的，當天他激動起對媽媽吠個不停，原來他察覺到媽媽的不適，起初以為只是頭疼，到醫院檢查才發現是懷孕呢。

雨奈，妳說不想爸爸見證田叔的死，怕我會痛苦難耐。謝謝妳的操心了。

沒錯，爸爸真的很傷心，還偷偷哭了一晚呢嘻嘻嘻。

但是，妳無須為爸爸擔心喔。這份痛苦的心情，是爸爸與田叔在乎對方的證明啊。

他在爸爸心裏之所以無可替代，並不是因為他毛髮的漂亮，並不是因為他只會討我開心。而是，因為他陪我走過一段旅途，在我有限的生命裏刻劃過痕跡啊。

每段邂逅的旅途，都是得來不易的。

我跟妳媽媽如是，跟雨奈和雨愛如是，跟田叔如是。

這些旅途，有時會逗你愉快地笑，有時會害你痛如刀割。

當你為對方而快樂或悲傷，那都是證明了，對方已成為你生命裏無可取代的存在啊。沒了這些情感，這段記憶就會缺了一塊，變得不完整了。

如果為免受傷，就刻意不去邂逅他人，這是多麼可惜的一回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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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雨奈還未看完，拿信的手在顫抖不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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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奈，或許妳是對的。

妳的存在，的確為爸爸、媽媽和雨愛帶來一些痛苦。

譬如說，爸爸明明最愛粟米，就是因為妳討厭它們，媽媽一直不肯煮粟米肉粒飯給我吃！最討厭妳了！

但是啊，雨奈。

爸爸和媽媽不介意，一點也不。

就是有了痛苦，我們才能時刻銘記，妳為我們人生劃下過痕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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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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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件事，妳搞錯了。

妳約媽媽去露營那次，妳沒必要怪罪自己。

其實妳沒有強逼媽媽，因為她本來是可以拒絕的，反正她還有繁重工作要處理。

但妳知道，為什麼她答應了嗎？

當晚，媽媽抱著爸爸，哭了一整晚。

她不斷哭著說，太好了。

妳可能沒印象，當時妳是個內向寡言，從來不笑的女孩。

爸爸和媽媽都怕，怕妳在學校被欺負，怕妳有什麼隱疾，怕我們沒給妳幸福的童年。那幾年，媽媽甚至有點抑鬱的傾向呢。

因此，聽到妳主動說出自己的願望，還露出那樣開懷的笑容……

媽媽真的很開心，開心得要暈倒了。她整晚都在跟我說，那是她人生最快樂的一天。

因為她所愛的女兒，終於願意笑了。

雨奈，請勿自以為是，自以為虧欠了媽媽。

是妳為她的生命，添上了深刻的色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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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雨奈把信都捏皺。

濕漉漉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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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奈，田叔離開我們的那天，妳還給了我一份禮物呢。還記得是什麼嗎？

對，是「鬆弛熊銀行」的支票呀！

那本「鬆弛熊銀行」支票簿，是爸爸送妳的禮物，說妳以後可以開支票給別人，「金額」寫什麼也可以。

那天妳知道爸爸很傷心，所以給了我一張支票，還把「金額」留空了讓我填寫，說不論我許什麼願望妳都一定會為我達成。

爸爸一早填好了，只是一直保管著，因為願望告訴了別人就不靈驗了，不是嗎？唯有祈求爸爸願望成真吧！

不知多遠的未來，爸爸將會完全忘記雨奈和雨愛了。

無可救藥的爸爸，只能趁尚有記憶的時候，把妳們的點滴一一紀錄下來。

待日後我什麼也忘記了時，但願誰能憑藉這些文字告訴我，我曾經有一對多麼可愛的女兒，我們曾共度多麼幸福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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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妳們活在我虛渺的命裏，帶來歡笑與眼淚。

但願到了最後，我都能把妳們的笑容存在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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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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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父叫我，將呢張支票交畀妳。」

我從大衣，掏出那張伯父在醫院塞給我的支票。

12號說過，「燈塔」有一微妙處，就是能夠修復被篡改的人類記憶。

因此，被帶來這裏的人類世界物品，一切因交易而被改變的狀況，都能夠回復。

所以，本因程雨奈交易而變得一片空白的《挪威的森林》下冊及支票，都暫時恢復了原來伯父的筆跡。

程雨奈接過了支票，目不轉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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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額：雨奈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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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最後的信看畢後，久久不語。

只是把信放回空中，把支票抱在懷裏。

我倆一聲不吭，跟著書頁繼續往下墜落著。

「冬甩。」

「……嗯？」

「佢哋真係唔怪我？即使我為佢哋帶嚟咁多痛苦？即使好似我咁嘅人，都可以幸福咁生活落去？」

我認真思索，然後靠近她。

把她抱在懷裏，平息她顫抖的眼淚。

「嗯。因為有咗痛苦，我哋先會知道幸福啊。」

程雨奈一震。

我的肩膀，變得濕漉漉的。

許久以後，她才輕輕的道。

「冬甩。」

「嗯？」

「嗰架吉普車其實係有倒影嘅。」

「……吓？」

「『天空之鏡』某處停泊嘅廢棄吉普車，湖面有車嘅倒影。」

「……咁點解之前你話架車冇倒影？」

抵達出口以前，她用力把我摟得很緊。

「對唔住，我記錯咗。」程雨奈拭淚，「當然會有啊，點解我咁都會記錯？」

那是怕失去在乎的什麼的力度。

「多謝你，將『湖』從消失中拯救出嚟。」8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hX3Jk7hk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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