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風、歌 - 第九曲、命運（2）

克莉絲多看了正在賭氣的女兒一眼，嘆了口氣道：

「別鬧彆扭了，妳應該也想到了吧。雖然我不知道溫德爾是用什麼方法，但是他八成也看見了未來，而且是預見了妳單獨留在大船上，並因此死去的未來。」

法萊雅用力搖頭道：

「不可能，就算留在船上，我肯定也不會有事。」

「妳怎能如此篤定？就在妳專心保護小艇免於遭受箭雨攻擊，或者是之後妳準備要殲滅對岸的弓箭手時，假如另一艘大船上的那幾名黑衣人趁這個機會由背後偷襲，妳防得住嗎？在御風方面妳還無法一心二用吧？不，這甚至不是御風術能力的問題，因為重點在於，妳根本不會發現有人要偷襲妳，而當妳發現時，已經太遲了。」

聽到此處，法萊雅默默垂下目光，她無法反駁，因為她也很清楚那的確就是事實。

過了好一陣子，法萊雅才艱難地開口道：

「也就是說，是溫德爾預見正確的未來並保護了我？」

克莉絲多走到床邊拉了張椅子坐下，輕輕撫摸著女兒的頭髮，緩緩道：

「傻孩子，妳難道還沒發現？妳們兩人各自預見的未來，並沒有正確或不正確之分。因為，這就是我們所謂的『命運』。」

頓時間，法萊雅感到驚詫無比。

「這是『命運』？」

「沒錯。在妳的預言中，溫德爾會死，想改變這個未來的妳選擇了留在大船上。但在溫德爾的預言中，留在大船上的妳會死，他也想改變這個預言，所以才會向妳建議讓他也留在大船上，但由於妳堅持不同意，他只好選擇將妳強行帶下船。在妳們兩人的預言以及隨之而來的行動交互影響下，產生了兩個預言都沒有預見的未來，毫無疑問，這就是我們臨界者所謂的『命運』。」

「但是母親您的預卻……」

「不對，我不過是看見在妳們兩人的預言交互影響下注定的未來罷了，我的預言是在『命運』已然注定之後。」

法萊雅想了想，苦澀地說道：

「所以我那時應該同意讓溫德爾留在大船上？這麼一來就算母親沒趕來，我們兩人也不至於陷入危機。」

克莉絲多溫柔地拍了拍女兒的頭道：

「也許就某方面來說，那是最保險的方案吧。但是傻孩子，妳忘了導致這一切的原因，還有妳這麼做的初衷了嗎？」

「……原因？初衷？」

困惑之下，法萊雅開始用還有些混亂的腦袋努力思考。

「原因是殿下被追殺，初衷則是我得保護……啊！」

克莉絲多點了點頭。

「沒錯，如果你們兩人都留在大船上，就算我沒趕來，妳們應該也能安全無虞，但是殿下處在潛伏著兩名刺客的小艇上，妳覺得他還能安然無恙嗎？要牽制住那名叫波恩的侍衛，顯然女刺客一人就綽綽有餘，如果再配合上另一名男刺客的夾擊，我想，殿下最後恐怕是難以倖免。」

思索了好一陣子，法萊雅難以置信道：

「也就是說，這次的『命運』……其實是所有的未來中堪稱最好的結局？」

克莉絲多微笑道：

「最好？我可不敢下這種結論，畢竟未來可是存在著無限的可能。但無論如何，我很感謝那孩子，如果不是他……」

說到此處，克莉絲多俯身輕輕抱住了法萊雅，她沒有把話講完，但母女兩人都很清楚接下來沒說出口的話是什麼。想到自己本來很可能再也無緣這個溫暖的擁抱，儘管兩手仍舊痠軟無力，法萊雅還是盡力抬起手臂環住母親的肩膀。一時間，她的眼眶甚至有些濕潤。

儘管兩人的對話聲並不大，隔壁房間的溫德爾還是被吵醒了。起初他還有些迷迷濛濛的搞不清楚現在的情況，但一句一句耐心聽著，逐漸清醒過來的溫德爾也了解了大致的前因後果。

對話聲停了下來，又過了好一陣子，隨著腳步聲響，克莉絲多走了進來。

「哎呀，你醒啦？」

「剛醒不久。」

「我們吵醒你了？」

溫德爾有些猶豫該不該照實回答，因為一旦說是，就顯得自己像是在偷聽一樣，但最後還是老實答道：

「是的。」

「也就是說……你都聽到了？」

「如果您指的是有關預言的部分，對，我想絕大部分我都清楚聽見了。」

「那就好說了，如何，我有猜錯嗎？」

「沒有，分毫不差。」

克莉絲多點頭道：

「那麼，你是如何做出預言的呢？應該沒有人教過你這方面的事吧？」

「作夢夢見的。」

溫德爾老實回答，然而聽到這答案，克莉絲多的臉色突然間變得有些蒼白，不過由於溫德爾正在思考別的事情，並沒有注意到這點。

「能輪到我問問題了嗎？」

「你想問什麼？」

「第一個問題，那陣紅色的風是什麼？」

「那是瑞駒，你也可以想成是從憤怒之界吹來的風。」

「憤怒之界？那是什麼？」

「我們之外的另一個世界，關於這點，以後你慢慢就會知道。」

「好吧，那下一個問題：你們御風者一族，時常像這樣用預言窺探未來嗎？」

克莉絲多想了想道：

「雖然不知道能不能算作時常，但至少頻率不算太低。」

溫德爾點點頭，接下來他準備問的問題，從聽法萊雅與克莉絲多對話時便一直縈繞腦中，或者應該說早在更久以前，他就開始思索這個問題了。

「最後一個問題。既然你們時常窺探未來，對你們來說，命運是什麼？」

克莉絲多拉了張椅子坐到床邊，饒富興味地說道：

「你所說的命運，應該是指普遍而言人們口中的命運？」

溫德爾回想起剛才聽到的對話中，御風者對於命運這個詞似乎另有一套定義，於是點了點頭。見狀，克莉絲多道：

「很可惜，如果你問的是這個命運，我沒辦法明確回答你。」

溫德爾才剛感到有些失望，克莉絲多就繼續說了下去。

「不過我也時常思考這個問題。是啊，究竟命運是什麼？」

溫德爾抬起頭看向對方，只見克莉絲多的表情顯得有些茫然。

「就連我們無心之中的一舉一動，或多或少、或好或壞，都對未來造成了一定的影響，並將之推往不同的方向。而且正因無心，這些未來總是難以預料。」

「就連時常預言的你們也無法知道？」

克莉絲多微笑道：

「你和法萊雅在這次的事件中，不也都做出了各自的預言？那你們有看見真正的未來嗎？」

一時間，溫德爾啞口無言。

「懂了吧？如果就連能預言的我們都無法看見真正的未來、或者人們所謂的命運，那麼在參雜入無法預言的人們無心的一舉一動後，情況就又變得更加複雜了。

更何況，會預言的我們以及渴望知道預言的部分人類，總是會想盡辦法知悉預言並據此作出行動，試圖扭轉對自己不利的未來。於是到了最後，命運就會錯縱複雜到難以想像的地步，好比這次的事件一樣。但這也不能怪你們，畢竟……」

微微停頓後，克莉絲多苦笑道：

「真要說，我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說著，克莉絲多轉頭望向窗外，但她的目光並沒有聚焦，此刻的克莉絲多就像是在搜索著不存在於眼前的某物，就像是突然回憶起了遙遠的過往。

溫德爾以為克莉絲多指的是她藉由預言發現法萊雅陷入險境後，趕來援救的舉動，但實際上克莉絲多說的是另一件事，不過這一點溫德爾當然無從得知。

「於是，我們的掙扎又讓真正的未來變得更加撲朔迷離。」

緩緩收回目光，克莉絲多繼續道：

「這麼說來，真正的未來、也就是所謂的命運，到底是什麼？究竟是哪些人做出了哪些選擇，才導致最終的結果變成這樣？還是說，無論我們做出什麼選擇，命運是否總會藉由不同人的手，引導我們到達祂所決定的未來？如果真是這樣，那我們所有的選擇、一切的努力，又是為了什麼？」

「……我不知道。」

克莉絲多顯然也沒有期待溫德爾能提供解答，如同自言自語般說了下去。

「會不會我們的預言和試圖做出的改變，其實都早在命運的意料之中？但這麼一想，如果我們完全不去預言呢？是否這樣就能逃離命運？還是只是回到了命運最初的模式？」

說完，房間陷入了沉默，過了好一陣子，溫德爾才緩緩道：

「恐怕沒有人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吧。」

克莉絲多默默注視著溫德爾的深藍眼眸，過了片刻低頭嘆道：

「是啊，恐怕沒有人知道吧。因為我們都只是人，都只有一次無法重來的生命。我們無法在選擇了左手邊的平坦道路，發現它是通向地獄後，才反悔想回頭走右手邊看似崎嶇難行的小徑。」

溫德爾點頭道：

「我們做不了實驗，因為我們自身就是實驗品。」

克莉絲多一聽，猛然抬起頭看向溫德爾，好半晌後，忽然啞然失笑道：

「果然啊……」

對克莉絲多的反應感到有些奇怪，溫德爾不解地問道：

「怎麼了嗎？」

克莉絲多沒有回答，只是搖搖頭站起身道：

「這個話題就到此為止吧，你先把身體休養好再和法萊雅一同來風城。到了風城之後，相信你想要的答案就會一個一個慢慢浮現了。」

說完，克莉絲多走向門口準備離去，但在踏出房門前一刻，卻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地轉頭道：

「忘記問你一個問題。既然你問到命運，那麼，你喜歡所謂的命運這回事嗎？」

溫德爾微微一愣，因為這個問題實在是太過空泛了，但他還是努力思索了一會兒才認真答道：

「喜歡或不喜歡……恐怕現在的我還難以判定吧。但唯一能確定的是，我絕對不會輕易屈服於所謂的命運。」

克莉絲多聽完，露出有些悲傷的笑容，轉身跨出門外，隨著漸行漸遠的腳步聲，一句難以理解的話語從遠方傳來。

「希望直到最後，你的答案都是如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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