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風、歌 - 第四曲、線尾（3）

「埃爾。」

埃爾沒有聽見，突如其來浮現於腦海的回憶，令他再一次想起這個問題：

如果當初尼歐沒有如此堅持，今天坐在火堆旁的人……還會是我嗎？

「埃爾！」

被這叫聲嚇了一跳，埃爾茫然抬起頭來，看見他這副模樣，瑪格麗特皺眉道：

「法萊雅就算了，怎麼連你都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怎麼，難道這是什麼新的傳染病？」

葛蕾絲似乎也對埃爾分心十分不以為然。

「瑪格說得沒錯，埃爾，你確實該專心點。」

「抱歉，是我的錯，我們剛剛說到哪兒了？」

「說到接下來進入蘇菲特共和國之後該走什麼路線。」

埃爾快速理了理頭緒道：

「嗯……我想，我們應該從大東山脈的山腳處，也就是斯摩河的上游過河，然後先往東遠離斯摩河，再向正南方往春分點前進。」

瑪格麗特不解道：

「為什麼我們不直接搭船順著斯摩河的支流順流而下？這樣不是更快嗎？」

埃爾嘆了口氣道：

「瑪格，妳難道忘了現在是什麼時期？」

「什麼時期？」

看著露出無言表情的埃爾，葛蕾絲抿嘴一笑，向瑪格麗特提醒道：

「現在是遊說期啊，今年是蘇菲特共和國的選舉年，妳忘了？」

瑪格麗特這才恍然道：

「啊，原來如此，妳沒說我還真的忘了。」

無法理解他們之間的對話，法萊雅忍不住問道：

「遊說期和我們要走的路線有什麼關聯？」

埃爾道：

「法萊雅，對於蘇菲特的選舉制度，妳的了解有多少？」

「嗯……我記得是六年舉行一次選舉，先由國內的九大氏族彼此協商提出兩名候選人，然後候選人提出之後六個月，再由這兩人之中選一人成為攝政王？」

「沒錯，那妳知道為什麼候選人提出之後要再隔六個月嗎？」

「不就是用來讓候選人說服九大氏族支持自己？」

埃爾苦笑著搖頭道：

「那只是表面上的理由，不、也許應該說是最初設計這種制度的初衷。」

法萊雅想了想，問道：

「那實際上呢？」

「實際上嘛，了解事實的人們都稱這種制度為『蘇菲特王的血之路』，而這六個月的別稱則是『殷紅六月』。」

法萊雅一聽，不由地皺起了眉頭。

「也就是說，最後都變成訴諸武力？」

「不完全是，但肯定也少不了。實際上呢，這六個月是兩位候選人、九大氏族，以及所有憑依著九大氏族的不同勢力彼此之間權謀鬥爭的時期。有說服、有威脅；有合作、有背叛；有以利誘之、有以力迫之；當然，也有數不清的暗殺與家族間的武力比拚在暗中進行。

說起來還真是挺諷刺的，表面上是憑依民意選出的攝政，但實際上得到這位子的過程，卻比大陸上其他各個君主國檯面下的王位繼承權之爭來得更為黑暗。」

「所以我們避開斯摩河也是為了避免在無意間捲入其中？」

「正是如此，畢竟九大氏族中五個氏族的主要根據地都散佈在斯摩河流域。」

「原來如此，話說回來，埃爾你對這些事知道的還真清楚。」

埃爾微笑道：

「離開風城的次數多了，自然也就容易知道大陸上發生的各式各樣的事。我可是連今年的候選人是哪兩位，還有哪些氏族到目前為止分別支持誰都清清楚楚呢。」

法萊雅好奇道：

「那你能看得出哪位候選人贏面比較大嗎？」

本以為埃爾至少會提出一些見解，然而出乎法萊雅意料，埃爾卻立刻搖了搖頭。

「如果是以前的我，或許還有可能會事先就認定哪個候選人更有可能當上攝政，但是現在我已經學乖了。」

法萊雅困惑道：

「我不懂，難道歷屆選舉的結果都十分不合常理？」

埃爾接下來的回答之中，帶著的不只是迷惘，還有些許的感慨。

「這種說法不能算錯，但也不算對。我已經見過兩、三次看似占盡了優勢，幾乎篤定會當選的候選人最終卻失敗的例子，也許就常識而言這十分不合理，但事實真的是這樣嗎？我現在已經不敢如此斷言了。因為所有看似合乎理性的推論、所有看似符合邏輯的選擇，在命運的算計之前，時常……都只是徒勞罷了。」

對這段話感同身受的法萊雅，默然半晌後低下頭去，黯然地看了看手中隨手摘下的那株纈草。

法萊雅從今天一早，便開始時刻注意著父親的一舉一動，但是她怎麼看都覺得，除了心情似乎不是很好之外，父親和平時相較之下並沒有任何異狀。為了確認纈草到底有沒有效果，法萊雅試探道：

「爸爸，您還好嗎？」

「怎麼突然這麼問？我很好啊。」

爸爸幾乎是反射動作地快速答道，但這不自然的反應只是讓法萊雅更加心生懷疑。或許派恩尼歐也意識到自己剛才的回答十分奇怪，他輕輕嘆了口氣，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的姿勢。

「好好，對不起。是爸爸不該說謊。」

法萊雅追問道：

「所以是心情不好？還是身體不舒服？」

派恩尼歐猶豫了一陣才道：

「嗯……算是都有吧。這幾天總覺得比平常還要容易疲倦，也常常精神沒辦法集中，心情可能就是因為這樣才不太好。」

法萊雅一聽，差點要高興地跳了起來，但她還是努力壓下心中的喜悅，裝出一副擔憂的表情道：

「那……爸爸你今天還要去和埃爾叔叔比賽嗎？不如就直接放棄吧？」

派恩尼歐皺眉道：

「這怎麼行，這可是爸爸我死凹活凹才和莫恩大人要來的機會，怎麼能連比都沒比就放棄？」

這時，克莉絲多從廚房走出來道：

「但是你的狀態這麼差，就算硬要比也只是白費工夫吧。」

「莉絲……怎麼連妳都在潑我冷水。」

「我只是實話實說罷了。」

「呿，妳的老實話真是讓我感到一陣心寒，算了，我得準備去老師家了。小公主，去幫我裝點熱茶好嗎？」

「沒問題！」

說完，法萊雅立刻抓起爸爸慣用的茶壺跑向廚房，但在經過母親身旁時，法萊雅忽然感覺母親正用別有深意的視線看著自己，這令法萊雅稍稍感到有些不安。

媽媽發現了嗎？法萊雅心想，但她隨即安慰自己道，不會的，如果媽媽真的發現了，肯定不會放任自己這麼做。

跑進廚房，法萊雅聽見爸爸向媽媽問道：

「怎麼了嗎？」

「嗯……算了，沒事，應該只是我的錯覺。」

聽到母親這句話，法萊雅這才鬆了口氣。接著，只聽爸爸又道：

「妳要出門？」

克莉絲多答道：

「嗯，我要再多去說服幾位洛爾大人以前的學生來幫我們的忙。」

「路上小心。」

「好。」

「……莉絲，妳就沒有什麼別的話要跟我說？」

「別的話？難道你想要我祝福你贏得對埃爾的比賽？」

「妳還說，明明都猜到我心裡在想什麼了。」

法萊雅一邊將纈草的粉末加入溫水中，一邊聽著母親格格笑道：

「不必了，因為我猜你根本不會去老師家，更不會有什麼比賽。」

派恩尼歐困惑道：

「為什麼？」

就在這時，大門的方向傳來了叩叩的敲門聲。法萊雅探出頭去，正好看見媽媽指著門口道：

「因為埃爾已經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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