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風、歌 - 第五曲、計畫（5）

本來吹拂著的東北風，即便不算微弱，卻也絕不能算是強風，然而就在溫德爾感覺有什麼東西就要來了的瞬間，一陣撲面而來的強風便將他吹得連眼睛都睜不開，等到好不容易張開雙眼，眼前的景象頓時令溫德爾驚訝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以法萊雅為中心，半徑約莫三米的範圍內，及膝的雜草完全被風勢吹得塌伏在地，但三米以外，包含溫德爾所坐的地方，卻連一丁點兒微風都沒有。

在那狹小的空間中，明明強勁的風勢來回肆虐，暴風中央的法萊雅卻似乎沒有絲毫不適，只是微微仰頭面對夕陽染紅的天空。像是在思索，又像是在用她緊閉的雙眸，仰望著不屬於這世界的某物。

看到這幅景象，溫德爾不由得回想起那個在懸崖旁進行的儀式。

也回想起至今，他依舊不清楚自己該不該怨恨的克莉絲多。

克莉絲多．米瑟利。

這個名字，這個他刻意想忘記的名字，卻在看著眼前的法萊雅時躍出回憶的海洋，暴露在意識的陽光下。這個名字像是一把他刻意丟棄的鑰匙，一把專門用來開啟裝著痛苦往事之盒的鑰匙。

也在這瞬間，溫德爾才意識到自己有多麼愚蠢。

米瑟利，是啊，法萊雅不也是姓米瑟利？自己怎會遲鈍到這種地步，直到現在才發現這件事？甚至就連兩人的髮色也有些相似，法萊雅是燦爛的金髮中混雜著幾絲典雅的棕色，而克莉絲多的髮色，便正是那種棕色。

想到這裡，溫德爾黯然嘆了口氣。

如果見死不救與殺人同罪，那克莉絲多肯定也算是自己的殺父仇人了，更別說她還幫助羅恩找到自己的父親。

但為什麼自己卻連一點想復仇的念頭都沒有？

話說回來，就算真的復仇了又能怎麼樣？老爸能再活過來嗎？

就在溫德爾被自己複雜的思緒所困時，暴風消失了，而原先暴風範圍外不知躲哪兒去了的東北風，也偷偷摸摸回到了此地，輕輕撓動著溫德爾的衣角。

像是感應到溫德爾的視線，法萊雅睜開雙眼向他望了過來，然而皺著眉頭的她看起來卻顯得有些不安。

「我干擾到妳了？」

注意到法萊雅複雜的神情，溫德爾不禁疑惑自己是不是無意間妨礙到了她的儀式。

「不，沒事，已經結束了。」

像是想將某個畫面從腦中驅離，法萊雅用力甩了甩頭，一瞬間，她的神情變得疲倦無比。見狀，溫德爾勸道：

「妳還是先休息一會兒比較好。」

這次法萊雅聽從了溫德爾的建議，她踉蹌地走到一株樹旁，單手撐著樹幹不斷喘氣，過了一會兒，才緩緩坐倒，有些費力地將背靠在樹幹上，右手輕輕按著左胸。

「……妳還好吧？」

法萊雅微微點頭。

「沒事。麻煩從背包拿一塊麵包給我。」

溫德爾照做，接著兩人便各自靠在樹幹上，邊啃著乾糧充飢，邊看著夕陽漸漸隱沒在遠方的地平線之下。

突然間，溫德爾問道：

「剛剛那個也是預言的一種？」

「嗯。」

法萊雅應道，溫德爾聽了則不再言語。

「你沒有什麼其他要問的嗎？」

原本預期會有更多問題接踵而來的法萊雅，對於意料之外的沉默感到有些奇怪。

「有啊，多的跟山一樣。」

法萊雅困惑地瞄了一眼溫德爾，對上她的視線，溫德爾立即讀懂了對方目光中的涵義：但是你卻什麼都不問？

溫德爾聳了聳肩道：

「因為很有可能我會愈問愈混亂吧。」

聞言，法萊雅輕笑道：

「你這人還真是奇怪。」

「是嗎？」

「是啊。」

「嗯……或許吧。」

在旁人聽來，這可真是令人啼笑皆非的對話。此時，溫德爾突然又道：

「法萊雅。」

「嗯？」

「那個時候，妳很生氣？」

法萊雅側了側頭，困惑道：

「你說剛才？沒有啊。」

似乎以為溫德爾指的是剛剛的儀式，不知為何，她顯得有些不安。

「不，我是說我們要逃出城堡前，妳準備砍斷那棵大樹的時候。」

「為什麼會這麼想？」

「直覺。」

「直覺？」

「嗯。」

這對話有種莫名的既視感呢，法萊雅如此想著。但還沒想到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儀式結束後的疲倦便化為濃濃的睡意襲了上來。

溫德爾還在等待著回覆，然而，法萊雅均勻而綿長的呼吸聲，卻似乎暗示著她已經睡著了。無論是不是真的睡著，至少，可以知道對方並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溫德爾微微一笑，輕嘆口氣，也靠上身後的樹幹。

「那就沒辦法了。」

暮冬的清風拂過樹林，微冷，卻不再帶著嚴冬的刺骨。

看樣子春天也不遠了，溫德爾想著想著，也漸漸沉入了夢鄉。

他夢見了一個夢，但夢中，他希望這只是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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