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風、歌 - 第二曲、想像（5）

掠過皮膚的冰冷空氣，令溫德爾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起初，他還在思索這是什麼地方，但隨即便明白了。因為現在這個感覺很熟悉，簡直是再熟悉不過了。他開始四處搜索，搜索著某個、或某些理應出現在此地之人，只是黎明前的夜裡視線實在太差，導致一時間找不到要找的人。

就在這時，遠方一個聲音傳了過來：

「送我們到這兒就行了，葛雷夫。」

他循聲望去，看見了黑暗中三個模模糊糊的影子。

「好，那我就送到這裡。」

另一個低沉的聲音遠遠地答道。然後，暗夜又恢復了沉寂。

溫德爾立刻朝三個影子的方向靠了過去，隨著距離愈來愈近，他逐漸看清三人的長相。那是面對面站著的兩男一女，其中一對看似夫妻的男女站在一邊，另一位男子則站在他們對面，再仔細一看，女子懷中還抱著才不過幾個月大的女嬰。

抱著女嬰的那名女子，乍看之下外表雖不特別令人驚艷，但是那頭狂野而鮮豔的紅髮，卻不自禁讓人想要多看幾眼。

站在女子身旁的男子則是一副率性不羈的浪子模樣，看起來稍微有些吊兒郎當。不過溫德爾看到他那淡灰色的眼瞳時，卻莫名有種違和感，就好像男子的雙眼不該是這種顏色。

目光再轉到兩人對面的男人身上，他的氣質又與那浪子模樣的男子完全不同，那宛如銼刀雕出的深刻五官以及銳利的漆黑雙眼，帶給人一種難以親近的氛圍。

此時此刻，他們沒有一人說話，三人懷著各自的思緒，一動也不動地站在這荒原之上。良久，紅髮女子才率先打破沉默，向對面的男子微一鞠躬道：

「大哥，接下來就拜託你了。」

她之所以喊那男人為大哥，並不是因為他們真的有什麼血緣關係，只不過是因為女子的年紀比較小的緣故罷了。

帶著冷漠氣質的男人道：

「我知道，艾娜。妳大可不必這麼鄭重，這不是我們早就說好的嗎？」

喚作艾娜的紅髮女子低下頭道：

「我明白，只是……諾堤跟我，都還是免不了有些擔心。」

「沒什麼好擔心的，我已經保證過會守護你們的族人。」

聞言，艾娜幽幽嘆道：

「大哥，我們不擔心那個，我們擔心的是你啊。」

「我有什麼好值得你們擔心的？」

這時，艾娜身旁的男子開口了，他緩緩道：

「葛雷夫，你真的沒問題嗎？」

名為葛雷夫的冷漠男人聽了，看似有些不以為然。

「諾堤，什麼時候連你都這麼婆婆媽媽？這可不像你。」

名為諾堤的男子眉頭深鎖道：

「也許吧。但是現在仔細想想，我還是覺得要是我們一走了之，你的負擔肯定太過沉重，不如……」

然而話還沒說完，葛雷夫低沉的嗓音便打斷了他。

「傻瓜，我們都計畫這麼久了，你不會現在才要反悔吧？聰明如你可不該做出這種愚蠢的決定。」

諾堤提高音量道：

「我當然知道，但是也許還有更好的方法，只是我們一時間沒想到罷了。」

葛雷夫苦笑道：

「一時間？諾堤啊諾堤，我們相識的這十三年還只能算一時間？」

「……」

見諾堤無言以對，葛雷夫續道：

「你都看過了這麼多，肯定比我還要清楚，這世界絕對沒有所謂皆大歡喜的結局。有人得到什麼，就必然有人失去什麼，況且自願成為失去那一方的我們，可沒有資格抱怨呢。要是連我們都抱怨，那些沒有選擇餘地的孩子又該怎麼辦？」

諾堤沉默了一陣，長嘆道：

「你說得對。」

諾堤當然心知肚明，既然已經到了這裡，也沒有什麼回頭路可走了。他們選擇過了河、也把河上唯一的獨木橋給拆了，要是現在才喊著後悔什麼的，正如葛雷夫所說，對於那些無法選擇的孩子而言是太不公平了。只是看著好友把接下來的責任全部一肩扛起，諾堤還是忍不住感到十分愧疚。

一看諾堤的表情，葛雷夫和艾娜就知道他在想些什麼，艾娜騰出一隻手摟住了丈夫，葛雷夫則是走上前來拍了拍諾堤的肩膀，勸道：

「沒什麼好內疚的，你選擇了放棄能力，我選擇了放棄自由，僅此而已。要是你真的這麼想不開，就當作你們去旅行是為了幫我做一件事吧。」

「什麼事？」

「蒐集故事啊。等你和艾娜遊遍世界，到時候如果還記得我這個老友，再回來把你們路途中的奇聞軼事分享給我聽吧。」

聽葛雷夫這麼說，諾堤不禁莞爾。

「當然沒問題，我肯定會回來的。」

艾娜也插進來打趣道：

「到時候，故事可能三天三夜都說不完，大哥你還會求他趕緊閉嘴呢。」

「哈哈，那到時就得麻煩妳多準備些好酒，好把這傢伙給灌醉囉。」

葛雷夫一說完，三人同時發自內心笑了出來。

過了好一陣子，他們才先後止住笑，葛雷夫抬頭仰望天空，黎明前的此刻，天際仍佈滿星斗，看來毫無疑問，接下來會是個晴朗的一天。他閉上雙眼感受了一下此刻的風，不出所料，這是正值暮冬與初春交會之際，寒意漸去、春意漸濃的清爽涼風，少了嚴冬的刺骨、多了些許的春寒料峭，簡而言之，她會是旅途上的最佳良伴。想到這裡，葛雷夫微微一笑，睜開雙眼道：

「今天是個適合旅行的日子，你們運氣不錯。」

諾堤笑道：

「那還用說，看你臉上的表情我就知道了。況且就算今天本來是陰天，你也會暗中幫我把雲都給吹走吧。」

一旁的艾娜聽了，也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突然一陣風吹來，不知怎地，三人這才驀然間生出臨別的傷感。尤其是葛雷夫，想到自己最好的兄弟就要離開，從此也許再也不會出現能如此交心的朋友，一股寂寞便湧上心頭。見到對方臉上的表情，諾堤走上前給了好友一記紮實的擁抱，故作開朗道：

「兄弟，寂寞難免，看開點！往好處想，還有帕萊德斯陪著你，你也不必擔心沒有能談心的對象。」

帕萊德斯是葛雷夫的妻子，因為她的預產期就在這兩天，所以才沒有一道來為諾堤他們送行。

「呿，你這鬼靈精怪的小子，我在想什麼都被你猜到了。」

諾堤鬆開手，眨了眨眼道：

「要是連這點都察覺不到，我哪還有資格當你最好的朋友？」

「好個大言不慚的傢伙，那你倒是猜猜看，此刻我在想些什麼？」

諾堤想都不想就斷言：

「你肯定是在想著那些孩子的事。」

見諾堤毫不費勁就猜中了，葛雷夫還真有些驚訝。

「你連這都能猜到？」

諾堤微笑道：

「這並不難猜啊，依你的個性，比起擔心自己，你總是優先擔心他人。在我們的計畫中，你也好、我也罷，最憂慮的肯定就是那些孩子了。」

葛雷夫苦笑著搖頭道：

「可惜，這次你說錯了。我是在想著他們的事，卻不是在為他們擔憂。」

「不然呢？」

葛雷夫將視線投向東方，遙遠的天際，已然可見隱約的魚肚白。

「我是為了他們自責，為了自己將如此沉重的責任強加於那些無辜的孩子身上感到愧疚。」

諾堤沒有答腔，真要說，他又何嘗不是如此？他只是盡可能不去想這件事罷了。嘆了口氣，諾堤轉過頭，順著葛雷夫的視線望去，他也看見了隱約自山丘後散發出的光芒。

馬上就要天亮了。

葛雷夫是在看著什麼呢？

他是在看著即將升起的朝陽、還是在看著遙不可及的未來？

感覺到了稍有些刺眼的光芒，艾娜懷中的女嬰也轉頭望向東方，葛雷夫瞥了她一眼，這孩子充滿好奇的海藍色雙眼，簡直就和她的父親一模一樣。

此時此刻，四人都在等待，在黑暗中等待光明灑落大地的那一刻。

啊，黎明前的黑暗，總是最深沉的。

葛雷夫又想起了那群孩子，他相信，諾堤此刻肯定也是在想著他們。

他們能不能撐過這片黑暗呢？

還是在朝陽升起前，黑暗便會先將他們給吞噬殆盡？

葛雷夫不知道，諾堤也不知道。也許除了神，沒有人知道吧。

他們兩人都曾先後預言過，但諷刺的是，做出預言後，他們卻反倒成為世上最無法確定未來走向的兩人，也成了最渴望知曉未來的兩人。

「諾堤啊，我比較想知道的，反而不是我們兩族能否存續。」

「我知道。」

啊，朝陽升起了。諾堤灰色的眼瞳中閃爍著光芒。

「因為，我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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