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風、歌 - 第一曲、約定（3）

清晨和煦的陽光從窗口透了進來，麻雀吱吱喳喳的叫聲也明確象徵著嶄新一天的開始，然而與屋子外頭充滿朝氣的氛圍相反，房間內的三人臉色都十分凝重。

「我再確認一次，你想要知道的，是約定的『內容』，沒錯吧？」

聽莫恩這麼問，溫德爾皺了皺眉，他總覺得老人像是在挑什麼語病似的，但是他並不認為自己的問法有什麼錯。

「是的，我希望您把知道的約定內容都告訴我。」

莫恩瞥了坐在旁邊的娜伊芙一眼，對上老人的目光，娜伊芙身軀往後縮了縮。

「她也要一起聽？」

「應該沒關係吧？」

莫恩聳肩道：

「你不介意的話我是無所謂。那麼，你希望我從哪裡開始說起？」

伊芙感激地看了溫德爾一眼，溫德爾則搖搖頭表示沒什麼，說道：

「我想，我直接先說說到目前為止我對約定的理解以及疑問，然後再請您幫我補充缺漏或錯誤的部分好了，這樣應該會比較有效率。」

「這也是個不錯的方法，那你就開始吧。」

溫德爾稍微理了理頭緒後說道：

「嗯……法萊雅曾經告訴過我，作為臨界者替王室預言的『部分報酬』，王室將密拉吉村的稅收全數給予了臨界者。然而真正令我感到奇怪的地方是，無論密拉吉村的稅收再怎麼豐厚，和預言這種動輒便能毀滅一個國家的力量相比，終究是完全不成比例。

也就是說，假如這是一個對等的約定，重點就在於稅收之外的『其他報酬』是什麼，但法萊雅卻又告訴我這個約定並不對等。再者，從克莉絲多試圖打破約定這件事看來，也可以知道臨界者確實對這個約定有所不滿。

那麼問題來了，既然約定不對等、臨界者也不喜歡這個約定，當初又何必立約？畢竟在我看來，王室實在不像是有足以脅迫臨界者的能力。」

說到此處，溫德爾停了下來等莫恩回答，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溫德爾總覺得一旁的娜伊芙似乎也急著想聽莫恩的解釋。

怪了，娜伊芙身為臨界者，對這些不是應該比自己更瞭解嗎？

莫恩捋鬚道：

「分析得不錯，不過還是有兩點錯誤。第一，密拉吉的稅收跟約定一點關係都沒有，這並不是我們臨界者想從約定之中得到的報酬，真要說，頂多只能算是後來才加上的附贈品，是王室自願給予我們的獎賞；第二，王室確實擁有威脅我們的能力，話雖這麼說，這個約定還是臨界者主動要求的。」

莫恩這麼一說，溫德爾更是完全摸不著頭緒，他和娜伊芙異口同聲問道：

「那真正的報酬是什麼？」

話一出口，溫德爾和莫恩都轉過頭來看向娜伊芙，溫德爾臉上困惑的表情似乎是在說「妳怎麼會不知道？」，至於莫恩，則是以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點了點頭。

「果然，就連法羅爾也沒告訴他的女兒真相。」

娜伊芙疑惑道：

「您的意思是父親一直在騙我？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雖然礙於莫恩的威嚴，娜伊芙不敢將情緒過於明顯的表現出來，但她的話中還是隱隱帶著幾分質疑的味道。

莫恩當然也聽了出來，他冷然道：

「就算我說了理由，妳會相信嗎？」

「在您認定我不會相信之前，為何不先說說看呢？」

然而，娜伊芙的倔強似乎激怒了老人，只聽莫恩厲聲道：

「女孩，認清妳說話的對象！給我聽好了，首先，我沒有義務要向妳解釋所有的前因後果，現在只不過因為我在對溫德爾解釋，讓妳在一旁順便聽聽罷了。如果妳讓我感到不愉快，我隨時都可以把妳趕出我家。再來，妳相不相信我說的話，對我來說一點意義都沒有。這樣聽懂了嗎？」

也許是真的被疾言厲色的莫恩給嚇到了，娜伊芙縮到溫德爾身後，低聲囁嚅道：

「……懂了。」

「那就好。」

溫德爾看著這一幕，尷尬之餘，他也同時感到有些奇怪。因為莫恩並不像是會因為這種小事就對一個年紀相當於自己孫女的女孩大發脾氣的人，然而他卻還是這麼做了，這真的只是因為娜伊芙說話的態度？

還是說，是因為娜伊芙是引導者？

這時，莫恩回過頭來向溫德爾道：

「回到剛才的話題，在我告訴你臨界者要求的真正報酬之前，你要不要先試著猜猜看，為何臨界者要主動向王室提議立下這樣的約定？」

「嗯……」

溫德爾抱著雙手陷入了沉思，過了好一會兒，他氣餒地搖頭道：

「我想不出來。」

娜伊芙瞄了莫恩一眼，大著膽子道：

「這不是很明顯嗎？如果王室真的有能力威脅臨界者，那臨界者為了保護自己而主動示弱也沒什麼好奇怪吧？」

溫德爾立刻否決道：

「不，這並不合理。」

娜伊芙不服氣道：

「哪裡不合理了？」

溫德爾耐著性子解釋道：

「妳想想，如果王室知道有預言的存在，同時又有能力脅迫臨界者為自己預言，預言這種可怕力量的強大吸引力肯定會誘使他們主動向臨界者提出要求，但是實際上，他們卻是被動的一方。

這只有唯一一種解釋，也就是王室並不知道臨界者的存在，而且這種解釋也十分合理，因為臨界者都住在普通人無法進入的風城裡，王室不知道他們的存在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但是這麼一想，臨界者主動提出要立下這樣的約定又顯得非常矛盾，既然王室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存在，臨界者又何苦自曝其短，主動要求這種不公平的約定？這簡直就像是明明知道地上有陷阱還刻意跳進去一樣。」

莫恩讚許道：

「你的思路完全正確，在當時王室確實不知道臨界者的存在。至於你說陷阱的比喻也不算錯，事後看來，也許我們真的就像刻意踩進陷阱裡的傻瓜吧，但是如果從另一個角度思考，刻意踩進陷阱也就不算什麼怪事了。」

「這世界上哪有會故意踩進陷阱的人？」

溫德爾納悶道，娜伊芙也附和地用力點著頭。

莫恩嘆了口氣，蒼老的面容上現出一絲苦笑。

「當然有。當眼前只剩下唯一一條可走的路，就算路上有陷阱，也不得不直接踏進去了。」

對於老人的說法，溫德爾沒有完全信服，他思索了一會，問道：

「現在您能說了吧，臨界者要求的真正報酬是？」

「維持現狀。」

對於意料之外的答案，溫德爾和娜伊芙都忍不住愣了一愣。

「什麼？」

莫恩正色道：

「你們沒聽錯，臨界者只是想要維持現狀，讓我們一族能繼續以臨界者的身分活下去。也可以說我們所要求的，正是作為臨界者生存的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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