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045年 - 第三章．受洗

在一群人面前穿著浴袍，誰都會害羞的吧？

教堂裡持續用喇叭播放著聖歌，瑪莉亞在近百人的掌聲和歡呼中走向那用磁磚和水泥砌成的池子，腦海中千頭萬緒。

乾脆說我害羞了，就這麼逃跑怎麼樣？

離池子只剩一步之遙的時候，瑪莉亞的眼睛飄向台下。

最前排中間偏左的位置坐著雙親，乾脆俐落地一手將瑪莉亞推向神職這條路、沒得商量地腰斬了她高中生活的人，說只要她歸入神的羽翼下服侍神，自然就會有好的出路；如今坐在台下，以一種不知道是為她還是為自己驕傲的眼神看著她，發現她看過來就揮揮手。

她同組的組員們一看見她穿著浴袍走出來，就把手拱成喇叭狀大喊她的名

字，並尖叫歡呼；為了不讓手上寫著她名字和祝福語的紙板擋到前幾排的教友，跑到了最後一排的正中間。

第三排靠邊的位子，他們這組的組長米耶‧肯特微笑著，一手撐在大腿上托

著頭。

他沒來啊……

掃視整個教堂確認過之後，瑪莉亞把頭轉回去看著前方。

也是，他早就說過最討厭這種場合了……

儘管早就料到他不會來、儘管沒打算認真看待受洗這件事，瑪莉亞心裡仍湧

起一股失落。

虧我，像姐姐一樣照看了你十六年半。我受洗的日子，你竟然沒來。

再往前一步，她就會走進那有半個人高度的池子，成為神的兒女。

今天，2045年12月20日，是瑪莉亞二度受洗的日子。上一次只是成為信

徒，但這一次，是成為聖徒。

十七年前那一次受洗時，她才剛出生，所以沒有任何那時的記憶，所以這次受洗對她來說也與第一次受洗無別。

雖然是已經受洗過的基督徒，但瑪莉亞其實根本不相信聖經上所說，有個大

能會保護她、實現她的願望云云，她跟著父母上教堂，或是在神學院受訓，都只是為了維持她努力維持的乖孩子形象而已。知道這件事情的人屈指可數，甚至連讓她名義上成為基督徒的父母也不再其列。

如果一個虔誠的基督徒一生顛沛流離，沒有機會或管道得以受洗，其人是否

就失去上天堂的權利？

那些受洗的基督徒有多少是跟她一樣的，又有誰知道？如果受洗者不虔誠如

她，那其人的原罪是否也能被洗去？

既然如此，施洗的意義又是什麼呢？若是考驗受洗者是否虔誠，那麼不虔誠者如她，會不會在下水的那一刻遭到五雷轟頂，亦或直接溺斃水中？

若是堅定受洗者的信仰，那麼會不會那個池子或者裡面的水有著某種魔法，能讓受洗者像被洗腦一樣突然相信世上有神？1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IKhXP3p9I
還是這其實是耶穌延續生命的黑科技或魔法，能夠取代泡進水裡的人的意識，搶佔他們的身體？

也許就像聖歌唱的一樣，受洗之後，活著的那個人就不再是自己，而是基督活著也說不定。

笑死人，以為在寫小說是不是？別說兩千多年前了，就是人類預測科技將達到前所未見的高峰的這個2045年都還沒有這種科技。

說也奇怪，從17世紀啟蒙運動、工業革命、又經歷了兩次世界大戰之後，

人類的科技原本是爆炸性成長的，卻在瑪莉亞出生前後，也就是17年前左右，進步的步調就像全人類都累了、厭煩了一樣放慢了；多數科技產業的大廠都不再致力於新技術的研發，而是轉向客製化與精緻化。

就像是，害怕著什麼一樣。也許是害怕這「名為『科技』的『巴別塔』」蓋

得太高吧？

瑪莉亞在一秒內想完這些，就像她一直以來傾力維護的乖孩子形象一樣沒讓

任何人察覺。接著她一腳探進水裡。

一股冰涼從腳尖爬上小腿，然後直竄上腦門，亞倫牧師早就站在裡面，張開雙手迎接她。看見這個溫柔的牧師，瑪莉亞的所有不安就一掃而空了。

說起教會裡最有影響力的人物，如果亞倫牧師排第二，那就沒有第一了；其影響力甚至高過那個看都沒看過的傳說中的教宗。但這影響力並非因為他是牧師，而是因為他過人的耐心和溫柔。

瑪莉亞不確定這個牧師是不是缺少生氣這種情緒，但可以確定他沒有奔走在教會的各個據點佈道的時間，都在陪信徒聊天、傾聽信眾的煩惱。

｢孩子，我現在以耶穌基督的名為妳浸洗，歸入耶穌基督的名下，妳將一生服侍主，從金石之道，永永遠遠……」

牧師後半句說了甚麼，瑪莉亞已經聽不見了，因為牧師已經輕輕地將她的頭按進水裡。

水淹沒她上半身的時候，她屏住氣，準備迎接寒冷——

——然後她發現自己並不是泡在水裡。

持續的掌聲樂聲歌聲現在都變成轟鳴的水聲，暖暖的陽光照在她身上；瑪莉

亞環顧四周，發現天色不知如何時已變成了黃昏，而她身處在一個河谷裡。

身上的衣服仍是浴袍，但是乾的；她光腳踩在草地上，濕潤的草扎的她腳底

癢癢的，腳邊還有一條近10公尺寬的河流流過。

我是怎麼來到這裡的？

瑪莉亞努力回想今天早上10點到現在中間發生了什麼，但是任憑她怎麼回

想，都只記得她上一秒還在進行她做為聖徒的受洗儀式。

所以我現在在做夢嗎？還是我被傳送過來了？還是……

該不會，身體真的被耶穌搶走了吧……？

「聖徒啊……」

正當她越想越不安的時候，牧師的聲音在河谷另一端響起；她想都不想就答

答答地朝聲音的方向——也就是河的上游跑去。

跑了幾十公尺後，眼前豁然開朗。

形成河谷的兩面峭壁在這裡圍成了一圈，圍出一個直徑比河寬多點的小湖；

而在湖的右側，一條與河同寬的瀑布傾瀉而下，牧師站在瀑布旁邊微笑地看著跑來的她。

她驚得呆了，甚至忘記把滿腹疑問丟給他。

「聖徒啊，」

他像幫她受洗時一樣張開雙手。

「知道聖徒與信徒的不同之處嗎？」

接受不知道有什麼用的劍術和儀式術訓練嗎？還是把空閒時間全部拿去上

教堂？遵守更多囉唆的戒律？

瑪利亞心中這麼問道，但嘴上說出來的卻是：

「信徒要求神庇佑他們、滿足他們因凡念而產生的願望，而我們服事神、宣

揚祂的大能、守護祂的名譽。」

「成為聖徒的必要條件是什麼？」

牧師還沒開口，瑪莉亞就知道他要接著問這個，她一度想仗著自己跟這個敦

厚溫雅的牧師很熟，在他問完之前就回答，然而就如她長久以來努力維護的乖小孩形象一般，她沒有這麼做。

「虔誠的信仰、純潔的心靈、還有為神戰死的不屈意志。」

這幾句話對她而言，就只是一些字而已，沒有實際的意義，就像課文一樣。

什麼為神戰死我才不要咧哪天打仗我一定第一個跑好不好？

牧師當然聽不見她的這些murmur，只是笑意更濃，並抬頭往上看去。

「歡迎來到世界的本源、見證創造海洋的天使，」

瑪莉亞帶著一頭霧水順著他的目光往上看去，下一秒她張大了嘴、驚呆了。

與約有200公尺的峭壁同高的，是一個巨大的人形，耀眼的金髮完美地融入

黃昏的天空，巨大的天鵝翅膀收折在背後，上半身赤裸，古銅色的肌膚無瑕。

熾天使的站姿就如同米開朗基羅的大衛像一般——也許……不，必然後者才

是抄襲。

天使的眼半閉著，而兩人身旁的瀑布正是祂左眼不住流出的淚水。

「伊斯拉菲爾／或者更多人知道的名字——梅丹佐。」

牧師柔聲道出大天使的名字。

實在難以相信，無論對誰、就算是對基督徒來說。

伊斯拉菲爾，四大天使之一，掌管世間的一切，具有神之下萬物最美好

的聲音，能以千百種語言讚美神，據說他每天至地獄視察三次，見到人們受苦難的模樣於心不忍就流下淚形成汪洋。

但是……

「這個形象、這個樣子……比較像伊斯蘭經典描述的那樣……」

儘管親眼見了，仍會忍不住試探。

瑪莉亞會有此一問，牧師似乎早就猜到了……不對，亞倫‧梅瑟斯幫無數的

聖徒施洗，一定早就回答過很多次了吧？而這牧師非常有耐心，瑪莉亞從未見過他生氣。

「人類沒那麼聰明，沒有辦法憑空變出故事，世上所有神蹟都是真的，都是

唯一真神——上帝耶和華的指使。」

所以海水才是鹹的？因為都是他的眼淚？有點噁……

瑪莉亞沒將這個想法說出口，只問了另一個問題。

「傳說他全身上下都有口舌。」

「天使不是我們人類的智慧所能理解的生物，也許他們能以自己喜歡的樣子

現身；也或許，傳說傳了太久，早就與現實不符了。」

牧師解說完之後，瑪莉亞看著巨大的天使怔怔地出了神，牧師隨後拍手道：

「恭喜妳呀！今天也正是歸入主的名下，成為神的兒女了，今後……」

轟隆！

巨大的聲響蓋過了牧師的話，天使眼中流出的淚不知何時突然暴增，河谷中

的水位也跟著暴漲，頃刻間淹過了兩人的腳踝。

「牧師！這是……？」

瑪莉亞轉頭看向牧師，沒想到他也是一臉錯愕。

「我也不知道……我施洗過這麼多人，沒有一次發生這種狀況啊……」

水深很快及膝了，兩人見苗頭不對，開始涉水往外走。

走沒幾步，天使突然雙膝一彎，然後衝天跳起，在地面引起震動，搖晃了整

座河谷，湖水也被帶起了不小的波瀾；兩人在深度及腰的水中拼命穩住身子，同時眼睛盯緊盯頭上山壁，生怕落石掉下來。

該不會是要審判不夠虔誠的聖徒吧？

瑪利亞的心噗通一跳。

幸好，天使拔地而起之後，在高空中展開雙翼，接著消失在峭壁後方。

看起來是每天的例行公事——巡視地獄吧。

這麼想完之後，瑪莉亞就看見一顆圓球在自己正上方急速變大。

天使小行星一般巨大的淚珠，從萬米高空朝著她筆直地墜落下來，而在深度

已然及胸的水中，瑪莉亞根本無可閃避。

感受到水的瞬間，瑪莉亞猛地直起身子，發現自己還在教堂的受洗池裡；她

驚恐的大力喘著氣，而周遭的世界依然搖動者教堂內頓時大亂。

剛才那是夢嗎？還是真的神蹟？不，一定是教會讓我看到了幻象，現在都

2045年了，這種事也不是沒可能辦到。

她還不及細想，牧師就高喊著要所有人出去避難，她也跟著簇擁的人群出了

教堂。

地震持續了近１分鐘才停下來，不少人紛紛拿出手機看新聞。

這時一隻手輕輕拍上了她肩膀，是彼得‧瓊斯，一個高個子的長髮男生，背

後是亨利‧傑克森和約翰‧鮑爾。

他打橫著手機要她看。

螢幕放著直播視訊，畫面中央正是瑪莉亞剛剛才見到的天使——伊斯拉菲

爾，在黃昏的天色中站在一座山的山頂。

「在耶路撒冷錄的。」

彼得低沉的嗓音說明道。

關於伊斯拉菲爾的傳說還有一個。

據說末日到來的時候，他會站上許多應許之地的聖岩，吹響兩支末日號角的

第一支。

而現在，在直播視訊中，熾天使取下掛在腰間的號角，嗚嗚地吹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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