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與地 - 第一百七十二章：時至今日，仍在流血

翌日清晨，楚辰英如往常般前來探訪，可劉憐曦早已吩咐小翠替他謝絕其拜訪。因他不想再給她任何假希望。他逐繞到後門，按約定時間，到人界的洞庭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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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上次的經驗，此次戒備更勝以往，程烈與其餘四人寸步不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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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後，一道身影從雲間緩步而來，風姿雲淡，正是星夜上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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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公子，久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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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上仙賞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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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此番邀我前來，所為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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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中有幾件舊事，一直百思不得其解，想請上仙為我指點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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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不過一個蠢物，恐怕要令你失望。但既你開口，當聽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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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上仙可認識一人，名喚馬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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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同名同姓的人多得去，老夫不知道你指的是那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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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修的是金系法術。聽說上仙和他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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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恕我冒昧，你是怎麼得出這個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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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臨終前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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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星夜上仙終是歎息一聲：「如此……我也不必再隱瞞。當年我確實與馬正有所來往，亦曾私下助他傳遞過一些消息。但我不是雪哀閣的人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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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憐曦所料無差，道：「原來昔日諸多密報，皆出自上仙之手。在下感激不盡。」他躬身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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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無需感謝我，我只是出於義憤才幫助爾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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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憐曦不厭其煩地多謝一遍，又道：「六界風雨欲來，若無像上仙這樣的人，世道不知還能撐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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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力而為。只要是對的，老夫自會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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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上仙一句，勝過千軍萬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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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如今我在天庭早已不被重用，仙帝對我多有忌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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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你幫我們，總好過我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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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那隻二虎……你切記莫要再遣往天庭。天庭已下了密令，只要牠一現身，格殺勿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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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憐曦替神虎捏一把冷汗，道：「謝上仙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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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今往後，你不要聯繫我。若有話，我自當設法聯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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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別之際，劉憐曦問道：「我還想問，浦深這五年為何音訊全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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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夜上仙沉吟片刻，方緩緩答道：「他確實消失了近五年。我不清楚實情，仙帝從未對外提及。」頓了一頓，他補上一句：「大殿下其實是個性情中人，也是我在天庭見過少有的正直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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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欲行，又折回一步，語氣轉為凝重：「天庭如今外寬內緊，遠比表面來得危險。你千萬莫要輕舉妄動，更不可擅入仙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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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憐曦點點頭，道：「我不會質然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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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夜上仙喋喋不休地道：「還有，慕容野與雷公正暗中調兵練將。單憑魔界之力，與天庭硬拼猶如以卵擊石。若無十足把握，萬不可輕舉妄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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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兩人作別後，劉憐曦直奔南園。甫踏入庭中，便見神虎在院子裏撲蝶。「二虎，以後不准再去天庭，就算仙界，也要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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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虎連頭也不抬，只顧騰跳追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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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憐曦叉腰站到牠跟前，擋住視線：「喂，你到底有沒有聽到我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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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虎翻身一躍，蹦上他的肩膀，道：「聽到了聽到了，我又沒聾。喂，我想要點靈力珠買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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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憐曦笑得「格格」聲，道：「平時都是偷吃偷喝，今日怎麼突然良心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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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虎嘴一撇，抱着他的脖子理直氣壯道：「我那不是偷，是為你省靈力。你修行這麼苦，我體貼你都來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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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你是想帶那群小虎去酒樓裏耀武揚威。」他手一翻，掌中凝出幾顆晶亮靈力珠，神虎眼睛一亮，立刻撲過來搶到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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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放心，我一定會幫你買點好吃的。」神虎鬼靈精一笑，抱着珠子便往門外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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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小翠從回廊那頭拐過來。「劉公子，雲姑娘託我帶句話，請你去人界的天然居一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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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不知雲映珠所為何事，他仍飛往人界。啟程前，程烈道：「公子，人界如今風聲鶴唳，天庭極可能早設埋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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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那裏知道我要去的地方。」事實上，他自己也明白，這趟並不明智。他之所以執意前往，不過是因為那處有太多記憶。天然居，是他昔日與楚辰英、雲映珠常來之地。如今物是人非，他心中總有一種無法言說的牽念。

如今的定安城，已不再是雪哀閣的天下，在天庭的施壓下，任何人都可隨意出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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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對自己的信心，他沒有刻意隱去行蹤，而是大搖大擺地招搖過市。自被梁渠襲擊後，他相信天庭不敢明目張膽地派人殺他。反而愈走到人多的地方，便愈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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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然居依舊繁華，掌櫃與夥計只當他是尋常客人。他熟門熟路地拾級而上，來到昔日那間老房，推門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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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後，不是雲映珠，而是楚辰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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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換了身絕豔衣裳，紅裳斂月，眉目之間柔中帶倔，一改過往素雅，令人一時恍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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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憐曦一愣，退了一步，心生不妙。只聽她道：「你還記得，今天是甚麼日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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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目光移向桌上的美食。「不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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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的今日，你奪得仙武大會冠軍，請我在這兒慶功。」她輕輕牽起他的手，讓他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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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中一陣發苦，只得勉強擠出一抹笑：「都過這麼久了，我已經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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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辰英坐到他對面，打開酒埕，為兩人各斟一杯，緩聲道：「跟你在一起的日子，我都記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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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憐曦心中一跳，急忙轉開話題：「雲映珠呢？我還以為是她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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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辰英將酒杯送到他唇邊，笑而不語：「我怕用我的名字，你不肯來，所以請她幫我這個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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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接過酒杯，一口飲下，胡亂塘塞道：「我早上是真的有事。」她沒再追問，只道：「別說這些了，趁熱吃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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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菜雖香，他卻毫無胃口，只是低頭夾菜，強作鎮定地笑了笑：「也好，我的確很久沒坐下來，好好吃一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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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你一言我一語，酒過三巡，在燭光和陰影的交織下，兩人的身影非常鮮明，就像一黑一白般，一點都不曾模糊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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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瓶空人醉的時候，楚辰英悄悄將椅子挪近，聲音低得近乎呢喃：「已經……很久很久沒能這樣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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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臉蛋微微現出紅光，在那一襲艷麗衣衫的映襯下，愈顯明艷動人，卻掩不住眼底那抹幽沉與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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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道：「你能不能告訴我，我到底要怎麼做，你才能回轉心意？我不甘心就這樣失去你。我沒有做錯甚麼，若真要怪，就怪我當年中了亭晚的圈套。但我並沒有出賣你。你和任遙遙……只是衝動，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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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憐曦坐在原處，在裝睡和不裝之間不斷徘徊。他根本沒醉，那些酒水根本影響不了他們，他也清楚她沒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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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因為她的身份才選擇她的，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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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劉憐曦終於睜開眼睛。「一開始我的確存有利用她的心思，但之後跟她相處下來，我發現她是個很好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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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辰英一笑，笑容裏全是悲涼。「我承認，她的確很好。但我對你從未變過。我一生不求甚麼，不求我們的感情可以海枯石爛，但求你心裏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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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如此動容的表白，他實在不忍拒絕對方，忖度一番，道：「我知道你對我的感情。可在我最狼狽、最脆弱的時候，是她一直陪在我身邊，我不能辜負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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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辰英並沒有因為此話而傷心，反而心花怒放。「沒關係。她對你好，你當然得禮尚往來。但你也不用為此跟她一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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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憐曦心下一沉，原是想婉轉斷絕，反弄巧反拙。「無論如何，我都不能愧對她對我的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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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呢？」楚辰英道：「難道你就可以辜負我？既然你跟她在一起是為了責任，你們不會幸福的。長此下去，你們終究要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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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她已有了肌膚之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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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話如同她苦苦挖了一口井，卻只發現最後一滴水般讓人不知感到慶幸還是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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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响，她才道：「我……不介意。我有的是時間，我可以等你，等你重新愛上我。你可否讓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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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一口氣地道：「是你告訴我，我不是掃帚星。是你讓我相信，我也可以擁有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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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憐曦道：「你聽我說，你不是任何人的剋星，永遠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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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這句話中，楚辰英又聽到希望，她兩目含情地道：「只要跟你在一起，我才體會到我不是剋星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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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緩緩傾身，欲吻他丹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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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憐曦偏頭避過，道：「天下比我好的男子多不勝數，你一定會找到屬於你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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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就遇到了。」她一把擁住他，額頭貼着他背脊。「那個人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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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憐曦終於壓抑不住煩躁，道：「我們之間不可能了！每當我看到你，就會想起你在天庭那一劍刺向我胸口的畫面！你要我怎麼當作沒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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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那個她苦苦找到的最後一滴水，原來已乾涸了數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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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說出口，他話剛出口便後悔不已。「我說錯了……我不是這個意思，那是氣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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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楚辰英像是聽不見一般，只是喃喃低語：「原來我注定要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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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終還是說出了真相，終究無可避免地傷害了她。看着她的背影，他還是說不出一句挽留。那一劍當年刺得太深，時至今日，仍在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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