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寫手札記 - 《溫泉怪談》第一章〈老館〉

這是我在東苑溫泉館工作的第一週。

老闆娘特地交代：

「所有的老物件都要好好保管，尤其是205號房的一切。」

北投的十月，涼意已經悄悄爬上山坡。

從新北投站出來後，順著光明路漫步而上，兩旁的石牆縫隙間不時冒出白煙。

這條路我已經走了一個禮拜，卻始終無法習慣空氣中揮之不去的硫磺味。

東苑溫泉館坐落在一條偏僻的石階巷內，是棟帶著歲月痕跡的三層木造建築。

正門上方懸掛著一盞老式燈籠，上頭的「東苑」兩字已經褪色，在夜風中微微搖晃。

「春子，今天晚上你負責整理205號房。」

老闆娘遞給我一把銅鑰匙，「那是我們最好的房間，以前有位日本客人每年這個時候都會來住一個月，直到五十年前的那件事......」

老闆娘的話突然中斷，欲言又止。

我接過鑰匙，冰涼的觸感讓我不自覺打了個寒顫。

205號房在二樓最內側，是館內唯一一間保留完整榻榻米的和室。

推開拉門時，一股陳舊的檜木香撲面而來。

房間正中央擺著一張低矮的茶几，上面放著一個青花瓷茶具組。

靠窗的位置有個小型神龕，裡面供奉著一尊觀音像。

我正要開始打掃時，突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あら、新しい方ですね。」

一個蒼老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我轉過身，看見一位穿著暗紅色和服的老太太站在門口。

她的臉上佈滿皺紋，但一雙眼睛卻異常明亮。

「はい、初めまして。」

我用生疏的日語回應，「我是新來的女將春子。」

老太太微笑著點點頭，緩緩走進房間。

她的動作優雅而從容，像是對這個房間無比熟悉。

她在茶几前跪坐下來，修長的手指輕撫著茶具。

「春子さん，你知道為什麼這間房間的茶具永遠都是這樣擺放的嗎？」

我搖搖頭。

「因為這是千惠最後泡茶的位置。」

老太太的眼神變得深邃，「五十年前，她就是在這裡......」

話還沒說完，窗外突然響起一陣淒厲的叫聲，打斷了老太太的話。

我趕緊走到窗邊查看，只見一隻黑貓正優雅地走在外面的屋簷上。

「千惠......是誰？」

當我轉過身想繼續詢問時，老太太卻已經不見了。

房間裡只剩下茶几上的茶具，在暮色中泛著詭異的光澤。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夢裡，我看見一個穿著白色和服的年輕女子，正跪坐在205號房的茶几前。

她緩緩地舉起茶壺，但倒出來的卻是暗紅色的液體......

隔天早上，我比平常早到了館內。

天還沒亮，北投山區的霧氣特別濃厚，整條石階巷都籠罩在白茫茫的霧中。

推開館門時，我聽見二樓傳來細微的說話聲，像是有人在飲茶談天。

「老闆娘，昨天晚上205號房來了一位日本老太太。」

我一邊整理櫃台的登記簿，一邊說道。

老闆娘的臉色突然變得蒼白：

「不可能，那個房間昨天沒有客人。」

「可是我明明跟她說過話，她還問我關於千惠的事...」

「千惠？」

老闆娘的表情變得凝重，「你是說松原太太？」

她顫抖著說出這個名字。

我點點頭，將昨天的對話簡單說明。

老闆娘聽完後，雙手微微顫抖。

「春子，你去泡壺熱茶，我有些事情要告訴你。」

在館內的小廚房裡，老闆娘從櫥櫃深處拿出一本泛黃的相簿。

相簿的第一頁是一張舊照片，照片中是東苑溫泉館剛開業時的模樣，一群穿著和服的女將站在門口。

「這是五十年前的照片，」老闆娘指著照片中一個年輕女子，「這就是千惠，她是當時的首席女將。而這位，」她的手指移到旁邊一個穿著學生制服的少女，「就是年輕時的松原太太。」

「千惠是個茶道高手，每天都會在205號房為特定的客人泡茶。直到那年十月的一個晚上，有客人在泡完溫泉後，聽見205號房傳出爭吵聲。等人趕到時，只看見千惠倒在茶几旁，茶具撒了一地。」

我突然想起昨晚的夢，不寒而慄。

「最奇怪的是，從那天起，205號房的茶具擺設就再也沒有人能夠改變。無論怎麼重新擺放，隔天早上總會恢復到千惠最後泡茶時的位置。而松原小姐，在那件事之後就再也沒有來過北投。」

「那...昨天我看到的...」

話還沒說完，二樓突然傳來茶具碎裂的聲音。

我和老闆娘立刻衝上樓，推開205號房的門。

房間裡空無一人，但茶几上的青花瓷茶具卻碎成一地。

在破碎的瓷片中間，躺著一封泛黃的信。

老闆娘顫抖著手拿起信，緩緩展開。

「致親愛的千惠：

對不起，我不該讓你為難。那天晚上的事，我一直無法原諒自己。這些年來，我不敢踏進北投一步，但我的心卻永遠留在這裡。現在，我終於可以向你道歉了。松原」

信的右下角，有一行幾天前的日期。

一週後的下午，我們接到警方通知。

原來警方在調查一件失蹤人口案件時，發現松原太太生前最後提到要來北投，便循線聯繫了這裡。

他們在她家中發現了遺書，而在整理遺物時，還找到一疊關於東苑溫泉館的舊照片，其中有一張特別引人注目：

照片裡，年輕的松原和千惠正在205號房一起品茶，臉上掛著幸福的微笑。

從那天起，205號房的茶具再也不會自己變換位置。

但每到十月，總有人會在深夜聽見細微的說話聲，伴隨著若有似無的茶香，從那個房間飄出。

而我，再也不會忘記那個霧濛濛的早晨，在東苑溫泉館二樓，目睹了一段塵封半世紀的思念，終於畫下句點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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