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頭沉睡的機械龜，比Leon剛才估計的還要巨大。
從他跟Anastasia站立的位置望過去，龜甲的弧線幾乎遮住了半邊天空，表面覆蓋著厚厚一層鏽蝕與塵土，唯獨中央那圈紋路——跟他手心裡那塊金屬板上的圖案一模一樣——依然透著一絲極微弱的、幾乎要被日光吞沒的藍光。
「呢個……」Anastasia的聲音還帶著一絲不穩，她盯著那座龐然大物，一時忘了要怎麼組織語言，「呢個唔係普通嘅機械。」
「唔係。」Leon低聲應了一句，視線始終沒有離開龜甲上那圈紋路，「佢喺度好耐喇，但仲未死的。」
「你點知？」
「因為佢仲有呼吸。」Leon指了指龜甲邊緣一道極其細微的起伏，若不是他多年做田野考古訓練出來的觀察力，幾乎不可能注意到——那道起伏規律得像心跳，緩慢，卻不曾停過。
Anastasia嚥了口口水：「即係佢……瞓緊覺？」
「應該係某種休眠狀態。」Leon緩緩往前走了兩步，手裡的金屬板忽然微微發燙，像是感應到了什麼。
「你做咩！」Anastasia一把拉住他的手臂，「你唔知會發生咩事就咁行過去？」
「我哋而家喺一個完全陌生嘅世界，」Leon回頭看她，語氣少有的認真，「除咗呢隻嘢，我哋周圍冇任何可以搵到答案嘅線索。與其匿埋度等死，不如主動去搞清楚發生咩事？」
Anastasia張了張嘴，最終還是鬆開了手：「好，但你如果因為咁就死咗，我唔會可憐你架。」
兩人小心翼翼地繞著機械龜的軀體走近，越靠近，那道規律的震動聲就越清晰，低沉得幾乎要透過地面傳進骨頭裡。廢墟中散落的金屬殘骸，在他們腳邊堆積成一層又一層——有些殘骸的形狀依稀能辨認出來，像是斷裂的兵刃、扭曲的裝甲板，甚至還有一些看起來像巨型羽翼骨架的殘片，散落在距離機械龜不遠的地方，早已鏽蝕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Leon在一堆殘骸前停下腳步，蹲下身，撿起一片邊緣呈現羽狀弧度的金屬碎片。
「呢個……」他翻看著碎片背面，隱約還能看出一小段未完全磨滅的紋路——是一種近似鳥類羽翼的圖案，跟金屬板上被鑿平的那三處刻痕，隱隱呼應。
「同塊金屬板度嗰啲鑿痕……」Anastasia湊過來看，臉色微變，「係同一種喎？」
「唔止。」Leon站起身，環顧四周，這才注意到，原來這片廢墟並不只是機械龜甦醒後散落的殘骸，而是一個更大規模的戰場遺跡——遠處還能看見另外兩堆規模相近的殘骸群，一堆的形狀近似虎首般的巨大裝甲頭部，另一堆則盤繞纏繞，像是某種長條形巨獸的骨架，全部都已經徹底破碎，看不出原本的模樣。
「又係四缺三。」Anastasia喃喃唸出這四個字，跟她在實驗室裡看到金屬板時說的一模一樣，「即係呢度本來有四隻咁嘅巨獸？」
「而家得返一隻仲喺度。」Leon望向那頭依然沉睡的機械龜，語氣裡多了一分沉重，「其他三隻……已經冇了。」
話音剛落，腳下的地面忽然傳來一陣震動。
是那頭機械龜的軀體，正在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挪動。
「Leon！」Anastasia抓住他的手臂往後退，兩人踉蹌著跌坐在一堆碎石上，眼睜睜看著那頭巨獸的龜甲中央，藍光驟然亮起——比先前在實驗室裡看到的更加刺目，光芒沿著龜甲上密密麻麻的紋路擴散，像是沉睡多年的血管，終於重新有了血液流動。
「佢醒喇！」Leon的聲音混雜著興奮與恐懼，兩種情緒同時湧上心頭。
機械龜巨大的頭部緩緩抬起，發出一聲低沉到幾乎能震碎人耳膜的嘶鳴，那聲音不像是任何一種生物或機械會發出的聲響，混雜著金屬摩擦與某種近似呼吸的震顫，在整片廢墟間迴盪，久久不散。
Leon手裡的金屬板忽然劇烈發燙，燙得他幾乎握不住，卻又莫名地不想放手——他感覺到板面的能量正順著他的掌心，一路竄進他的血脈，像是有什麼東西正試圖與他建立某種連結。
「Leon你隻手！」Anastasia驚呼。
他低頭一看，金屬板表面的藍光，已經順著他的皮膚蔓延到了手腕，形成一圈淡淡的螢光紋路，跟龜甲上的圖案隱隱呼應。
「呢個……」Leon盯著自己的手腕，一時說不出話，「唔通……佢選中咗我？」
機械龜巨大的眼部裝置——如果那能稱之為眼睛的話——緩緩亮起兩點幽藍的光，低垂下來，直直地望向Leon的方向。那道視線裡沒有敵意，卻帶著一種近乎審視的沉重，彷彿在確認某件事情。
一道低沉、混雜著電子雜訊與某種古老韻律的聲音，忽然直接在Leon的腦海中響起，不是透過耳朵聽見，而是像被人直接寫進了意識深處：
「共鳴者……確認。」
「你聽唔聽到？」Leon猛地轉頭問Anastasia。
「聽到咩？」Anastasia一臉茫然，「佢頭先嗰把好恐怖嘅大叫聲？」
原來這聲音只有他能聽見。Leon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直視著那雙幽藍的巨大眼眸：「你係……邊個？」
沉默了幾秒，那道聲音才再度響起，這次比剛才更清晰了一些，像是正在適應與人類意識溝通的方式：
「……第四號守護構裝體。核心系統，重啟中。」
「第四號？」Leon皺眉，「係咪……仲有第一、二、三號？」
機械龜沒有立即回答，那雙幽藍的眼眸緩緩轉向遠處那兩堆早已破碎的殘骸——虎首形狀的那一堆，以及盤繞的長條形骨架，停留了整整幾秒，久到讓Leon以為它不會再開口。
「已經……毀滅。」那道聲音終於再度響起，語氣裡少見地帶上了一絲近似悲傷的沉滯，
Anastasia雖然聽不見機械龜的話，卻能看到Leon臉上的表情逐漸凝重，忍不住拉了拉他的袖子：「佢講咩？」
「佢話……」Leon艱難地把腦海裡聽到的內容轉述出來，「佢係第四號守護構裝體。仲有三隻，都已經冇咗。」
「嗯……」Anastasia臉色發白，「本來有四隻咁嘅巨獸喺度，而家得返一隻？其他三隻係點死嘅？」
Leon把這個問題轉達給機械龜。這一次，沉默的時間更長了，久到Leon幾乎以為對方選擇了迴避。直到那道低沉的聲音再度響起，語氣裡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的疲憊：
「戰爭……未完結。」
「戰爭？」Leon追問，「咩戰爭？」
「記憶……殘缺。」機械龜的聲音忽然變得斷續，像是某種訊號正在被干擾，「核心……未完全喚醒。更多……需要時間。」
Leon還想再問，機械龜卻沒有再回應。那雙幽藍的眼眸緩緩黯淡了一些，龜甲上蔓延的藍光也逐漸收斂，像是一場短暫的甦醒之後，又要重新沉入某種半休眠的狀態——但這一次，它沒有完全熄滅，那圈微光始終維持著，比起他們剛穿越過來時要明亮得多。
「Leon，」Anastasia輕輕拉了拉他，聲音壓低，「佢係咪……又要瞓返？」
「應該係。」Leon望著那微微亮著的龜甲，「但佢冇完全熄滅，好似……好似仲喺度望緊我哋。」
就在這時,那道聲音又極其微弱地,在Leon的意識深處響了最後一句,幾乎輕得像一陣風:
「它，仍在等待。」
「等待？」Leon脫口問道,「等待咩？」
沒有回應。機械龜巨大的軀體徹底靜止下來,只剩龜甲中央那圈紋路,維持著一絲不曾熄滅的微光,彷彿一顆尚未闔上的眼睛。
Anastasia看著Leon久久沒有說話的側臉,忍不住問:「佢最後仲講咗啲咩？」
Leon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他自己也說不清的重量：「佢話……佢仍然喺度等緊啲嘢。」
「等緊咩？」
「我唔知。」Leon搖搖頭,望向手腕上那圈尚未褪去的螢光紋路,又望向遠處那兩堆早已破碎、屬於白虎與青龍的殘骸,「但我有種感覺,呢個世界仲有好多嘢,唔止我哋而家見到嘅咁少。」
風從廢墟深處吹來,捲起漫天塵土,遠處隱約傳來一陣低沉的、不屬於任何自然現象的震動——像是某種更龐大的存在,正在極遙遠的地方,緩緩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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