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燼冠冕 - （2）第二十三章，黑色與白色

黑色的神明，白色的神明。人們會選擇誰？

（如果是我，那我——）

白色的神明，在神殿上俯瞰眾生，祂的掌心是法律與秩序，人們跪拜著，感謝祂維持世界的和平。

黑色的神明，被封在血與泥中，從未開口說話，只有在夜裡，有人夢見自己的孩子在哭──說，那不是海，那是祂的血。

一個讓你安穩活著，一個讓你看清你是怎麼活下來的。他們問我──

「白色的神明，黑色的神明。你會選擇誰？」

“我”開口了，那個“我”說……咳。少女能聽見耳邊傳來扭曲的聲音，也能感受到手中的濕潤。

（好像是我的血。）

翻找著雜亂的記憶，她明明記得，自己最後朝著那團東西衝去……

（唔……）

看到了自己，正在衝向那些屍骸，明明僅剩一步之遙，但，卻被那些分離的靈魂攻擊了，同時將自己的身體一併吞入那些詭異肉塊之中。

但——為什麼要這麼做？

記憶是一片空白，就像是澆上了水一般模糊。「嗚……」

沉寂的，如此熟悉的低嗚。

「埃莉希婭？」

本能比記憶還要早開口，明明沒有那份記憶，也沒有那份痛苦，但就是……好悲傷。

少女不確定的睜開了眼睛，肉塊的深處不是什麼令人作嘔的場景，而是一個空虛的，小房間。

既沒有了靈魂的哀嚎，也沒有來自神明的怒火，只是單純的，單純的

——好孤獨。

數百年的旅途，這具殘破不堪的身體與靈魂，早已瀕臨極限。

「……」

（我是不是應該……要趕快出去……？）

明知應該移動腳步，明知應該轉身離去。

但現在，感情卻在嘶吼，好像這一切都是一個美夢，一個完美的禮物。

一個，她可以彌補過錯的時機。

「……埃莉希婭！」

靈魂被赤裸的撕開，這一次，沒有權能的低語，也沒有那些悲傷的懷疑，而是由少女做出了靠近的決定。

她踏出了腳步，緩緩走到對方身邊，那個一直在哭泣的背影也像是發覺了她一樣，停止了流淚。

靈魂已破碎，意志早被割裂，但當真理靠近時，她卻微微地抬起了頭。

「……妳來了啊。」

不是神明的語調。不是聖女的責任。

只是，一句被遺忘的語言，如少女般的語氣。真理跪下來，將額頭輕輕抵在她掌心。

手中那份濕潤的觸感依然還在，已分不清是自己，還是這個已經死了的女孩留下的。

「我——」

「不要道歉，小咪。」

看不見對方的臉孔，但是那聲音卻溫柔的可怕。

不知道那個名字，但又覺得熟悉和恐懼。

「不需要了。我……不生氣。」

「但我好像害你死了。也害你失去了信仰。」

「這點你不是也一樣嗎？」

靈魂終於在這間房間內找回了歸屬，埃莉希婭的嗓音裡還帶著點笑意。

「沒有所謂罪魁禍首，只不過就是……」

這一次，她摘下了自己一直戴著的白色面紗。

「可以傾聽我嗎？可以為我——揭示最後的事實嗎？」

最後的事實？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當然不知道。無論是什麼樣的靈魂，在這裡，也會被洗滌成最初的模樣。」

不知為何，在看到那張精緻的臉孔時，她的內心似乎小小的震撼了一下，但又很快恢復冷靜。

「我……要怎麼幫你？」

「很簡單，進入我的記憶，幫我找回我很久以前就……遺失的東西。」

「遺失的東西？你看起來明明活得很好，為什麼會有遺失的東西？」

少女眨了眨迷茫的眼睛，但是面前的女子並沒有回答，而是溫柔的撫上她的臉頰。

「黑色的神明，白色的神明，你選擇誰？」

理智想要壓下湧上的答案，但——

「黑色的。因為祂……聽起來跟我很像。」

一樣漆黑的烏鴉啊，翱翔於天際前，便被割去羽翼，即便如此，她依舊想靠近自己的“同類”，即便是換取一些微不足道的溫度。

「黑色的……嗎？你果然和我們不一樣。你可以給出一個，讓祂滿意的答案。」

如同陷入了泥潭一般，雙腳無法動彈，少女眼睜睜的看著這個空間扭曲，變形，直到遮蔽她的雙眸。

「去找到祂吧，小咪。而且，外面的“她”也還在等你。」

----

時間靜止。

少女睜眼，發現自己不再身處那寂靜的小房間，而是踏入了一座宏偉卻空無一人的神殿。

那裡沒有風，沒有光，只有鏡面般的地板映照著她的倒影，而她的倒影卻沒有眼睛——只有黑洞般的虛無。

「這裡是……」

恐懼感緩緩蔓延上身體，好空虛，好可怕，好孤獨。

（我不想待在這裡。）

靈魂是如此的吶喊著，不再理智的身影跌跌撞撞的奔跑起來，試圖找尋方才溫柔的影子。

她說有人在等自己，但是那個人是誰？

她已經等了很久了，但從未有人來過。

（那是……神殿嗎？）

高貴典雅的白色巨塔矗立在海岸邊，充斥著詭異，但又是那麼誘人。

「神明……我記得——」

嗡——

刺痛感襲來，少女用力摀住了耳朵，試圖擋下那種鳴聲。

不要祈禱，不許祈願，不能發誓。

「要祈禱，要祈願，要發誓，這樣神明才會傾聽於你。」

她看到了，一個陌生的影子，正在塔前虔誠的祈禱著。

「——」

她又看到了，那不是全知的神明，也不是崩潰的怪物，而是一位剛從混沌中走出，尚未學會如何「扮演神明」的存在。

「你做的很好，我的子民。」

「是蒙承您的厚愛。」

「那頭神明仍未死去，我需要你們更多的祈禱，更多的祈願，祂必須死去，否則，只會重演悲劇。」

「身為一位神官，我……該怎麼做，奧古納大人？」

潔白無瑕的衣袍輕輕滑落下來，露出那張純真的面容，與剛剛那位女人不同，但卻又擁有著類似的五官。

（不要信仰祂！）

少女的直覺反應迫使她張開嘴，試圖發出聲音，但喉嚨卻好像是被堵住一般，無法開口。

但我們都應該信仰神明才對，每個大人，每一個孩子都是這麼說的。

「很簡單。去傳遞吧，去告訴眾人。他們信仰的並非祂，而是——」

於是，罪孽的螺旋開始了。

一開始，螺旋是穩定的，它在人們的信仰中匍匐，沒有深海的惡意，沒有潮水的憎惡，如同堅固的囚籠。

那個名字被傳唱，被歌詠，被污衊。

神明依舊沉默著，沉默著，靜靜望著自己的子民，潮汐依舊不止，海水緩緩湧出，又在月起之時散去。

人們依舊依賴著海水生存，依舊傾聽著海潮的聲音，直到落幕。

但最不同的，是神明日復一日的逐漸沉默，直到——

「我懇求您回應我……回應我啊，奧古納大人！」

神明不再開口，海蝕爆發，深海的使徒們走上陸地，數千數百的人們死去，壓力全數降臨到了聖女的身上。

（不要信仰祂。）

少女的腳步踉蹌了一下，這個念頭依舊在腦海裡怒吼，就像是她從來不信任神明一樣。

「請回應我——」

聖女跪坐在聖像面前，她身後的神官們，眼神也逐漸黯淡。

聖像沒有回應。

祂的雙眼緊閉，唇角沉默，連風都不願經過祂的肩頭。

那是一種比死亡更深的靜寂——像是神明自己也拒絕了自己的存在。

「我願獻出身體與靈魂，請、請給我答案……哪怕是懲罰也好……！」

聖女的聲音顫抖著，彷彿聲帶都被割裂般顫顫而落。

血，自她的額角滑落。

那是自我懲罰的痕跡——也是神明應該承接的代價。

但神，依然沒有開口。

「我們走吧。」

身後穿著華美衣物的神官發出一聲嘆息，隨後便是整齊的腳步聲。

「放棄吧，埃莉希婭。你無法召喚神明。」

像是最後一滴淚水沉入看似平靜的湖泊，一直跪坐在地的聖女終於忍不住落下眼淚。

「為什麼……為什麼您願意回應以前的聖女，但就是……不願告訴我，如何拯救大家！？」

人們在海蝕的腐蝕下，變得可怖，在深海的使徒攻擊下，死在了不知名的角落，最後，連家也無法回去。

「我只是……只是想要——」

（想要拯救大家。）

不知為何，少女心中也湧出了一模一樣的感情，想要拯救大家，一被灌上那個職責，就覺得有能力，去當個救世主。

她奔跑了起來，想要離開這裡，越是看到對方的面孔，越是痛苦。

「嗚——！」

但當她跑出一段距離後，又再次被拉回哭泣的聖女身邊，彷彿像是被強制去注視對方的終局。

噠噠噠……

又有腳步聲傳來，哭泣的聖女被人看到，那是如此羞愧的場景，一想到這，埃莉希婭便奔逃了起來，連帶著少女的視角。

噠、噠、噠……腳步聲由遠及近，那不是身為高位者應該要有的沉穩步伐，而是——急促、焦慮、幾近於奔跑的節奏。

「我不想要當聖女了……我想要回家……」

可是她沒有家了，當上聖女也只是因為她身體上的魔術迴路比一般人堅固。

「為什麼奧古納大人不願意回答我！？」

直到雙腿疲軟，她才狼狽的倒下，在海岸的邊緣放聲大哭。

（好痛苦。）

少女也想哭泣，但是——她無法流出淚水。

「奧古納大人——！」

（真是個不負責任的神明，為什麼不能換個神明？）

心裡的埋怨忍不住輕輕溢出，但就是如此微小的願望，也被聽到了。

「所以啊，那只是個偽善的神。」

「……誰！？」

聲音輕柔而冷漠，像是從血海深處飄來的呢喃。

埃莉希婭猛地轉頭，風自她的肩上掠過，一個影子正站在高處海岩的邊緣，黑色的披風隨風搖曳，如同夜的裂縫自天際垂下。

那不是神官的服飾，不是祭司的袍裳。

那是……一身如同死亡般靜謐又潮濕的質地，從不屬於這片神聖土地的異質。

「深海的……使徒！？」

她的聲音開始顫抖，就憑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要怎麼殺死面前的怪物？

「我不會殺你。我可愛的信徒。」

「我才不是你的信徒！我的心，我的身體，乃至我的靈魂，都是奧古納大人的！」

黑色的使者身體愣了一會兒，隨後又開始發瘋似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你說……奧古納？一個，連自己信眾的祈願，都聽不見的罪神？」

「你不要侮辱祂！」

「喔……我親愛的，我可憐的羔羊。你為什麼不能懷疑一下呢？你的神明已經不再開口了，為什麼就不能，就不能好好的思考一下？」

「我不需要思考怪物的話語，你給我離開！」

「……可是我聽到你的願望了，我可以回應你，我可以讓海蝕消失，我可以驅趕暴雨，我也可以……回答人們的祈願。這難道不好嗎？」

「……你可以？」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反問出口，聲音裡卻是滿滿的顫抖。

黑色使者停住笑聲，那張藏在斗篷陰影中的面孔微微低下，如同在看一個受傷的小孩。

「當然。」

他張開手掌，手心流出漆黑的水，那水像是夜的血液，一滴滴墜入地面，沒有濺起水花，卻驅趕了聖女腳邊的海蝕。

但這舉動沒有讓埃莉希婭感到欣喜，反倒是感到一陣寒毛直立。

「祂背棄你們，而我……從未關閉耳朵。只是，你們從不呼喚我而已。」

「你撒謊……你是深海的怪物，是從狄戈爾而來的詛咒……」

「噢，狄戈爾……不要說出這個名字，我的羔羊。你害怕祂，對嗎？」

他低語著，一邊將佈滿海蝕的手指抵上嘴唇，語氣輕柔得像是情人耳語，卻讓埃莉希婭不寒而慄。

「你很害怕，因為你知道，你的神明並沒有要傾聽人民的願望，祂自顧自的走在自己的道路上。」

「不、不……我不聽！我不聽你這些褻瀆的話！」

她摀住耳朵，身體瑟縮著蹲下。可聲音依舊鑽進她心裡，那不是語言，而是更深一層的——情感，是從血與骨頭中滲出的質疑。

「妳跪倒在神像前幾千次了吧？而祂回答妳幾次？妳以為那是考驗？」

他的聲音更低了，像是潮水拍擊傷口。

「不，那只是偽君子。那只是一個充滿罪惡的神，卻還要求人們獻上靈魂。」

「……」

「來吧，埃莉希婭。我不要妳獻祭，不要妳祈禱，只要妳——」

「夠了！」

白金色的身影用力站起，一把推開對方逼近的手指。

「我信任祂，我信任祂！你一個不知名的怪物，立刻離開我的視線！」

「……」

黑袍的怪物像是受傷似的縮了縮腦袋，有些悲傷的望著埃莉希婭的眼睛。

「你不想信任我嗎，明明我也是神喔？」

明明使用了一樣的手段，為什麼祂能得到信賴？

「你是狄戈爾的信徒！你知道你的神明害死了多少人嗎！？你知道這片海水吞沒了多少人嗎！？」

聖女深深吸了一口氣，隨後瞪大雙眼看向使徒。

「我信仰的，是奧古納大人，是那充滿了純淨的身影！」

“即便我信任的神不回應我，也不會信你這種怪物。”

從那雙堅定的瞳孔裡，燃起了這樣的火焰。

「……原來如此嗎？」

祂搖晃了一下身子，隨後發出難聽的低吟。

「再見，可憐的羔羊。」

祂鬆開了緊握的手，胸前的鼓膜隨之緩緩沉寂。

「……！」

抓到了逃離的機會，埃莉希婭立馬拔腿狂奔，離開了對方的視野。

（黑色的……神明。）

但少女的視角並沒有隨之移動，反倒是詭異的停留在原地。

噠——噠——噠——

那是一個不確定的腳步聲，像是幼童試圖來到廚房，取走母親遺留的食物時，會有的腳步聲。

「狄……狄戈爾？」

與剛剛在神殿時，響起的腳步聲一樣，對方恐怕是某位神官吧？

「喔……又是一位可憐的羔羊，你也想要選擇白色的神明嗎？」

漆黑的身影像是找到了什麼有趣的玩物，發出了咯咯咯的笑聲。

「如果……您真的是狄戈爾的話。您願意接受我的信仰嗎？」

螺旋開始崩解，從渺小的裂隙，緩緩攀上眾人的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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