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妳收斂 - 02 規則

　　七月的豔陽，曬得通勤的學生與上班族腳底發燙。

　　凪甯站在校門口，看著手錶上的指針跳到7點33分。暑期輔導的課程，是從每天的8點開始，她足足提早了27分鐘。

　　「啊……又來早了……」她小聲嘀咕著。

　　其實，昨天也是；甚至可以說，前天也是。

　　她也說不明白，自己到底為什麼要這麼早到，就只是覺得，萬一……瑀歆也早到，自己卻不在，好像，就錯過了什麼。

　　「凪甯？」

　　她轉頭望去。瑀歆正從巷口走來，維持一貫的白色T恤、牛仔短褲，揹著墨綠色的書包。

　　陽光下，她的影子被拉得細長，細微的腳步聲，在安靜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清楚。

　　「妳也這麼早。」瑀歆走到她旁邊，「妳已經等很久了嗎？」

　　「沒有……我也剛到……」

　　凪甯明顯撒了謊，急著把手錶藏進袖子裡。

　　兩人並肩走進校門時，警衛伯伯正在崗亭裡喝茶，看到她們，便直笑著點頭。走廊依然空蕩，只有不遠處，傳來學校聘僱的清潔阿姨拖地的聲音。

　　「昨天的傘，謝謝妳。」瑀歆說。

　　「不客氣……」凪甯想起昨晚的事，視線飄向別處，「妳沒淋太濕就好……」

　　「嗯，回家換了衣服就好了。」瑀歆停頓了一下，「倒是妳，沒感冒吧？」

　　「沒有……我……」凪甯咬了咬下唇，「其實昨天，妳的肩膀一直是濕的……我有看到……」

　　瑀歆笑著回應：「被妳發現了啊。」

　　「為什麼……要把傘往我這邊傾……？」

　　「因為，」瑀歆說得很自然，像是在陳述一個理所當然的事實。「我不想讓妳淋雨。」

　　凪甯不知道該回應些什麼，只好作勢低頭，看向自己的鞋尖。白色的帆布鞋表面，帶有部分髒污的痕跡，而左腳的那隻鞋帶，則明顯鬆了一截。

　　「鞋帶。」瑀歆忽然蹲了下來。

　　「啊……？」

　　「快鬆脫了。」話音剛落，瑀歆便伸出了手。

　　凪甯低頭看著瑀歆的頭頂，冷棕色的短髮，在清晨的微光裡，似乎透著幾絲微光，髮梢剛好掠過凪甯的膝蓋，讓她感覺到一陣微弱的搔癢感。

　　凪甯僵立在原地，視線被迫落在瑀歆細長的指尖上，看著柔軟的繩線在對方的掌控下，交疊、拉緊，最後收束成一個完美的雙蝴蝶結。

　　那一刻，校園裡的安靜變得沉重，凪甯的指尖，傳來想要揉碎空氣的焦躁，儘管不自覺地有些想碰觸那頭短髮──但抬起的手懸在半空，最後，只能無聲地收攏在掌心。

　　瑀歆的手勢相當熟練，繫鞋帶時，一點多餘的動作都沒有。她纖細的手指靈活地把鞋帶重新綁好，那雙蝴蝶結，對稱又紮實。

　　「好了。」瑀歆站起來，拍拍手，

　　抬頭時，正好對上凪甯的視線。

　　凪甯趕緊移開目光，假裝在看走廊另一端。

　　「謝謝……」她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瑀歆笑了笑，沒說什麼，只是往教室的方向走去。

　　但她走了兩步後，又回頭看了凪甯一眼。

　　抵達教室時，裡面已經有幾個同學，正窩在電風扇下聊天，凪甯和瑀歆則走到昨天的位置坐下。

　　不知何時，桌面上，被人用立可白寫了「討厭數學」四個字。

　　瑀歆看了一眼，立刻掏出背包裡的酒精瓶，噴灑出的酒精，在空氣中散開股刺鼻卻清醒的氣息。

　　瑀歆的動作緩慢而細緻，指尖隔著浸濕的衛生紙，反覆摩挲著那些白色的字跡，直到木質桌面重新顯露出原本的紋理。

　　她對待這張課桌的態度，認真得讓凪甯感到一絲畏懼，卻也產生了某種……想要被對方同樣「導正」的渴望。

　　「瑀歆，為什麼要擦……？」凪甯問。

　　「這樣的說法，對數學並不公平。」瑀歆認真地說。

　　凪甯忍不住笑出來。

　　鐘聲響起，昀希老師抱著講義走進來。今天的他，穿著英倫風的菱格襯衫，頭髮還是稍微有些凌亂，架在鼻樑上的眼鏡，則稍嫌歪斜。

　　「早安呀──」

　　他把講義往講台一放，轉身在黑板寫下今天的主題：

　　整數的四則運算

　　「上次，我們學了正負數。」昀希老師拍拍粉筆灰，

　　「今天要學怎麼「算」，你們……應該都會加減乘除吧？」

　　班上部分的同學緩緩點頭。

　　「那我問你們，3 + 5 × 2等於多少？」

　　黑板前的同學回答：「16。」

　　「13！」教室斜後方的同學大聲喊著。

　　「沒錯，正確答案是13。那麼，為什麼？」對於同學們的熱情，昀希老師不禁笑了。

　　「因為運算時，要先乘除、後加減。」瑀歆立刻回應。

　　「說得對。」昀希老師在黑板寫下算式，把「5×2」圈起來，

　　「對數學而言，「規則」很重要，並不是說先看到哪個，哪個就必須先算，必須要按照優先順序來。」

　　他停頓了一下，推推眼鏡：

　　「就像走路要看紅綠燈，不能看到馬路對面有心儀的對象，就急著衝過去……」

　　班上的同學，因為昀希老師為題目所下的註解，開始此起彼落地討論著。

　　此時的凪甯，正低頭抄寫著筆記，一旁的瑀歆，筆尖在紙上游移著，發出沙沙的聲音。她寫字時，手腕幾乎不動，只有手指在字與字的縫隙間掃走，若以九宮格而言，每個字，可謂都恰巧落在格線的正中央。

　　凪甯偷偷看了她一眼，又趕緊收回視線。

　　「接下來，讓我們加入括號。」昀希老師又接著寫了一道題：

　　（8－3）× 4 + 2 ÷ 2

　　「括號內必須要優先運算。為什麼？因為，括號就是在跟你說『拜託！請先處理我的問題──』。」

　　凪甯盯著黑板上那些彎曲的弧線。

　　括號，將 8 和 3 緊緊鎖在一個獨立的領域裡，宣示著，任何由外部介入的力量，都必須排在它們之後。這種由數學賦予的「特權」，讓她不禁想著，如果，兩個人也能被放進同一個括號裡，是不是代表她們之間的關係，也擁有了優先於世界的權利？。

　　「好，那我們現在開始分組練習。」昀希老師拍拍手，

　　「兩兩一組，5道題，10分鐘。」

　　教室裡響起拉椅子的聲音，當凪甯轉向瑀歆時，她已經率先把題目紙推到兩人中間。

　　「我們輪流寫？」瑀歆問。

　　「好……」

　　第一題是（12+8）÷4－3。瑀歆看到題目便馬上開始作答，筆尖落在紙上，算式一行行展開，最後得到2。

　　「換妳。」

　　凪甯接過瑀歆遞過來的筆，握筆處有些濕潤。

　　第二題，是15－6×2+4。她深吸一口氣，先算乘法，再算加減，結果得到7。

　　「這樣，就對了。」瑀歆說。

　　凪甯握著筆的手，終於放鬆了些。

　　她們依序作答，寫到第四題時，她忽然卡住了。

　　題目是（5+3）×（7－2）÷4，括號有兩個，這讓凪甯不確定自己該怎麼辦。

　　「兩個括號，都要先進行運算。」瑀歆輕聲提示，「算完之後，再從左到右依序計算。」

　　凪甯點頭，重新動筆，這次的過程相當順，答案是10。

　　「妳很細心。」瑀歆說，「每一個步驟，都寫得很清楚。」

　　「哪有……我只是怕算錯……」

　　「這樣很好啊。」瑀歆笑了，「不像有些人，思緒跳得太快，反而容易出錯。」

　　凪甯再次偷偷瞥了她一眼，她的側臉在光線裡很清晰，鼻樑挺直，睫毛精緻而細長。

　　接著，她趕緊收回視線，假裝在檢查答案。筆記本上的數字，突然變得有點模糊。

　　她趕緊眨了眨眼，才重新對焦。

　　下課鐘響時，昀希老師收起講義。

　　「對了，」他推推眼鏡，「提醒你們，下週要隨堂測驗，範圍是正負數和四則運算。題目不難，但必須要細心。」

　　全班頓時發出一片哀嚎。

　　昀希老師笑：

　　「不用緊張啦，我出題很佛的。」

　　「老師，什麼叫「很佛」啊？」有同學問道。

　　「就是……呃……很慈悲？」昀希老師自己都笑了，「反正，我不會故意刁難你們啦！」

　　這時，葉忻從座位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欸欸，凪甯、瑀歆，妳們要一起準備測驗嗎？」

　　凪甯愣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瑀歆便轉過頭回應：

　　「好啊，我們可以互相出題。」

　　「太好了！」葉忻走到她們座位旁邊，「我數學超爛的，到時候一定要靠你們。」

　　「哪有，妳上次練習題不是都做對了。」瑀歆說。

　　「哈哈，那是運氣好啦──」葉忻笑著揮揮手，「不過說真的，有妳們兩個一起唸書，效率一定超高的。」

　　她壓低聲音，帶著促狹的笑意：

　　「搞不好，根本不是在唸書，是在約、會、吧？」

　　凪甯的臉瞬間紅了。

　　「唸書就是唸書啊，怎麼會是約會？」瑀歆歪著頭，露出不解的表情。

　　「瑀歆，妳也太純情了吧！」葉忻哈哈大笑，她拍拍瑀歆的肩膀，轉身離開前還不忘回頭補充：

　　「那就這樣說定囉，下週測驗前我們一起複習！」

　　等葉忻走遠後，凪甯小聲說：

　　「瑀歆……葉忻說的……約會……」

　　「嗯？」瑀歆收拾著桌面，「怎麼了？」

　　「沒……沒什麼……」

　　凪甯低下頭，假裝在整理鉛筆盒。

　　（約會……嗎……？）

　　她在心裡重複這兩個字，覺得臉更燙了。

　　下課後，瑀歆從書包拿出一個小袋子。

　　「凪甯，給妳。」

　　「這是……什麼……？」

　　「橡皮擦。」瑀歆把袋子推過來，「學校附近的文具店，正巧在舉辦促銷活動，我自己留一個，另一個給妳。」

　　凪甯打開袋子。是白色的方形橡皮擦，還有塑膠膜包著，聞起來有淡淡的橡膠味。

　　「謝謝……可是……」

　　「妳收著吧，反正我也用不完兩個。」瑀歆笑，「而且，妳的橡皮擦，已經磨到剩很小塊了。」

　　凪甯看向自己鉛筆盒裡那塊橡皮擦，確實變得很小，邊角都磨得參差不齊。

　　「那……我收下了……」

　　「嗯。」

　　凪甯把新橡皮擦拿在手裡，輕輕捏了捏，觸感軟軟的，還帶有一些彈性。她小心翼翼地拆掉塑膠膜，放進鉛筆盒的最裡層。

　　這已經，是瑀歆給她的第二樣東西了。第一樣，是自動鉛筆，第二樣是橡皮擦。

　　她如同記帳般，在心裡悄悄地默數著。

　　午休時，教室很安靜。有些人趴著睡覺，有些人則在看漫畫。

　　凪甯翻開筆記本，想複習早上數學課的內容。瑀歆在旁邊也拿著書，但沒有翻頁，只是盯著某一行字發呆。

　　「瑀歆……」凪甯小聲叫她。

　　「嗯？」

　　「妳……為什麼喜歡數學？」

　　瑀歆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因為，它很誠實。」

　　「誠實……？」

　　「嗯。」瑀歆把書闔上，「數學不會騙人。1+1永遠等於2，不會因為心情不好，就突然變成3。」

　　「可是……數學也很難啊……」凪甯想了想後，回應道。

　　「難歸難，但只要按照規則來，一定能解開。」瑀歆看著她，「人的事情比較麻煩，常常沒有標準答案。」

　　「那妳……喜歡和人相關的事情嗎……？」

　　瑀歆短暫地沉默了幾秒，然後回應道：

　　「得看，是什麼事情吧。」

　　回應時，她的聲音突然放得很輕，讓凪甯差點沒聽清楚。

　　電風扇在頭頂轉動，吹起窗簾的一角。外面傳來體育課的哨聲，還有同學跑步的腳步聲。

　　「凪甯。」瑀歆忽然開口。

　　「嗯……？」

　　「那妳呢，覺得數學有趣嗎？」

　　凪甯原本想說「因為有妳一起學，當然有趣。」話到嘴邊，停頓了幾秒。

　　她看著瑀歆的眼睛，深吸一口氣──

　　「現在……覺得……」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只剩下氣音，

　　「……還好……」

　　瑀歆歪著頭，像是沒聽清楚：「嗯？」

　　「我說……還好。」凪甯重複了一次，聲音稍微大了一點。

　　她握緊筆記本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差一點，就說出來了。

　　放學時，天空開始堆積烏雲。

　　凪甯站在校門口，看著遠處的雲層，有點擔心。她早上沒帶傘，如果下雨就麻煩了。

　　「要下雨了。」瑀歆走到她旁邊，抬頭看天。

　　「嗯……」

　　「妳有帶傘嗎？」

　　凪甯搖頭。

　　瑀歆從書包掏出一把折疊傘：「那一起撐。」

　　「可是……」

　　「走吧，不然等一下真的下起來了。」

　　她們並肩走出校門。天色越來越暗，風吹得路樹作響。

　　走到第一個分岔路口時，雨點開始逐漸落下，一滴、兩滴，很快就密集起來。瑀歆將傘撐開，傘面是深藍色的，布料表層的面積稍小，剛好只夠遮蔽兩個人。

　　「靠近一點。」瑀歆說。

　　凪甯往她那邊挪了一步，肩膀碰到瑀歆的肩膀。雨聲劈哩啪啦打在傘上，像有人在敲鼓。

　　她們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走。凪甯能感覺到瑀歆的體溫，還有她身上淡淡的洗髮精香味。是薰衣草的味道，淡雅，卻足以讓人安心。

　　雨勢越下越大，瑀歆把傘往凪甯那邊傾，讓自己的半邊肩膀露在外面。

　　「瑀歆……傘歪了……」凪甯說。

　　「沒有啊。」

　　「有……這樣妳那邊會淋到……」

　　「一點點而已，沒關係。」

　　凪甯伸手，想把傘拉回兩人的中間，手指卻碰到瑀歆握傘的手，兩人的手，在傘柄的中段碰在一起，指腹壓在對方的皮膚上，溫度，明顯比雨水來得暖和。

　　那一刻，兩人的世界縮減於這柄深藍色的圓形屋頂，外界的喧囂，被厚實的傘布隔絕。

　　短短數秒鐘的停滯，凪甯感覺到瑀歆掌心的紋理，正透過皮膚，一下下地與她的脈搏互鳴。當瑀歆縮回手時，那股觸感並未隨之消失，反而沿著手臂，延續地灼燒到心口。

　　然後，瑀歆率先將手縮回。

　　「抱歉。」她說，聲音有些低。

　　凪甯搖搖頭，手指蜷起來，藏進袖子裡。

　　她的指尖，還殘留著剛才那股溫度。

　　「我來撐……」凪甯說，臉有點紅。

　　「不用，我可以。」

　　「那……我幫妳拿書包……？」

　　「妳自己的書包就夠重了。」瑀歆笑著回應。

　　走到第二個路口，雨小了一些。她們在斑馬線前停下，等待紅燈讀秒結束。

　　凪甯偷偷看向瑀歆。她的右肩濕了一片，T恤貼在皮膚上，髮尾也滴著水。

　　「瑀歆……妳真的淋濕了……」

　　「沒事，回家換就好。」瑀歆說，「倒是妳，書包裡面有帶防雨套嗎？」

　　「有……」

　　「那就好。」

　　綠燈亮起時，她們繼續向前。雨勢加劇的速度又急又快，瑀歆的傘面根本無法抵擋，最後，兩個人渾身都淋得半濕。

　　一直到凪甯家門口時，雨都還在持續著下。

　　「我家到了……」凪甯說。

　　「嗯。」瑀歆把傘遞給她，「妳拿去用。」

　　「那……妳怎麼辦……？」

　　「我跑快一點就好。」

　　「可是……」

　　「快進去吧，不然妳媽媽會擔心的。」瑀歆笑著說，「記得，明天還我就好。」

　　她揮揮手，轉身跑進雨裡。背影很快模糊，消失在凪甯的視野之中。

　　握著那把傘的她，就這樣停留在家門前，看了許久。

　　回到家時，她把傘立在房間角落，傘面還是濕的，水珠沿著傘骨滑下，在地上形成一小灘積水。

　　凪甯盯著那把傘，想起瑀歆和她分別前，全然溼透的肩膀。

　　她打開手機，想傳訊息問瑀歆有沒有感冒，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就只發了一句：

　　「妳……到家了嗎……？」

　　意外地是，瑀歆幾乎是馬上回應：

　　「到了，妳呢？」

　　「我也到了……」

　　「那就好。」

　　凪甯盯著「那就好」三個字，放鬆地笑了，接著把手機放在書桌旁。

　　她慢慢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瑀歆撐傘的樣子，還有她說「靠近一點」時，溫柔而堅定的聲音。

　　聲音很細柔，卻在凪甯心裡縈繞了一整晚。

　　第二天早上，凪甯帶著傘去上學。

　　在路上，經過一家24小時營業的文具量販店，猶豫了很久，還是走了進去。

　　「請問……這裡有賣傘嗎……？」她問老闆。

　　「有，就在後面的架上。」

　　凪甯走到架子前，看著一排排的傘。她選了一把淺藍色的折疊傘，和瑀歆給她的那把傘很像，但顏色稍微再淺一些。

　　「這把多少錢？」

　　「120元。」

　　凪甯掏出零用錢，數了數，剛好夠。她立刻將傘買了下來，謹慎地放進書包。

　　抵達學校時，瑀歆已經在教室了。

　　「早安。」瑀歆對她笑。

　　「早……」凪甯走到座位，把昨天的傘還給瑀歆，「謝謝妳……」

　　「不客氣。」瑀歆接過傘，又從書包拿出一條手帕，「妳的袖子濕了，擦一下吧。」

　　「啊？」凪甯低頭，才發現書包的側袋漏水，袖子沾到了。

　　「謝謝……」她接過手帕，輕輕擦拭。手帕是白色的，繡著細緻的花紋，飄逸著洗衣精的淡香。

　　「對了，」凪甯從書包拿出那把新傘，「這個……是給妳的……」

　　「給我？」瑀歆愣了一下。

　　「嗯……因為……妳昨天淋濕了……所以……」凪甯的聲音越來越小，「當作謝禮……」

　　瑀歆接過傘，沒有馬上打開，只是捧在手裡看了幾秒。然後，她笑了。

　　「跟我那把很像。」

　　「我……我不知道妳喜歡什麼顏色……就選了這個……」

　　瑀歆打開傘，仔細看了看傘骨、布料、握柄。

　　「我喜歡。」她抬起頭，認真地看著凪甯，

　　「謝謝妳，凪甯。」

　　認真的眼神，讓凪甯突然不知道該把視線放哪裡。

　　瑀歆收起那把淺藍色的傘時，動作比平時慢了許多。她細心地將每一褶傘布順平，指尖滑過尼龍布料的聲音，聽起來……竟意外地讓人感到有些溫柔。

　　她沒有立刻轉身，反倒先將那柄傘抱在懷裡，那種慎重對待的感覺，讓凪甯原本發麻的指尖，緩緩滲進一股酸澀的甜味。

　　胸口，暖暖的。

　　她看著瑀歆的側臉，想起先前曾說過的那句話：

　　「數學很誠實，1 + 1永遠等於2。」

　　可是，人的事情呢？

　　她在筆記本角落偷偷寫下一行小字：

　　「妳+我=？」

　　寫完後，她迅速用手掌蓋住，假裝在思考題目。

　　心跳聲在耳邊響起，沒有規則，卻很清晰。

【凪甯的數學日記】

「如果，能把妳加進我的生活，那答案會是什麼？」

課題：整數的四則運算

　　今天，學了運算的順序。

　　昀希老師說，規則很重要，要按照順序來。

　　我在想──

　　如果，心情也有規則就好了。

　　把不安移走，把開心留下來。

　　可惜，人的心不像數學……

　　如果，妳是括號，能不能也把我圈進妳的優先順序裡？

【瑀歆的數學補給站】

「規則不是用來限制，是讓我們知道，該先處理什麼。」

單元：整數的四則運算

　　規則不是限制，是讓我們知道該先處理什麼。

　　括號代表「優先」，所以最先算。

　　只要按照規則，不管多複雜的式子，都能解開。

　　數學是這樣。

　　人生，或許也是這樣。

　　在我的規則裡，有個順序，始終是第一位。

　　深夜，凪甯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想起，葉忻說的那個詞──「約會」，和瑀歆一起唸書，算是約會嗎？

　　她搖搖頭，覺得自己想太多了。

　　但轉念一想，如果，真的是約會的話……

　　她會怎麼做呢？

　　窗外傳來夜裡的蟲鳴聲，凪甯盯著天花板，直到睏意襲來。

　　睡前，她的最後一個念頭是：

　　下週測驗，她想和瑀歆考一樣的分數。

　　這樣的話，就能證明，

　　──她們，真的在「同一條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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