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妳收斂 - 35 展覽

7月9日，週三，下午一點

凪甯和瑀歆，正站在市立美術館的門口。

這是棟白色的建築，方正的外型在陽光下顯得格外醒目。門口的廣場很寬闊，地上鋪著灰色的石磚，幾個遊客在那裡拍照，也有人坐在階梯上休息。廣場側邊有個水池，水面反射著天空的藍色，幾隻鴿子在池邊踱步。

凪甯抬頭看著美術館的外牆，有點緊張。

「歆歆…我們真的要進去嗎？」她小聲地詢問。

瑀歆看著她，有點疑惑：「小甯妳不是說想來看展覽？」

「我是想來…但是…」凪甯有些欲言又止，「美術館…人會不會很多呀…」

瑀歆懂了。「如果妳覺得不舒服，我們隨時可以離開。」她輕撫凪甯的手。

凪甯深吸一口氣，點點頭：「好…」

她們走進美術館，經過安檢，然後進入大廳。天花板經過挑高，讓整個空間顯得很空曠，牆上懸掛著巨大的海報，宣傳正在展出的幾個展覽──當代藝術、攝影展、雕塑展。

瑀歆走到售票櫃檯，買了兩張票。售票員是個戴眼鏡的年輕男生，他看了她們一眼，然後微笑著遞出票：「兩位學生嗎？如果有學生證的話，可以打折喔。」

瑀歆拿出學生證，凪甯也跟著拿出來。

售票員看了看，然後說：「好的，兩張學生票，一共140元。」

付了錢後，瑀歆便拿著票，牽著凪甯走向展廳。

她們走進第一個展廳，此處展出的是當代藝術作品。牆上掛著各種畫作，抽象的色塊、寫實的人像，還有許多運用拼貼手法創作的作品。

展廳裡面人潮不多，零星幾個觀眾在各個展區走動，不時站在畫前盯著許久，另外一部份人，則只是快速掃過。

她們在一幅畫前停下腳步，映入眼簾的，是幅用巨型畫布呈現的油畫，畫面中有個女人坐在窗邊，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她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畫中的女人，表情平靜，眼神裡卻有種說不出的憂鬱。

「歆歆…妳覺得她在想什麼…？」凪甯看著那幅畫，靜靜說著。

瑀歆也凝視著畫，沉默了一陣子，然後說：「也許…她在想窗外的世界。」

「為什麼…？」

「因為──」瑀歆停頓了一下，「她坐在窗邊，但光是從外面照進來的，人在裡面，但望著外面的世界。」

「嗯…原來如此…」凪甯思考後，點了點頭表示肯定。

她們繼續往前走，又在另一幅畫前停下來。那是幅抽象畫，用幾條線和數個色塊構成，沒有具體的形象，顏色則相當鮮豔──紅、藍、黃、灰交摻，好似在畫紙上跳舞。

「這幅…我看不懂…」凪甯小聲說。

瑀歆笑著說：「我也看不懂。」

「真的嗎？」凪甯有點驚訝，「我以為妳會懂…」

「抽象畫，本來就不一定要看懂。」瑀歆說，「也許，只要感覺就好了──」

凪甯看著那幅畫，試著照瑀歆所說的，去「感覺」。

看著那些線條和色塊，她忽然覺得…心中湧起一種自由的感覺。線條不受限制，能往任何方向延伸；色塊不代表什麼，就只是存在。

「我覺得…」凪甯小聲說，「它好像在說…可以不用被定義…」

瑀歆轉過頭看她，眼神很溫柔：「我也這樣覺得。」

她們又站了一會，然後繼續往前走。

走進第二個展廳，這裡展出的是攝影作品。牆上掛著各種黑白照片，有街景、有人像、也有些抽象的光影，每張照片旁都附有一段說明文字，介紹拍攝的背景和創作理念。

凪甯和瑀歆慢慢走著，一張張地看過去。

最後，她們在一張照片前停下。那是張街景照，拍的是條老舊的巷子，牆上貼滿海報和廣告，地上散落些垃圾，但拍攝者捕捉到陽光從巷子口照進來，在地上灑落金光的景致。

照片旁邊的說明寫著：「光，總是會找到縫隙。」

凪甯看著那張照片，忽然覺得有些鼻酸。不知道為什麼，那張照片讓她想起了很多事。

當她和瑀歆，在學校的走廊上，被人議論；在福利社排隊時，聽到傳自背後的竊笑聲，在淡水河邊看到的，那個拿手機的人…

同時，她也想起瑀歆握住自己的手，葉忻對她說「我支持妳們」，昀希老師那句「有些東西，不需要所有人都理解，但仍然需要被尊重」。

光，總是會找到縫隙。

「小甯。」瑀歆忽然說。

「嗯……？」

「妳在哭嗎？」

凪甯微微發愣，伸手摸了摸臉頰兩側，發現真的有眼淚，羞得她急忙擦去：「沒有…只是…這張照片…」

沒有多作詢問，瑀歆將握住她手的力度加強了些。

繼續往前走去，她們又看了幾張照片。

其中，有張照片是女孩們背對著鏡頭，並肩走在海邊的照片。她們沒有牽手，身影靠得很近，幾乎重疊在一起。

「歆歆…這張照片…好像我們…」凪甯看著那張照片，忽然笑了。

「嗯。」看著那張照片，瑀歆也笑了

她們就這樣，站在那張照片前看了很久。這時，凪甯忽然聽到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欸…那不是瑀歆嗎？」

凪甯的心臟漏了一拍。她轉過頭，看到兩個女生站在不遠處，正在看著她們。

其中一個她認識──是學校另一班的同學，名字……似乎叫章婉瑜……？她們在體育課的時候，見過幾次面。另一個人她不認識，年紀的話，看起來應該也是國中生。

章婉瑜走過來，語氣輕快：「真的是瑀歆！妳怎麼也在這裡？」她的臉上滿是笑容。

「來看展覽。」瑀歆很平靜地回應。

章婉瑜看了看凪甯，然後說：「這是…妳朋友嗎？」

「嗯。」瑀歆沒有特別多作回應。

章婉瑜笑了笑：「我們也是來看展覽的…沒想到會遇到同學…」

她說著，視線在凪甯和瑀歆之間遊移，就像在觀察什麼。

凪甯的喉嚨有些緊縮，她感覺到熟悉的壓力。

──那種被觀察、被猜測、被定義的壓力。

但這次，她沒有選擇後退。

她深吸一口氣，目光看向章婉瑜，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

「嗯…我們，一起來的…」

章婉瑜愣了一下。

凪甯正等著瑀歆，補上一句「朋友」，如同以前，為她們的關係貼上安全的標籤。

但瑀歆沒有。她只是站在那裡，平靜地看著章婉瑜，沒有做出任何補充的解釋。

空氣凝固了數秒。

章婉瑜的視線，又在她們之間掃視了幾圈：「喔～這樣啊…那你們慢慢看喔～我們先走了…」她臉上的笑容變得有點僵硬，但還是維持著。

接著，便和她的朋友轉身離開。

儘管凪甯的手還在微微發抖，但她始終沒有放開。瑀歆看著她，眼神裡有種說不出的情緒。

「小甯。」她小聲說。

「嗎？」

「妳剛才…很勇敢。」

凪甯的臉紅了：「我…我只是…不想一直躲…」

「而且…」瑀歆停頓了一下，「妳說『我們一起來的』的時候，讓我覺得…很安心──」

「為什麼……？」凪甯有些不知所措

「因為…」瑀歆的聲音很輕，「因為妳沒有否認我們的關係。」

「我…我當然不會否認…」凪甯連忙解釋。

而瑀歆沒有再多說些什麼，悄悄地，把凪甯的手牽得更緊。

她們離開攝影展區後，走進雕塑的展廳。空間偌大的程度，從高不見頂的天花板能窺見一二，展廳中央，擺著幾座大型雕塑，都是抽象的造型，用金屬或石頭雕刻而成。

凪甯和瑀歆在一座雕塑前停下來──那是座用白色大理石雕刻的作品，外型神似兩個人靠在一起，卻不完全是人的形狀。

雕塑的外層光滑，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她們站在那裡看了很久，都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瑀歆忽然說：「小甯…」

「嗯？」

瑀歆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然後又停住了。

凪甯等了一會，以為她不想說了，正要開口轉移話題。

「…妳覺得…」瑀歆的聲音很輕，「我們，像『被展出』嗎？」

「什麼意思？」凪甯有些不明白她的意思。

瑀歆看著那座雕塑，聲音更輕了：「就是，像這些作品一樣──被人看、被人評論、被人猜測……」

「嗯…我有時候會這樣覺得…」思考了一會兒後，凪甯點頭。

「我也是。」瑀歆說，「尤其是…被發現之後…」

凪甯握緊她的手：「歆歆…妳會害怕嗎？」

瑀歆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指下意識地，把票根折成整齊的小方塊，視線移到作品標籤上，不敢看凪甯。

然後她說：「會。」

凪甯有些難以置信。這是瑀歆第一次，對她承認「害怕」。

「但是…」瑀歆終於轉過頭看她，眼神很認真，「如果一定要『被看』…我希望，是和妳一起──」

她說完，笑了一下，但笑聲相當短促，深怕自己太過認真。

凪甯的眼眶又紅了。

「而且…」瑀歆說，「妳剛才說得對。那幅抽象畫，它似乎正在說，可以不用被『定義』。」

「那我們也可以…不用被定義？」

「對。」瑀歆說，「我們，就是我們。」

「那…我們就一起站在畫框外吧……」凪甯對她單純的話語感到開心。

瑀歆愣了一下，然後笑著說：「好。」

她們繼續往前走，直到逛完整個展廳。

看完展覽時，已經是下午四點。她們走到美術館附設的咖啡廳，點了兩杯飲料──凪甯點了冰拿鐵，瑀歆則選了冰紅茶。

咖啡廳在美術館的一樓，靠窗的位置，可以看到外面的廣場。她們在角落的座位坐下，相對安靜與隱蔽。

「歆歆…妳知道嗎…剛才遇到婉瑜的時候…我其實很緊張…」凪甯喝了一口咖啡，忽然說

「我知道。」瑀歆說，「我有感覺到妳的手在抖。」

「但是…」凪甯咬了咬下唇，「我不想一直躲在妳後面…所以我就…試著自己說話…」

「妳做得很好。」瑀歆看著她，眼神流露數不盡的溫柔。

「而且…」凪甯停頓了一下，「我本來以為…妳會補一句『朋友』…但妳沒有…」

瑀歆沉默了一會：「小甯，妳會希望，我補上那句嗎？」

「……當然不。」凪甯搖頭，「……我只是，有點意外。但是…總覺得…這樣更好…」

「我也是這麼覺得。」瑀歆滿帶笑容地看著她。

她們繼續啜飲著飲料，望向窗外的廣場。

這時，瑀歆忽然說：「小甯…妳知道嗎…在一個城市裡，遇到同校的人，機率其實不低。」

凪甯愣了一下：「嗎？」

「嗯。」瑀歆說，「尤其是在像美術館、淡水這種觀光景點…」

她停頓了一下，看著窗外：「在樣本數足夠大的地方，巧合就會變成常態。」

「所以…我們遇到章婉瑜…其實是很正常的事？」凪甯隊瑀歆的話，歸納出自己的想法。

「對。」瑀歆說，「而且，被看見的機率，永遠比妳想的高。」

「那…我們以後…還是會一直遇到同學嗎？」凪甯沉默了一會，然後接續。

「可能。」瑀歆說，「但是…」

她握住凪甯的手：「不管遇到誰，我都會陪著妳。」

凪甯點點頭，然後把頭靠在瑀歆肩上，安靜地望著窗外熙來攘往的人群。

下午五點

離開美術館時，外面的陽光已經不再那麼刺眼，天空開始變成淡淡的橘色。

走在回捷運站的路上，兩人都沒有說話。

凪甯忽然想起一件事。

「……歆歆。」她說。

「嗎？」

「妳剛才說…妳也會害怕…」

瑀歆沉默了一會：「嗯。」

「那…」凪甯咬了咬下唇，「那下次…如果妳害怕的時候…可以告訴我嗎？」

瑀歆轉過頭看她。

「因為，我想…自己也想保護妳。雖然，我可能做不到，像妳保護我那樣好……但是…我想試試看──」凪甯繼續說：

瑀歆看著她，眼神裡有種難以言盡的溫柔。

「好。」她說，「我會告訴妳。」

凪甯笑了，握緊她的手。她們繼續往前走，在夕陽的映照下，倒影裡悄悄勾勒兩人嘴角的笑意。

晚上十點

睡前的凪甯，正躺在房間的床上。室內很安靜，窗外偶爾傳來車聲，乍遠實近。她將吸頂燈關閉，只剩手機螢幕的冷光，照在自己的臉上。

她隨意滑著社群軟體，看著朋友們發的貼文。

葉忻分享晚餐照片，耘而抱怨暑假作業太多，于哲跟緹宓則在討論最近很紅的舞者。

滑著滑著，她忽然看到一則貼文。

那是學校的匿名告白牆，有人發了一則新貼文：

【爆卦】今天美術館遇到的wwww 該不會吧🤔

凪甯頓時有些錯愕。她點進去看留言，已經有幾個人在討論：

『欸不會真的吧？』

【有圖有真相啊沒圖說個🐔8】

〔樓上+1，我朋友也說看過她們，但沒證據TMD誰信〕

「懂的都懂🌚」

凪甯的手指發冷，手心開始出汗。她知道，那則貼文在說的，就是她和瑀歆，儘管沒有點名，但她就是知道。

她想截圖給瑀歆看，但手指在螢幕上停住了。

這個時間，瑀歆應該已經睡了。而且…如果她看到這則貼文，會不會也──

凪甯深吸一口氣，退出那個頁面。

她決定，明天再跟瑀歆說。

但要怎麼說，才不會讓瑀歆難過？要不要先安慰她？還是假裝沒看到？

她想了許久，依舊沒有肯定的答案，只能關掉手機，躺在黑暗中。

今天，在美術館，她第一次主動開口回應同學，她以為，自己已經變得勇敢了些。

但看到這則貼文的時候，她才發現…果然，還是會害怕。

她閉上眼睛，試著讓自己睡著。

但腦海裡一直浮現那些留言：

該不會吧🤔

「懂的都懂🌚」

還有，最讓她不安的那個問題。

──她該怎麼說，才不會讓瑀歆也害怕？

還是…她們應該一起面對？

她不知道。

【凪甯的數學日記】

「被看見的機率，永遠……比我想的高。」

課題：[無]

我和星星，今天去了美術館。

展區有許多畫作和照片，其中一張照片，上面寫著「光，總是會找到縫隙」，仔細品味與體會後，感動得讓自己想要哭出來。

還有張照片，是兩個女孩背對著鏡頭，在海邊行走，她們的影子靠得非常近。我覺得，那張照片就像我和瑀歆。

攝影展廳時，遇見了其他班的同學……章婉瑜。她說話時，帶著笑容、語氣輕快。

是我特別不擅長應對的類型……我變得明顯緊張，喉嚨乾澀緊縮，肩膀也明顯僵硬。

但這次，我選擇不再躲在星星後面。

先是深吸一口氣，然後開口說出「我們一起來的」。

本來以為，星星會立即補上一句「只是朋友──」之類的話語……但她沒有。

那一刻，空氣驟然凝結。

星星說，我很勇敢。她還說，我讓她覺得很安心，因為我沒有選擇否認兩人之間的關係。

雕塑展廳裡，星星問我，會不會覺得我們像被展出。

我說「會」，隨即反問了她，會不會感到害怕。

然後，星星沉默了很久，把票根折成整齊的小方塊，視線移到作品標籤上。

她也說：「會。」

──這是她第一次，對我承認自己也感到害怕。

這讓我覺得，自己確實……有所長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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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睡前看到……那則貼文前，我真的以為，自己已經變得足夠勇敢了。

但隨後，我才發現，……我還是會害怕。

比起想證明什麼，或者是反擊。我就只是想…保護我們之間的感情。

──保護星星，也保護我自己……！

【瑀歆的數學補給站】

「如果一定要被看，我希望，是和妳一起『被看』。」

單元：[無]

小風和我，今天一起去了美術館。

欣賞的眾多作品中，小風在其中寫著「光，總是會找到縫隙」的照片前哭了。

我悄悄握緊她的手。

攝影展廳，我們遇到了章婉瑜，小風很緊張，但她沒有躲在我後面。她自己開口說出「我們，一起來的」。

那一刻，我本來可以直接補一句「只是朋友」，讓當時的情境，變得更安全些。

但我沒有。

因為…我不想否認。

小風說，她覺得很安心──因為，我沒有補那句話。

後來，我對她承認了，自己也會感到……害怕。

小風問，如果下次我感到害怕的時候，能不能告訴她，她……也想保護我。

我沒有額外思考，立刻回應了「好」。

她在改變、在成長。

然而，在樣本數足夠大的地方，所謂的「巧合」，就容易轉變成「常態」，被看見的機率，永遠比自己想的高。

──這是事實，更是我們必須面對的現實。

我沒有告訴小風的是，今天晚上，我看到了一則匿名貼文。

【爆卦】今天美術館遇到的wwww 該不會吧🤔

我看到的時候，冷意直接傳遞到指尖。但是，我沒有傳訊息給小風，

──因為我不想讓她擔心。

我有試著……不要每次，都自己一個人扛。因為我知道，這樣的做法比起保護，有時候，只是在延緩爆炸的時間。

但是，就只有今天晚上，我依然選擇了由自己扛下。

也許明天，我會告訴她。

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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