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途燼滅殤》 - 第一百一十三章夜刃

臘月二十七的淩晨，那根弦開始發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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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燙，是一種持續的、從內部滲出來的微溫，像有人隔著綢布把一盞燈按在司燼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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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坐在床沿，把那根弦托在掌心裡，青灰色的光在暗處浮著，薄得像一層剛剛凝結的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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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弦放在桌上，合上手掌，光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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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攤開時，它又自己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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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沒亮透，院門就被敲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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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砸門，不是錘門，是“篤、篤、篤”三聲，不輕不重，像有人用指關節叩門板，等裡面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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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披衣走出去，打開院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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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站著一個人，中等身材，穿一件灰黑色的短夾克，袖口紮緊，露出一截纏著舊繃帶的小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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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帶兵器，但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彎曲，指節粗大，關節處突起一道圓潤的硬棱，像被反復擊打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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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的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一下，那雙手，打過很多年的沙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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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一眼都沒有去看其他地方，只盯著司燼的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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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確認了什麼，整個人跟著往前踏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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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姿態，像一隻已經確定目標在射程內的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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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在你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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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找它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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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急。它自己會走到該去的地方。”那人的目光一直沒離開過司燼的口袋，“它完整了。完整的東西，會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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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往前走了一步，出了門檻，走到巷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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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沒有動，但右手已經抬起來，五指緩緩收攏，握成一個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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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拳峰內側有一道深色的舊繭，是反復擊打硬物留下的痕跡，從拇指根一直延伸到食指第二關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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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一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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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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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把外套脫下來，搭在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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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袋的方向朝向牆內，他走回巷子中央，站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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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肋已經不疼了，那種開裂感已經收得很緊，像一條縫上之後被反復撫平過的舊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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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從對面走來，步伐均勻，像在丈量兩個人之間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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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下來，左手護住下頜，右拳微微抬起，拳峰朝前，拇指壓在食指外側，沒有完全握死，留了一線鬆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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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認識這種握法。這是用來打短拳的，不需要很大的擺動幅度，靠腰胯帶動，短距離爆發，打中了穿透力很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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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的第一拳沒有直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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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踏了半步，左肩前探，右拳從腰側送出，拳頭走了一條弧線，砸向司燼的頸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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拳風擦過空氣，帶出一道沉悶的嗡響，像一扇舊門被猛力合攏時壓出的氣流。司燼沒有擋——他身體下沉了半寸，那人擦著他頭頂削過，拳面的汗味和繃帶上洗不掉的鐵銹味幾乎同時灌進鼻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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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司燼的左手自下而上探出，掌根貼住那人的前臂外側，沿著小臂往肘關節的方向推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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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用太極的“捋”勁拆那人的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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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被推得身體微微向右側偏，但他沒有收手，順勢把右臂往下沉，肘尖朝下，像一把鈍刀一樣砸向司燼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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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道沉重，像鐵錘砸舊木，這是“墜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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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有硬接，身體繼續下沉，左腳撤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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肘尖擦著他的肩頭滑過，在棉衣面料上碾出一道又深又緊的褶皺，像一道被反復搓過的繩結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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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第二拳落空後，立刻變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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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拉開距離，反而往前貼了一步，右膝抬起來，頂向司燼的腹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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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作不快，但壓得很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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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抬腿，用膝蓋外側擋住了這一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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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處硬骨撞在一起，發出一聲沉悶的悶響，像兩塊厚木板被同時合上，震得兩個人同時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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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站穩之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拳峰上那層舊繭邊緣裂了一道細口，滲出一顆血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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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擦，收回手垂在身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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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靜了一息，仿佛在體味那道裂隙深處傳來的隱痛，隨即抬眼，重新望向司燼。目光緩緩垂落，停在他口袋的位置——像在確認什麼還在那裡。

“你的弦，還能亮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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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它自己還沒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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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未再多言，轉身走向巷口。邊走邊解開腕上的舊繃帶，繞了兩圈，覆住那道裂口，餘下的繃帶塞進衣袋。他的身影在晨光中被拉得很長，像一株剛剛被踏過、又緩緩彈回的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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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回到牆邊，披上外套。口袋裡的弦貼著腿側，溫熱。他在石桌前坐下，將那根弦重新托於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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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已比方才暗淡了些，青灰如燈焰初熄後的餘燼——暖意尚存，光亮卻在退去，比來時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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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推開廚房的門走出來，立在他面前，蹲下身，將他的手翻轉過來，低頭看了一眼那根弦，再抬眸望他的臉。

“掌根紅了。你動過手了。”她沒有追問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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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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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起身，走回廚房。灶膛裡的火苗騰起，映在牆上，宛如一道被點燃的陳年舊痕。那根弦靜臥在他掌心，已然無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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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完整之後，來過兩個人：一人觸碰，一人凝視。兩人走的是同一段路——一個人的腳尖朝外，一個人的腳尖朝裡。而它，獨自走完了餘下的路途，安躺在他掌間，不涼，不熱，沉靜得如同一根尋常的琴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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