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的路比來時更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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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走在最前面，口袋裡的四樣東西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弦、簪子、枯枝和鑰匙——各自佔據一角，像四段剛被拼到一起的舊線，正在口袋裡尋找彼此的間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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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過幹河床，走過舊渡口的石階，沿著那條通往牌坊的窄路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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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牌坊下方時，聽到風聲停了，比走過這一段路時更像一聲正在收緊的舊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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牌坊外面站著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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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深灰色短褂，站姿重心很低，左腳在前，右腳在後，腳掌沒有完全著地，像一截已經被拉滿、只差一個釋放信號的舊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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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腰間沒有兵器，但右手戴著一隻半指的皮手套，指關節外側嵌著一排極薄的金屬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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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雙手自然垂在身側，目光落在司燼的口袋位置。他沒有報名號，也沒有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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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已經見過渡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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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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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門認你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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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了。”司燼把鑰匙從口袋裡取出來，握在掌心，齒痕朝外，“它記住這把鑰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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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低頭看了一眼鑰匙，又抬起頭：“門認你，不代表你能走進去。你得先過我這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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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邁出一步，右腳向前跨了半步，左膝微沉，重心壓得比他剛出現時更低，像一截正在被擰緊的舊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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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右手抬起來，手指微微張開，手背外側那排金屬片在日光中映出一道極窄的亮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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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的不是掌，也不是拳，是手刀——掌緣朝前，拇指扣在掌心，像一把被壓短了的舊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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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認得這個起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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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空手道裡的“手刀打”，發力靠腰胯帶動，掌緣切入時的速度比拳頭更快，接觸面更窄，壓強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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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的右手在距離他胸口不到一掌寬的位置收住，掌緣沒有切實，像一把被提前校準了深淺的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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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第一擊留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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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了。第二擊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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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的右手收了回去，重新抬起時比剛才高了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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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緣的下方不再是胸口，而是鎖骨外側那條斜向的舊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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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向左偏了半寸，讓掌緣擦著衣料滑過去，帶起一陣極輕的風聲。他的右手同時探出，不是擋，是“伏”——沿著那人前臂外側輕輕往下壓，想把那道手刀的軌跡壓偏，讓它在近身之前偏離原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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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的手腕在內側擰了一下，手刀就折回了原位。他用的不是蠻力，是空手道裡的“反手刀”，靠腕關節的轉動來調整方向和接觸面，不需要收回整條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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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練過空手道。反手刀。你把掌緣壓下去之後，手腕一擰，刀路就折回來了。這樣就不用蓄力，短距離內能連續切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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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得出門道。那你猜猜下一刀落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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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右腳向前又踏了半步，左手也抬起來了，不是刀，是抓，五指張開，抓向司燼的右側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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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有退，也沒有擋，他身體微微右轉，讓那一抓落空，同時右手從下方探出，順著那人左臂外側推了一下，把那一抓的軌跡帶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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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沒有停頓，右手在半空中折了方向，掌緣朝下，切向司燼的手臂外側。司燼用小臂外側擋了一下，金屬片刮過衣料，發出一道細長的嘶響，像一片極薄的鐵皮從舊木板上滑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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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的左肩被那一道掌緣刮過時，衣料沒有被劃破，但肩頭外側留下了一道極淺的壓痕，像一把鈍刀在放慢速度時，已經在他肩上留過一道暗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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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覺到了那道印痕的存在——不深，但位置精准，準確地嵌入了他左肩外側那條舊疤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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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拍我的左肩。你知道我左肩受過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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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出刀的時候，肩收得比正常人更深。你是想把舊傷藏進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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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的右手收了回來，戴著手套的掌心在衣擺上擦了一下，像在拭去那層金屬片表面殘留下的體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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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再出手，站在那裡，微微側過頭，像是重新校準了一次剛才那一擊的落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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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過得了我這一關。但你到了渡門後面，會遇到一個比你更熟悉你舊傷的人。他看過你所有的檔，知道你身上每一道舊痕的位置。”他把手套摘下來，疊好塞進口袋裡，“他知道你用哪種式子護舊傷。你改過之後，他會在舊傷外面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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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朝牌坊外走去，手套已經摘下來了，像一段已經完成了使命的舊尺規，不再需要停在原地等待下一段路被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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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低頭看了一眼左肩，那道壓痕已經開始變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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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右手從口袋裡摸出那把鑰匙，齒痕朝外，在最後一絲天光裡泛著暗啞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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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握著鑰匙，掌根的舊繭準確地壓住了鑰匙柄上那道最深的凹槽，仿佛鑰匙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他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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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把鑰匙放回口袋，繼續往前走，牌坊在他身後收窄成一道暗色門框，像一扇被提前撐開的舊門，正等著他在天亮之前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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