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途燼滅殤》 - 第十四章虎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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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址在城南，一片即將拆遷的老工業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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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到的時候，是晚上七點五十五分。天已經完全黑了，路上沒有路燈，只有遠處高架橋上的車燈偶爾掃過來，把廢棄廠房的輪廓照得像一片沉默的墳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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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棟建築從外面看像一座倒閉的倉庫，鐵皮牆上全是鏽跡和塗鴉，窗戶用磚頭封死了，大門是一扇厚重的鐵門，門上沒有把手，只有一個巴掌大的方形小窗，關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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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敲了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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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窗“嘩”地拉開，一雙眼鏡片後面的眼睛湊上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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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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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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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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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面是一條狹窄的走廊，燈光昏暗，牆壁上刷著一層灰色的防火塗料，腳下的水泥地有些坑窪。走廊盡頭又是一道門，門口站著兩個穿黑色西裝的壯漢，看到司燼，側身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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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推開的那一瞬間，司燼聽到了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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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音樂，不是對話，是拳頭打在肉上的悶響，和人群壓抑的低呼和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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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地下拳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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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遠山坐在最裡面的高臺上，那是一張深紅色的真皮沙發，背後掛著一面黑色的旗幟，上面繡著一個白色的“無”字。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唐裝，手裡沒拿摺扇——今晚不搖扇子，說明今晚不是來聊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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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旁邊站著林驍，還有一個光頭巨漢——之前在廢棄工廠見過的那個。光頭的手上纏著繃帶，一直纏到前臂，像兩個白色的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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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是一個標準的八角籠，鐵網圍成，地面鋪著深色的軟墊。籠子裡兩個人正在打——不，是單方面的暴打。一個精瘦的年輕人被一個壯漢按在地上，肘擊、膝撞、頭錘，一下接一下，血濺在軟墊上，在燈光下泛著黑色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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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的觀眾大約有三四十人，有穿西裝的，有穿運動服的，有紋身滿臉的，也有看起來像普通白領的。他們臉上帶著一種共同的狂熱——那種只有在合法的暴力面前才會被允許釋放的、原始的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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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站在門口，沒有往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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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遠山看到了他，抬起手，輕輕揮了一下。八角籠裡的壯漢立刻停了手，抓起被打得半死的年輕人，像拖一袋垃圾一樣拖出了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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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小友，歡迎。”方遠山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下來的拳場裡，每個人都能聽到，“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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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有回應，邁步走了進去。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實，鞋底和水磨石地面接觸發出沉穩的“嗒嗒”聲。那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空間裡，像是一個倒計時的鐘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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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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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認出了他——昨晚淩霄武館的事，在地下圈子裡已經傳開了。一個人打趴十幾個，自己只破了點皮。這種戰績，放在哪裡都是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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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坐。”方遠山指了指他對面的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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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有坐。他站定在距離方遠山五步遠的地方，雙手插在褲兜裡，腰背挺直，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標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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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你要跟我聊我師父的事。”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聊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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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遠山笑了。他笑起來的樣子很溫和，像個退休的中學老師，但你看著他的笑容，總覺得底下藏著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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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師父陳半閑，二十年前是我師兄。”方遠山靠進沙發裡，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我們師兄弟的感情，比親兄弟還親。一起練拳，一起吃飯，一起——愛上同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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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看向司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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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你師父應該都告訴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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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重點。”司燼的語氣沒有任何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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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遠山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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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點就是——你師父當年選擇了一條路，我選擇了另一條路。他選了‘守’，守著那個破武館，守著那些老掉牙的傳統，守著那個永遠不會回來的女人。我選了‘進’，進到這個真實的世界裡，用拳頭換錢，用錢換權力，用權力——保護我想保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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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來，走下高臺，走到司燼面前。兩個人距離只有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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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遠山比司燼矮半個頭，但氣場不弱。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很沉的東西，不是殺氣，是一點一點積累起來的、被時間和欲望淬煉過的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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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為你師父是好人，我是壞人？”方遠山歪了歪頭，“那你知道，當年是誰先動手的嗎？是他。他打碎了我的三根肋骨，震斷了我的心脈。我現在每三個月要換一次血，活得像半個死人。而他呢？他只是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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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的目光沒有絲毫偏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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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廢了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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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因為他先傷了我愛的人。”方遠山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帶著一種壓抑了很久的冷，“林清夢胸口那三個字，不是我刻的。是他。他用自己的血，在她胸口寫了‘陳半閑’三個字——不是為了羞辱我，是為了讓她永遠記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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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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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撒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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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我會在這種事上撒謊？”方遠山盯著他，“你師父什麼都告訴你，唯獨這件事他沒說，對吧？因為他不敢。他不敢告訴你，當年是他親手把簪子紮進了最愛的女人的胸口。他不敢告訴你，林清夢離開不是因為恨我——是因為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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拳場裡的空氣像凝固了一樣，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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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的手從褲兜裡抽了出來。他的右手依然纏著紗布，但紗布下面的拳頭已經攥緊了，骨節發出一連串輕微的“哢哢”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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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叫我來，就是為了說這些？”他的聲音很平靜，但平靜得像火山噴發前的最後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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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方遠山後退一步，重新坐回沙發上，恢復了那副溫和的笑容，“我叫你來，是想給你一個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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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拍了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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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角籠的燈全亮了，鐵門打開，一個人從對面的通道裡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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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大約三十歲，穿著黑色的訓練褲，赤裸上身，肌肉線條流暢但不誇張，像是被刀削過的。他的左手纏著繃帶，右手沒有——右手握著一把短刀，刀身漆黑，不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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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棠的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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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認出了他。不是見過面，是從薑晚棠的描述和師父的講述中拼湊出來的——這個人練的是“透勁”，八極拳的旁支，講究力透內臟而不傷表皮。是方遠山培養出來的近身護衛，也是“無界”在本地的聯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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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韓青。”方遠山介紹道，“他對你很感興趣。想和你切磋一下。當然，你不想打也可以——那就坐下，我們繼續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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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繼續談”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很輕，但意思很重。繼續談，意味著繼續聽他說陳半閑的“真相”，繼續在他的邏輯裡被牽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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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看了一眼韓青。韓青面無表情，右手握著刀，刀尖朝下，手腕微微內旋——這是一個隨時可以上挑、下刺、橫抹的姿勢，覆蓋了幾乎所有攻擊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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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刀？”司燼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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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用任何東西。”方遠山攤開手，指了指拳場角落裡的一排武器架，“棍、雙節棍、短棒，任你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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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走向武器架，掃了一眼，然後拿起了一樣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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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毛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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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普通的、健身房用的那種白色毛巾，迭得整整齊齊放在架子上，大概是因為有人用它擦過汗忘了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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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遠山看到毛巾，笑意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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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邊的觀眾發出低低的議論聲。毛巾對短刀？這不是找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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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青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他的右手微微收緊，刀柄和掌心之間的縫隙消失了。他在認真對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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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始。”方遠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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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青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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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速度快得不象話——不是直線衝刺，而是一種詭異的、像是在冰面上滑行的步法，雙腳幾乎不離開地面，但身體在以極快的速度平移。八極拳的“蹭步”，配合透勁的發力方式，讓他整個人像一把在地上滑行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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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鋒從下往上撩，目標是司燼的腹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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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有退。他身體微微後仰，刀鋒擦著T恤的面料劃過，發出輕微的“嘶”聲——布沒破，但有幾根纖維被割斷了。與此同時，他右手的毛巾甩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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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巾不是武器，但此刻它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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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將毛巾擰成一股繩，在刀鋒掠過的瞬間，準確地纏上了韓青的手腕。不是纏一圈，是纏了三圈——毛巾的尾端在他掌心裡繞了兩道，收緊，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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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詠春的“黐手”結合了柔術的“腕緘”。毛巾代替了手臂，在刀和手之間建立了一個臨時的連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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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青臉色微變，試圖抽手。但司燼的力道太大了——不是蠻力，是一種鎖死的結構力。他越抽，毛巾勒得越緊，刀鋒反而轉向了他自己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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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有給他反應的時間。左手探出，五指張開，一掌拍在韓青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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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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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不大，但韓青的身體猛地往後彈去，雙腳離地，飛了將近兩米，撞在八角籠的鐵網上，發出巨大的“哐”一聲。刀脫手，落在軟墊上，連滾了兩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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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拳場鴉雀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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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遠山的笑容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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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青坐在地上，捂著胸口，臉色蒼白。他沒有受外傷，但那一掌的勁力透過了胸骨，震動了他的心臟，讓他在一瞬間失去了所有力量。如果司燼再加兩成力，他的心臟會停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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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掌，叫“定心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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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八極拳的招式，是陳半閑自創的——用詠春的短勁發力方式，打出八極拳的滲透力，專門針對人體的中線要害。司燼練了三年，今天是第一次在實戰中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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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韓青的嘴唇發白，聲音嘶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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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透勁練到了骨頭上，但沒練到心臟。”司燼把毛巾從手腕上解下來，搭在肩上，低頭看著他，“心是肉長的。肉不練，再強的骨頭也是空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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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身，看著方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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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要打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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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遠山沉默了幾秒，然後慢慢地鼓起掌來。一下，兩下，三下，掌聲在安靜的拳場裡顯得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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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他說，“陳半閑教出了一個好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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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來，走到八角籠邊緣，居高臨下地看著司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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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你的功夫，是用來打人的，還是用來保護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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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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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保護沈清漪，保護淩霜，保護那個省隊來的女教練。但你保護得了她們多久？”方遠山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你只有一雙手，而我有的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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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走回高臺，拿起桌上的一個信封，朝司燼扔過來。信封在空中展開，裡面的東西飄出來——幾張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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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上，是沈清漪、淩霜、薑晚棠三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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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的照片是在她家門口拍的，她正低頭掏鑰匙。淩霜的照片是在醫院門口拍的，她腰上纏著繃帶，正在上車。薑晚棠的照片是在淩霄武館門口拍的，她正和那個前臺姑娘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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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張都是偷拍的，角度刁鑽，距離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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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的手微微發抖——不是因為怕，是因為怒。他的血液在那一刻變得滾燙，太陽穴上的青筋微微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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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護一個人最好的方式，不是站在那裡等別人來打。”方遠山的聲音從高臺上傳來，“是把潛在的威脅，一個一個拔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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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看著司燼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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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拳，不要打胸口。打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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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攥緊了手裡的照片，照片的邊緣刺破了紗布，紮進他的掌心。血從指縫間滲出來，滴在照片上沈清漪的臉上，像一滴紅色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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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碰她們一下，”他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我會讓你知道，什麼叫真正的七殺破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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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遠山看著他的眼睛，笑容收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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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雙眼睛裡，他看到了一個人能給出的最重的承諾——不是守護，是毀滅。如果他的女人受傷，他會讓整個世界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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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見面，就到這裡。”方遠山揮了揮手，“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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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有讓任何人“送”。他轉身走向門口，步伐依舊沉穩，鞋底和水磨石地面接觸的聲音在安靜的拳場裡一聲一聲地響著，比來時更重、更沉、更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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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十個人目送他離開，沒有一個人敢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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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鐵門，夜風迎面撲來，帶著工業區特有的、鐵銹和柴油混合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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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站在門口，低頭看著手裡的照片。血已經滲進了照片的紙面，把沈清漪的側臉染成了一片暗紅。他用拇指擦了擦，擦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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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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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條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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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到了嗎？安全的話回個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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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司燼哥哥，我給你師父燉了銀耳湯，但是他好像不太喜歡……他說太甜了。你回來的時候帶點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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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晚棠：“韓青去找你了？小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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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盯著螢幕看了幾秒，然後一一回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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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沈清漪：“安全。你先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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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淩霜：“師父不愛吃甜的。下次不放糖，放紅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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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薑晚棠：“已經打完了。他沒事，我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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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完最後一條，他把手機收起來，抬頭看了看天。今晚沒有星星，雲層很厚，像一塊巨大的灰色棉被蓋在城市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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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張開右手，看了看掌心裡的血。紗布已經全紅了，分不清是舊傷裂了還是新傷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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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拳，打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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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遠山的話在他腦子裡反復迴響。不是因為他覺得方遠山說得對，而是因為他意識到，方遠山說的是一種選擇——一種他永遠不會做出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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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不會打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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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不想讓自己的拳頭，變成和方遠山一樣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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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邁開步子，走進沒有星星的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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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的鐵門緩緩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像是歎息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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