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道的入口比預想中更低矮，像一道被壓扁的舊門，只能彎腰通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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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走進去之前，在洞口站了片刻，讓眼睛適應洞口內外的光線落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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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口處的鐵軌已經銹蝕，枕木斷裂了大半，礦道內壁上有一層薄薄的灰色粉塵，像被時間研磨過無數遍的骨灰，均勻地覆蓋著所有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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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彎腰走進礦道。光線很快收窄了，洞口那一片灰白的天色被壓縮成一道細長的光縫，在他身後緩慢合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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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一段之後，光縫也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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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黑暗中停了片刻，等他自己的呼吸和腳步聲的節拍穩定下來，才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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礦道在他前方微彎，地面鋪著一層幹硬的碎渣，踩上去的觸感結實，像一個被無數人反復走過、以至於不再需要標記的路段，正在用腳感為他校準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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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覺到風從礦道深處迎面吹來，帶著一股乾燥的、鐵銹和舊木料混合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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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是持續的，不是從某個缺口漏進來的，像是在礦道深處有一條暢通的通道，正在用風替他標出方向的岔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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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第一個岔口前停下來，岔道更窄，兩側的壁面有明顯的鑿痕，間距比主巷窄了大約一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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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大約一百步，前方出現一道光——不是日光，是一盞舊礦燈，掛在壁面上。燈罩是鐵皮焊的，已經銹蝕了，但燈芯還能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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礦燈下方的地面上，放著一隻舊鐵盒，盒蓋沒有合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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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下來，用指尖挑開盒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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盒子裡只有一根乾枯的草莖，莖身已經幹透，不再具備任何彈性，輕輕一碰就會碎裂。他合上盒蓋，沒有把它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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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過那段被礦燈照亮的巷道，進入更深的礦道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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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停了，空氣變得滯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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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慢腳步，他側過頭，聽到前方一段礦道裡傳來極輕的聲響——不是腳步聲，是石子被碰落的聲音，從極深的地方傳上來，沿著壁面一層層衰減，到他耳邊時只剩一道極細的餘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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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的站位比礦燈處更暗，不容易看清對方在做什麼，但能感覺到對方已經在那裡等了一段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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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過去，在距離那道人影大約十步的地方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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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穿著一件暗色外套，雙手戴著手套，指節粗大，像握過很多年鐵鍬的舊礦工，手套的邊緣已經被磨薄了，露出指腹下一層深色的舊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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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站姿很低，像在礦道裡站了很久，已經不需要再調整重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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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走到這個岔口了。礦道深處有一扇鐵門。鎖孔的形狀，和你放下的那把鑰匙完全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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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鑰匙已經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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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了，但它還能用。你在幹渠底部放下的那把鑰匙，不是用來開門的，是用來認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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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這扇門，怎麼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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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手推。”那人側過身，讓出半條礦道的寬度，“你走到門前的時候，它會自己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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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側過身之後，那道被他讓出的空隙暴露出一段更深的礦道，盡頭處有一道鐵門的輪廓，不高，與周圍的岩石顏色幾乎相同，不仔細看很難辨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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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走過他身側時，注意到他手套的指縫間嵌著細碎的黑色粉末，像是把某種礦物質碾碎後留下的殘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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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鐵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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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表面沒有鎖孔，沒有把手，只有一道極細的橫線，從門框一側延伸到另一側，像一條被反復刻過很多次的舊刻度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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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去摸那道橫線。他在門前站了一會兒，感覺到門板表面有一層極薄的溫度，像被日光曬了一整天後殘留的余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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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按在門板上，感覺到那道余溫正隨著他的掌心均勻地擴散開，像一段正在被人重新焐熱的舊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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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加了一分力，門向內動了一下，沒有完全推開，像一道被卡住了一半的舊閘門。他側過身，用肩膀頂住門板，持續施加推力，門縫在緩緩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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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門徹底開了，露出門後一條更窄的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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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道盡頭有光，不是礦燈，是日光——從巷道頂部的裂縫裡漏下來的，在黑暗中形成一道細長的光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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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收回肩膀，站在門內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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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側過頭，朝門外看了一眼。黑暗中，那個戴舊手套的人已經不在了，但他站過的地方，礦道地面上留著一道新壓出的印痕，邊緣參差不齊，深度比周圍的地面低了一層，像一段剛被放下的舊門檻，正在等待下一雙腳踩實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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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身，朝日光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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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裂縫透進來的光越來越亮，照亮了巷道盡頭的一片空間，不大，是一小片凹室，凹室中央的地面上放著一隻舊木箱，箱蓋沒有上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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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下來，掀開箱蓋，裡面沒有信，沒有地圖，沒有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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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箱底部放著一塊被磨圓了的碎石片，表面有幾道深淺不一的劃痕，錯落排列，像被人用一塊打磨過的礫石反復劃過，試圖在無聲中留下一種只有手才記得住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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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把它握在手裡，碎石片的重量很輕，邊緣已經被磨得不再鋒利了，它的溫度正在和他的掌心趨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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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出礦道時，日光已經從頭頂的裂縫處灌滿了整個凹室，把碎石片和木箱的影子都收攏成同一道暗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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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跨過那道已經敞開的鐵門，沒有再去推它合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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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石片的邊緣已經開始跟著他的體溫一起變得溫熱了，像一段正在被人重新走通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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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方向更明確了——既不是往回走，也不是隨便挑一個岔口繼續摸索，而是順著碎石片所指的方向，繼續走完礦道盡頭那道裂縫延伸出去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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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礦道深處重新湧上來，比之前更暖了一些。他沿著風的方向走，碎石片在他掌心裡保持著一個恒定的溫度，不再升高，也不再回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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