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途燼滅殤》 - 第三十二章詠春

從滄州回來的第三天，司燼又出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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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不是顧劍吟開車，是吳鐵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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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極門掌門親自開車，一輛黑色的老款奧迪，車身有些劃痕，但擦得很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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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駕駛座上，雙手握著方向盤，姿勢和站樁一樣端正，像是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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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詠春梁家在佛山，開車要十幾個小時。”吳鐵山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坐在後排的司燼，“你可以睡一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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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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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上次來八極門的時候就有，到現在沒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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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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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確實沒怎麼睡。從滄州回來之後，他每天晚上都躺在床上，閉著眼睛，從一數到一千，再從一千數到一，反反復複，直到天快亮的時候才能迷迷糊糊睡著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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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醒來，枕頭都是濕的。不是眼淚，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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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空調開得很低，低到淩霜早上起來嗓子疼，但她什麼都沒說，只是默默地把空調溫度調高了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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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鐵山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勸。他是一個不善言辭的人，所有的關心都放在行動裡——比如主動提出開車送司燼去佛山，比如提前一天把車洗了、加滿油、在後座放了一箱礦泉水和一袋麵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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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說“我關心你”，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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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上了高速。窗外的景色從城市變成郊區，從郊區變成田野，從田野變成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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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面的風景，腦子裡卻在想另一件事——昨天沈清漪給他發了一條消息，只有四個字：“注意安全。”他回了兩個字：“知道。”然後就沒有然後了。以前她會再發一條，比如“什麼時候回來”或者“吃飯了嗎”。現在她不發了。不是不想發，是不敢。怕他煩，怕他覺得她黏人，怕他走得更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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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上眼，假裝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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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鐵山把車內的音樂關掉了，空調的風聲也調小了，車廂裡安靜得只剩下輪胎摩擦路面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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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山梁家的老宅在一條老巷子裡，青磚灰瓦，門楣上掛著一塊匾——“詠春正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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匾下面的門檻很高，高到普通人要抬腿才能跨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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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口站著兩個年輕人，穿著白色的短褂，腳上踩著布鞋，站姿很松，但重心很低，像兩根插在地上的竹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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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掌門。”左邊那個年輕人認出了吳鐵山，抱拳行禮，“梁師傅在裡面等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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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我們要來？”吳鐵山有些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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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師傅說，昨晚做了一個夢，夢到一隻黑色的鳥落在院子裡的木人樁上。今天早上起來，他就讓我們把門打開，說‘今天有客從北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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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鐵山轉頭看了司燼一眼。司燼面無表情，但他心裡翻了一下。梁師傅這個人，他在師父的口中聽說過——詠春梁家的現任家主，梁伯鴻，七十多歲，在武術圈裡輩分極高，比陳半閑還高一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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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他從五十歲起就不再與人動手，不是打不過，是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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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了二十年的時間，把詠春拳從一門純粹的搏擊術變成了一套完整的哲學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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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拳已經不只是拳了，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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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過門檻，走過天井，穿過回廊，到了後院。後院不大，種著一棵白蘭樹，樹下站著一個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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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著一件灰色的短袖唐裝，腳上一雙黑布鞋，頭髮全白了，但梳得整整齊齊，往後攏著，露出飽滿的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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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臉上皺紋不多，皮膚紅潤，看起來不像七十多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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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在打木人樁。動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水裡推一塊石頭，但他的每一次擊打都讓木人樁發出沉悶的“嘭嘭”聲，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很厚的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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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人樁的表面被磨得油光發亮，每一個凹槽都被手掌和拳頭打磨得圓潤光滑，像是被水沖了很多年的鵝卵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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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站在回廊口，沒有上前。吳鐵山也站著。兩個人就站在那裡，看著那個老人打木人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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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伯鴻打了三遍小念頭，然後收勢，轉過身，看著司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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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陳半閑的徒弟？”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鐘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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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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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師父的眼睛，怎麼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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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看不見。但他說，看得見的東西越來越少，看不見的東西越來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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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伯鴻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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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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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白蘭樹下的石桌前，坐下來，倒了兩杯茶。一杯推到自己面前，一杯推到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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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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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走過去，坐下來。吳鐵山站在回廊口，沒有過去。他知道這場對話不屬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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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伯鴻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後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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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找我，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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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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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誰結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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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跟八極門。跟陳家溝。跟所有想對抗無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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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伯鴻看著他，目光很平靜，平靜到像是看穿了他所有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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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無界是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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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一個地下組織，養蠱，培養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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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他們為什麼要養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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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沉默了。他以為他知道，但梁伯鴻問他這個問題的時候，他發現他的“知道”只是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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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是為了培養殺手。”梁伯鴻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司燼能聽到，“他們是在找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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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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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一個能承受‘七殺破軍’命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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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的手指微微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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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七殺破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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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那是你師父的命格，也是你的。”梁伯鴻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你師父當年也以為自己能對抗這個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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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做了很多事——離開八極門，遠離方遠山，把自己關在那條破巷子裡，誰也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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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為只要不靠近任何人，就不會有人因為他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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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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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林清夢還是死了。不是死在他手裡，是死在他‘沒有做的事’手裡。”梁伯鴻放下茶杯，看著司燼的眼睛，“他沒有去找她，沒有去救她，沒有做任何事。因為他怕自己做的一切，都會變成害死她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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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的呼吸微微加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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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知道嗎？如果他去了，她可能不會死。”梁伯鴻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這就是七殺破軍的可怕之處。你做的事，會害死人。你不做的事，也會害死人。你做與不做，結果都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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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的手指攥緊了茶杯，指節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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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應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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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伯鴻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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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蘭樹的葉子在風中沙沙作響，有幾片落下來，落在石桌上，落在茶杯裡，落在兩個人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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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梁伯鴻說，“我要是知道，你師父就不會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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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來，走到木人樁前，伸出手，摸了摸樁身上的凹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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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無界在找的那個人，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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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的瞳孔猛地收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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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是在培養蠱王。他們是在找一把鑰匙。一把能打開‘超越武道’之門的鑰匙。七殺破軍命格，就是那把鑰匙。而你，是三百年來唯一一個活到現在的七殺破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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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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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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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蘭樹的葉子也不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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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知道？”司燼的聲音有些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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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師父告訴我的。”梁伯鴻轉過身，看著他，“二十年前，他來找過我。他說他收了一個徒弟，那個徒弟的命格和他一樣，但他不知道該怎麼教他。他怕教得太多，徒弟會走上他的老路。教得太少，徒弟會死得更快。他問我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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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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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你什麼都不用教。你的徒弟，會自己找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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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伯鴻走回石桌前，從口袋裡掏出一本小冊子，放在桌上。冊子很薄，封面泛黃，上面寫著三個字——“詠春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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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詠春拳的最高心法，我練了一輩子才寫出來的。你拿回去，慢慢看。不要練，先看。看懂了，再決定要不要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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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拿起那本小冊子，翻開第一頁。上面只有一句話，手寫的，字跡蒼勁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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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拳無拳，意無意，無意之中是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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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很久，然後合上，放進口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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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梁師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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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謝。我不是幫你，是幫你師父。”梁伯鴻站起來，朝屋裡走去，“你師父欠我一個人情，二十年前他幫過我。今天我還了。兩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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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背影佝僂，步伐緩慢，像一棵快要倒下的老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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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鐵山從回廊口走過來，看著梁伯鴻消失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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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你說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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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了很多。”司燼站起來，“走吧，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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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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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閑武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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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鐵山看了他一眼，沒有問為什麼。他轉身朝門口走去，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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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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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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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師父的事，我一直想跟你說——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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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看著他寬闊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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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需要跟我說對不起。你對不起的人，是我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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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但我沒臉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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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就做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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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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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護好淩霄武館。我不在的時候，別讓方遠山的人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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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鐵山轉過身，看著他，目光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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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答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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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走出梁家老宅，上了車。吳鐵山發動引擎，車子駛出巷口，匯入車流。司燼坐在副駕駛，從口袋裡掏出那本《詠春訣》，又翻開了第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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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拳無拳，意無意，無意之中是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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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默念著這三句話，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他做的所有事，都是有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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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離沈清漪，是有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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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玉佩，是有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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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陳家溝，是有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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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八極門，是有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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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佛山，也是有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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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件事，都是他“有意”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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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梁伯鴻說，“無意之中才是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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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不是說，他越是有意地去做“正確”的事，就越偏離真正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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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冊子合上，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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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在高速上飛馳，窗外的風景從城市變成郊區，從郊區變成田野，從田野變成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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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來時一樣，但司燼知道，有一樣東西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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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了無界在找的人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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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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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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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三百年來唯一活到現在的七殺破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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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睜開眼，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風景，忽然想起師父說過的一句話——“你是七殺破軍。靠近你的女人，都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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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當時不信。現在他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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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是因為師父的預言，而是因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證明師父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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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是想保護，越是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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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是想遠離，越是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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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是想打破命格，越是成為命格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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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半閑武館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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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的燈還亮著，屋簷下那盞舊燈泡在夜風中輕輕搖晃，光影也跟著晃，像是有人在一下一下地眨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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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沒睡。她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手裡捧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茶，穿著一件薄外套，頭發散著，臉上沒有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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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司燼進來，她站起來，把茶放在石桌上，走到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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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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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在服務區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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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的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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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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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行就是不好。”她轉身走進廚房，端出一碗面。麵條已經坨了，但湯還是熱的，上面臥著一個荷包蛋，蛋黃是溏心的，用筷子一戳，金黃色的蛋液流出來，浸在麵條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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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熱吃。”她把碗放在石桌上，站在旁邊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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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坐下來，拿起筷子，低頭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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麵條確實坨了，不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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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湯很鮮，是骨頭湯，熬了很久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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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包蛋煎得剛好，溏心的，不鹹不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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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吃嗎？”淩霜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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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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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騙人。坨了怎麼會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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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的就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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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耳根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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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把碗裡的面吃得一口不剩，湯也喝完了，然後把碗放下，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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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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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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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後，不用等我。早點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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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等你。我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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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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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在外面。”她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怕被風吹走，“你在外面，我就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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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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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她的臉。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被水洗過的星星。她的嘴唇在微微發抖，但她咬著牙，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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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後儘量早點回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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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淩霜搖了搖頭，“你想什麼時候回來，就什麼時候回來。我會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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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端起空碗，轉身走進廚房。水龍頭嘩嘩地響著，碗碟碰撞出清脆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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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坐在院子裡，聽著那嘩嘩的水聲，伸手摸了摸脖子。玉佩沒了，紅繩也給了吳鐵山，脖子上空空的，什麼都沒有。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本《詠春訣》，翻開第一頁，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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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拳無拳，意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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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冊子合上，站起來，走進屋裡，關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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