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途燼滅殤》 - 第三十三章形意

從佛山回來的第三天，司燼又出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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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不是吳鐵山開車，是顧劍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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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極門掌門有自己的事要處理，不能一直給他當司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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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倒是閑得很——他是被顧家趕出來的，沒有門派事務，沒有教學任務，每天就是練劍、吃飯、蹭司燼的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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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稱“無業遊民”，淩霜叫他“流浪劍客”，他聽了還挺高興，說這個稱號比“顧少爺”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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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站去哪兒？”顧劍吟一邊開車一邊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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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北。形意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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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家？”顧劍吟吹了聲口哨，“宋家的人可不好打交道。陳家溝的人講理，八極門的人講情，詠春梁家的人講道。宋家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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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家講——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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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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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誰拳頭硬聽誰的。他們不看名分、不看輩分、不看關係，就看你能不能打。”顧劍吟從後視鏡裡看了司燼一眼，“你要是輸了，連他們的門都進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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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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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不會輸。但你得想好了——你贏了，他們服你。但你贏的方式，決定了他們是把你當朋友，還是當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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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沉默了片刻。他明白顧劍吟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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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家是一個靠拳頭說話的地方，但拳頭的大小不是關鍵，關鍵是出拳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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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拳把人打趴下，他服你，但不跟你做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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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拳把人打趴下，再伸手拉他起來，他服你，也跟你做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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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別不在拳頭，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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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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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他相信司燼。這個人不需要別人教他怎麼做人，他比任何人都懂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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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北形意宋家的總部不在城市裡，在一個叫“宋家峪”的村子裡。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家家戶戶門口都擺著石鎖和沙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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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有一棵大槐樹，樹下坐著一群老人，有的在下棋，有的在抽煙，有的在閉目養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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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顧劍吟的車開過來，所有人都抬起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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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停在村口。司燼下車，顧劍吟跟在後面。兩個人剛走到槐樹下，一個老人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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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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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家家主。宋萬山。”司燼抱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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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一下——那是一雙常年打拳的手，骨節粗大，指腹有厚厚的繭。老人收回目光，朝村子裡喊了一聲：“老四！有人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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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三十多歲的漢子從村子裡跑出來，穿著一件灰色的背心，露出兩條粗壯的胳膊，胳膊上全是汗，亮閃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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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臉方方正正，濃眉大眼，看起來很憨厚，但眼神很銳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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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找我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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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司燼。陳半閑的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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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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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司燼？交流會的那個司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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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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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等你很久了。”他伸出手，握住了司燼的手。握力很大，大得像是一把鐵鉗，但司燼面不改色，手掌紋絲不動。漢子的笑容更深了，鬆開手，轉身朝村子裡走，“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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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萬山的家在村子的最深處，一座青磚灰瓦的老院子，門口種著兩棵棗樹，樹上掛滿了青色的果子，還沒有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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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站著一個老人，七十歲左右，頭髮全白了，但腰板挺得筆直，像一杆標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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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著一件黑色的練功服，腳上一雙布鞋，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就是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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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的站姿讓人不敢靠近，不是因為凶，是因為太穩了。穩到像一座山，你看著他就覺得自己渺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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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司燼來了。”漢子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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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轉過身，看著司燼。他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神到像是能把人看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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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陳半閑的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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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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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師父的眼睛，還能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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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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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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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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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走進院子。顧劍吟跟在後面，但走到門口的時候，被那個漢子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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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只見他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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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看了司燼一眼。司燼微微點頭。顧劍吟退到門外，靠在棗樹上，從口袋裡掏出一把瓜子，開始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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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萬山走到院子中央的石桌前，坐下來，倒了兩碗茶。一碗推到自己面前，一碗推到對面。司燼坐下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很苦，苦得他皺了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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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嗎？”宋萬山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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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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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就對了。宋家的茶，從來不放糖。”宋萬山端起自己的茶碗，慢慢喝了一口，“你師父年輕的時候來我家，也喝過這個茶。他喝了一口，沒說苦。他問我要了一勺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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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師父不愛吃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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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不愛吃苦。他是知道，有些苦不必吃。”宋萬山放下茶碗，看著司燼，“你來找我，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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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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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誰結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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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跟陳家溝。跟八極門。跟詠春梁家。”司燼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放在桌上。紙上寫著四個名字——陳清玄、吳鐵山、梁伯鴻，還有他自己的。每個名字下面都有一個手印。陳清玄的是紅印泥，吳鐵山的是黑色墨水，梁伯鴻的是指腹直接按上去的，紋路清晰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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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萬山看著那張紙，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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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在每一個名字和手印上停留，像是在確認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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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三家都答應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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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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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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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無界是共同的敵人。”司燼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殷無極只是開始。無界不會因為輸了一個人就收手。他們會派更強的人來。到那時候，各家自掃門前雪，誰也擋不住。只有聯合起來，才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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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萬山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這一次，他沒有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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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你師父不一樣。”他把茶碗放下，“你師父是守，你是攻。他守了一輩子，守到最後，什麼都沒守住。你攻，也許能攻出一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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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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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個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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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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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打一場。打贏了，宋家跟你結盟。打輸了，你從哪兒來回哪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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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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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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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萬山也站起來。他比司燼矮半個頭，但站在那裡的氣勢，比司燼還要高出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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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練拳練出來的氣勢，是活了一輩子、打了一輩子、贏了一輩子之後，從骨頭裡長出來的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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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什麼？”司燼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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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用什麼，我用什麼。”宋萬山走到院子中央，轉過身，面對著他，“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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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走到他對面，兩個人相距兩步，面對面站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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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門口，那個漢子和顧劍吟都屏住了呼吸。村子裡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一群人，都站在院門外，伸著脖子往裡看。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敢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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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萬山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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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快，是慢。他邁出一步，左腳在前，右腳在後，身體微微下沉，右手從腰間推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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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記形意拳的“劈拳”，但和他見過的任何劈拳都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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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蓄力，沒有徵兆，像是從身體裡自然流淌出來的，像水從高處流向低處，不需要用力，只需要順著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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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有躲。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張開，接住了那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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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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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不大，但司燼的手臂猛地一震，一股巨大的力量從他的手掌傳到手腕，從手腕傳到前臂，從前臂傳到肘關節，從肘關節傳到肩膀。他沒有硬抗，而是順著那股力量的方向微微後退了半步，把力量從肩膀引到軀幹，從軀幹引到腰，從腰引到腳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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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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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腳下的青石板裂了一條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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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萬山的眼睛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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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卸勁？誰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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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師父。詠春梁師傅也教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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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得不錯。”宋萬山收回拳，重新站定，“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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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他出了一記“崩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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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推，是砸——拳頭像一把鐵錘，從上往下砸向司燼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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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拳的力量比剛才那一拳大了不止一倍，拳風呼嘯，像是要把空氣砸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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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有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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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體微微左轉，讓這一拳擦著他的胸口過去，同時右手探出，五指扣住宋萬山的手腕，順著他的力量方向輕輕一帶。宋萬山的身體微微一晃，右腳向前邁了半步，穩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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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極拳的‘捋’勁？”宋萬山看著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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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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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會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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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極、詠春、形意、太極、泰拳、巴西柔術。能學的都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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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萬山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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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起來的樣子和他不笑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不笑的時候像一座山，笑起來像一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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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師父教出了一個好徒弟。”他退後一步，抱拳，“我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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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一片譁然。院門外的人群騷動起來，有人不相信，有人不服氣，有人想說什麼，但看到宋萬山的表情，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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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您才出了兩拳——”那個漢子忍不住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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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拳夠了。”宋萬山打斷了他，“第一拳，他卸了我的力。第二拳，他借了我的力。能卸能借，說明他的聽勁已經到了不需要接觸就能判斷的程度。我今年七十了，打了六十年的拳，才練到這個程度。他今年才二十多歲。我打不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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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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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石桌前，拿起那張紙，拇指沾了沾茶碗裡的茶水，在紙上按了一個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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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家，跟你結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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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看著那個濕漉漉的手印，伸出手，握住了宋萬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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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宋師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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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謝。”宋萬山鬆開手，從口袋裡掏出一本小冊子，放在桌上，“這是形意拳的核心心法——《形意真詮》。你拿回去，慢慢看。不要練，先看。看懂了，再決定要不要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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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拿起那本小冊子，翻開第一頁。上面只有一句話，手寫的，字跡蒼勁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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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在意先，意在心先，心在無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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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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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和梁伯鴻給他的《詠春訣》第一句——“拳無拳，意無意”——像是一個意思，又像不是一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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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冊子合上，放進口袋，和《詠春訣》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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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他對顧劍吟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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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從棗樹上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瓜子殼，走過來，朝宋萬山抱了抱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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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師傅，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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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保重。”宋萬山看了一眼他腰間的劍，“顧家的秋水，好久沒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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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認識這把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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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識。這把劍，是你爺爺的。你爺爺當年用它跟我打過一場。”宋萬山的目光變得有些遙遠，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他贏了。贏了之後，他把劍送給了我。我說我不要，他說——劍是殺人的，你不殺人，劍就沒用。我留著它，不如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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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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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把劍還了。我不要不是因為我不用劍，是因為我用的是拳。拳和劍，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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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低下頭，看著腰間的劍，沉默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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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師傅，我替爺爺問您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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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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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那場架，他是真的贏了，還是您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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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萬山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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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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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看著他的笑容，沒有猜。他轉身，跟著司燼走出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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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走出村子，走到村口那棵大槐樹下。顧劍吟停下來，從口袋裡掏出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沒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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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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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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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宋萬山那兩拳，出了幾成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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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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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成？那他要是出十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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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成也打不過我。”司燼的聲音很平靜，“不是因為他弱，是因為他老了。拳怕少壯，這是規律。他不認老，但他的身體替他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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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塞回煙盒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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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個人，有時候真的很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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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的是實話。實話本來就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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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對自己也這麼殘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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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有回答。他拉開車門，坐進了副駕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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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看著他關上的車門，歎了口氣，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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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駛出村口，匯入國道。窗外的景色從村莊變成田野，從田野變成山。司燼從口袋裡掏出那兩本小冊子——《詠春訣》和《形意真詮》。他把它們並排放在膝蓋上，翻開第一頁，左邊是“拳無拳，意無意”，右邊是“形在意先，意在心先，心在無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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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很久，然後把兩本冊子合上，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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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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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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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一個人要到什麼時候，才能什麼都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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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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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都不想？那不成傻子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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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傻。是‘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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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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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問我這個問題，說明你還沒到那個境界。到了的人，不會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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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睜開眼，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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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說得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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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的人，不會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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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問，說明他還沒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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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覺得，那個境界，他可能一輩子都到不了。因為他心裡裝著太多東西——沈清漪的玉佩、淩霜的腰傷、薑晚棠的左肩、師父的眼睛、方遠山的恨、無界的局，還有那四個字——“七殺破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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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東西，他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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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不下，就永遠到不了“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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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半閑武館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淩霜在廚房做飯，沈清漪在院子裡看書，薑晚棠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淩霜切菜。一切如常，和每一次他回來時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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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了？”沈清漪頭也不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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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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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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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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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翻了一頁書，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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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從廚房探出頭來：“司燼哥哥，今晚吃紅燒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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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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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想吃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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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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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做你最愛吃的紅燒排骨和紅燒魚。兩樣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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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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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縮回頭去，廚房裡傳來鍋鏟碰鍋沿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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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晚棠從廚房門框上直起身，走到司燼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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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黑眼圈比上次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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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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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晚上幾點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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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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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早點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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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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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晚棠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回了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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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站在院子裡，看著老槐樹的葉子在晚風中搖晃。他從口袋裡掏出《詠春訣》和《形意真詮》，放在石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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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本書，你們可以看看。”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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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抬起頭，看了一眼那兩本小冊子，又低下頭繼續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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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從廚房探出頭來：“什麼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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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詠春和形意的心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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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不懂。”淩霜縮回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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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晚棠從廚房走出來，拿起那本《詠春訣》，翻開第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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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拳無拳，意無意。”她念出聲，然後抬起頭看著司燼，“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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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思是，當你不再想著打拳的時候，你的拳才是最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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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晚棠沉默了片刻，把冊子放回石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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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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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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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打拳的時候，一直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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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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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神很認真，認真到像是一個在考場上的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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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需要做到。”他說，“我師父說，有些東西，想明白的人不用練，練明白的人不用想。你屬於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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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晚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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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嘴角微動的那種笑，是真正的、發自心底的、連眼睛都在笑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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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是在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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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誇。是陳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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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述也中聽。”她轉身走回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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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站在院子裡，看著她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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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左肩，已經不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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