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途燼滅殤》 - 第三十五章赴約

方遠山發來的地址在城郊，一座廢棄的化工廠。司燼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沒有月亮，雲層很厚，像一塊巨大的灰色棉被蓋在城市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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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車停在路邊，一個人走進廠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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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鐵、碎玻璃、生銹的管道，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刺鼻的化學氣味，像是很多年前這裡發生過一場大爆炸，沒人清理，就那麼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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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過一片堆滿廢料的水泥地，在一棟三層小樓前停下來。樓裡亮著燈，昏黃的燈光從破碎的窗戶裡漏出來，在地上投下一片不規則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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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開著。司燼走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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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樓是個空曠的大廳，以前大概是倉庫，現在擺了一張長桌、幾把椅子。方遠山坐在長桌的一端，面前放著一壺茶、兩個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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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那副永遠不變的、溫和到讓人不舒服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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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驍站在他身後，今天沒有韓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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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方遠山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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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坐下來，沒有動桌上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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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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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急。”方遠山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先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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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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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我下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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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想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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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遠山笑了笑，端起自己的杯子，慢慢喝了一口。“你這個人，跟你師父一樣固執。當年他來找我，也是這樣——不喝茶，不坐下，不問好。開門見山，直奔主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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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師父來找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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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過。不只一次。”方遠山放下杯子，目光變得有些遙遠，“第一次，是二十年前，林清夢剛走。他來找我，問我要人。我說人不在我這兒，他不信。他跟我打了一場，打完之後，他站在這裡，我對面，跟你現在的位置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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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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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贏了。但他贏的不是我，是他的不甘。”方遠山的聲音很低，“他把不甘打成了拳頭，拳頭很重，重到打斷了我三根肋骨。但拳頭打完了，不甘還在。他站在那裡，看著自己的手，說了一句話——‘打你也沒用。她回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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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的手指微微攥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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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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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是十年前。他眼睛已經瞎了。”方遠山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他拄著竹杖，一個人摸到這兒來。沒有人帶路，沒有人告訴他地址，他就那麼摸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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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拿起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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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上，陳半閑站在一扇鐵門前，手裡拄著竹杖，空洞的眼睛“看”著鏡頭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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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身體微微前傾，像是在聽什麼。身後是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盡頭是一扇窗，窗外是灰白色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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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來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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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來問我——清夢還活著嗎？”方遠山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我說，活著。他問，她在哪裡？我說，我不能告訴你。他說，為什麼？我說，告訴你，你就會去找她。你去找她，她就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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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的瞳孔微微收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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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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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方遠山放下杯子，“我沒有騙他。我說的都是真的。清夢還活著。但我不能告訴她在哪裡，因為無界的人一直在找她。她知道太多無界的秘密，他們不會放過她。任何人去找她，都會暴露她的位置。包括你師父，包括你，包括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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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把她藏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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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藏的，是她自己藏的。”方遠山看著司燼的眼睛，“她走的那天，對我說了一句話——‘遠山，這輩子我誰都不恨。但我誰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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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廳裡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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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吹過破碎的窗戶，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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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在哪裡？”司燼又問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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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遠山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放在桌上。“這是位址。他在無界的一個據點裡，離這兒不遠。你現在去，還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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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拿起紙條，看了一眼，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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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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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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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恨我師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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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遠山沉默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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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過。現在不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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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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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恨了二十年，恨累了。”他站起來，理了理衣襟，“你走吧。再晚，顧劍吟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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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轉身走出大廳。走到門口的時候，方遠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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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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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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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師父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不是林清夢。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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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有說話，邁步走進了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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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界的據點在城北的一棟廢棄辦公樓裡，離化工廠不遠，開車二十分鐘。司燼沒有開車，他徒步跑過去的。不是因為車子開不進去，是因為他需要時間想清楚——方遠山給的位址是真的還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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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一是陷阱，他一個人去，至少不會連累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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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樓有五層，門窗全部用磚頭封死了，只留了一扇鐵門，門上有鎖，但鎖已經被撬開了，鎖扣歪歪斜斜地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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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推門進去，裡面一片漆黑。他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光柱掃過走廊，牆壁上全是塗鴉，有些是字，有些是畫，畫的大多是骷髏和怪獸，在燈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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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沿著走廊往裡走，腳步聲在空曠的樓裡回蕩，一下一下，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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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走廊盡頭，是一道樓梯，通往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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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上了樓梯，到了二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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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樓的格局和一樓差不多，走廊兩邊是房間，門都關著。他走到第三間的時候，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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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縫裡透出一絲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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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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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坐在房間中央的地上，雙手被反綁在背後，嘴上貼著膠帶。他的臉上有傷，嘴角破了，左眼腫了，衣服上全是灰。但看到司燼，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後皺起了眉頭——那表情在說：你怎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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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蹲下來，撕掉他嘴上的膠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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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他媽怎麼來了？”顧劍吟啞著嗓子說，“我不是讓你別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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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讓我別來。你說的是‘幫我保管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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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讓你別來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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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意思是，我需要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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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需要猜。你需要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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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有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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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繞到顧劍吟身後，解開他手上的繩子。繩子綁得很緊，勒進了肉裡，手腕上全是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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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的動作很輕，輕到像是在拆一件很脆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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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綁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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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界的人。三個。”顧劍吟活動了一下手腕，“我打不過他們。不是打不過，是他們的功夫太邪門。每一個都不一樣，一個用掌，一個用腿，一個用擒拿。三個人配合得像是一個人，我打了一個，另外兩個就上來了。打了一個，另外兩個又上來了。怎麼打都打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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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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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說是有更重要的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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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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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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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站起來，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樓下是一片空地，空地上停著兩輛車，車裡沒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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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能走嗎？”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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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顧劍吟站起來，晃了一下，扶住牆，“就是有點暈。他們打了我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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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走過去，伸出手，按在他後腦上。手指摸到一塊腫起來的地方，很大，像一個雞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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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震盪。回去得拍個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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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會看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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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但腫成這樣，不是腦震盪也說不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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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笑了。笑得嘴角的傷口又裂開了，血滲出來，但他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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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走出房間，下了樓梯。走到一樓的時候，司燼忽然停下來。他聽到了聲音——不是腳步聲，是呼吸聲。很多人，在黑暗中，四面八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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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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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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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一盞，是很多盞。刺眼的白光從頭頂照下來，照得整個大廳如同白晝。大廳裡站著十幾個人，穿著統一的黑色訓練服，臉上戴著黑色的面罩，只露出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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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站姿很奇怪——不是傳統武術的站樁，不是格鬥的準備式，而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像是動物捕食前的姿態。重心極低，身體微微前傾，雙手自然下垂，指尖朝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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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最前面的那個人沒有戴面罩。他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面容普通，扔進人群就找不到的那種。但他的眼睛不普通——那雙眼睛裡沒有表情，沒有溫度，沒有情感，像兩口枯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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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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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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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無極的師父。”他邁出一步，“他輸給你，是因為他輕敵。我不輕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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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把顧劍吟拉到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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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走。”他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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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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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這裡，我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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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沉默了半秒，然後轉身，一瘸一拐地朝門口走去。那十幾個人沒有攔他，他們的目標不是顧劍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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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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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廳裡只剩下司燼和那十幾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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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是一個一個來，還是一起上？”司燼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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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男人笑了。那笑容裡沒有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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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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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揮手，十幾個人同時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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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有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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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邁出一步，腳掌落地的瞬間，整棟樓都震了一下。不是誇張，是真實的地板震動——那塊水泥地面被他這一腳踏出了一個淺淺的凹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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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脊柱在一瞬間貫通，二十八個點全部啟動，力量從腳底湧上來，經過尾閭、命門、中樞、大椎、天柱，一路暢通無阻，直達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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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沖到他面前的人出一記直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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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有躲，右手探出，五指張開，接住了那一拳。不是硬接，是“敷”——手掌像一塊濕布一樣貼在拳面上，掌心微微內吸，把對方的力量全部吸進了自己的掌心裡。同時他的左手從下方穿出，一掌拍在對方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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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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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雙腳離地，飛出去兩米遠，撞在牆上，滑落，嘴裡湧出一口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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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同時撲上來。拳、腿、肘、膝，從不同的角度砸向同一個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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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的身體像一根被風吹彎的竹子，左閃、右讓、後仰、前傾，每一個動作都恰到好處地避開了對方的攻擊，同時每一次閃避之後都緊跟著一次反擊。一拳打飛一個，一掌拍倒一個，一肘撞翻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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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秒。五個人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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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男人的臉色變了。他沒想到司燼能同時對付這麼多人，而且是在不到一分鐘的時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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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弟子不是普通打手，是無界培養出來的殺手，每一個人都有在武術圈裡排得上號的實力。但在司燼面前，他們像紙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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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他喊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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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人退後，圍成一個半圓，把司燼困在中間。沒有人再貿然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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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站在大廳中央，呼吸平穩，拳峰發紅，但沒有破皮。他的身上沾了灰，但沒有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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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拳是誰教的？”中年男人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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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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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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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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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男人沉默了片刻，然後從腰間抽出一把短刀。刀身漆黑，不反光，刀刃上有細密的紋路，像蛇的鱗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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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無極輸給你，是因為他用了你的規則。你用拳，他也用拳。”他把刀橫在身前，“我不一樣。我用我的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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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規則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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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下來的人，就是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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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沖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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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很快，快到看不清軌跡。不是刺，是割——刀刃從左側劃向右側，目標是司燼的喉嚨。這一刀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最短距離，最快速度，最致命的部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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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後仰，刀鋒擦著他的下巴過去，割斷了幾根胡茬。他的右手同時探出，扣住中年男人的手腕，拇指按在尺骨莖突上，其餘四指扣住橈骨，用力一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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詠春的“擰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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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男人的手腕發出一聲脆響，刀脫手，在空中翻了幾個圈，落在司燼手裡。司燼沒有用刀，而是把刀扔到了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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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用刀的嗎？”中年男人捂著手腕，臉色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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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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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邁出一步，一拳打在中年男人的胸口。沒有聲音——力量不是打出去的，是“透”進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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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男人的身體猛地一震，然後慢慢軟下去，跪在地上，嘴裡湧出一口血，不是紅色的，是暗紅色的，帶著黑色的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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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他的眼睛瞪得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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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心臟有舊傷。我打了你的舊傷。”司燼收回拳頭，“三年前，有人打過你這裡。那個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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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男人的嘴唇在發抖，不知道是疼的還是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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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方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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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的眉頭皺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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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遠山打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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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他來找我……問我林清夢在哪裡……我不知道……他就打了我一拳……打在這裡……”中年男人捂著胸口，聲音越來越弱，“他說……這一拳給你三年時間……三年後……會有人來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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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的手指微微攥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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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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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說……三年後……你會來找我……你會打同一個地方……然後我會告訴你……林清夢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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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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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男人抬起頭，看著司燼，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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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你師父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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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倒下去，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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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站在原地，看著地上橫七豎八的人，看著牆角的刀，看著自己發紅的拳頭。他的胸口，那枚玉佩貼著他的皮膚，涼涼的，像一片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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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走向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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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門，夜風迎面撲來，帶著夏天特有的濕熱。顧劍吟靠在門外的牆上，手裡拿著一根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鐵管，看到司燼出來，他把鐵管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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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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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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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受傷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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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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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騙人。你的手在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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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低頭一看，右手拳峰上破了一塊皮，血珠從裂口處滲出來，順著手指往下流。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受的傷，打的時候沒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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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遞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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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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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接過紙巾，擦了擦手上的血。紙巾很快被血浸透，變成一團暗紅色的濕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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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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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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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你腦袋上的包，得拍個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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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摸了摸後腦勺，腫的地方已經消了一點，但還是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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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去醫院。我先回半閑武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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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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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有人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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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看著他，看了兩秒，然後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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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個人，有時候像個老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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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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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公。家裡有老婆等著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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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有接話。他轉身，朝停車的地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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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跟在後面，一瘸一拐的，嘴裡又哼起了那首不知名的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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