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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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太陽。雲層厚實,鉛灰色的,壓得很低,像一床洗舊的棉被,沉沉地覆在整條巷子上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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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也歇了,老槐樹的葉子紋絲不動。淩霜早起熬粥,鍋蓋掀起時,白氣騰湧而起,被無風的空氣托住,久久不肯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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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盛了第一碗,端給司燼;第二碗,端給陳半閑;第三碗,端給凱倫。凱倫坐在矮牆上,一條腿支著,另一條腿垂下,靴尖輕輕點地。他沒有接,只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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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熬粥不放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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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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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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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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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了。再多放一撮,粥更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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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怔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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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熬了這麼多年粥,頭一回聽人說起放堿的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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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追問,轉身回廚房,又往鍋裡撒了一小撮堿,攪了攪,盛了一碗端過來。凱倫接過去,喝了一口,沒說話。淩霜站在旁邊等了片刻,他不說好喝,也不說難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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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終於問了一句:“好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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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喝。”淩霜張了張嘴,不知該氣還是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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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從屋裡出來,看見淩霜立在矮牆邊,端著一個空碗,表情像被人欠了錢。她沒問,從淩霜手裡接過碗,轉身走回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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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坐在籐椅上,手裡沒有蠟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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蠟燭在窗臺之上,並未點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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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天沒有點蠟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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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倫從矮牆上跳下來,走到他面前,在石凳上坐下。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石桌,桌上有一碟花生米、一壺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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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倒了兩杯茶,一杯推到凱倫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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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爸走的時候,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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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凱倫端起茶杯,沒有喝,只看著杯裡浮沉的茶葉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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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讓我帶句話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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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倫的手指微微一滯,杯中的茶水晃了一下,潑出幾滴,在石桌上洇開深色的水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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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欠陳半閑的,這輩子還不上了。下輩子,做牛做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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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沉默了片刻。“他這輩子欠我的,已經還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涼了,但他沒有皺眉。“那年在中東,他替我擋了一槍。子彈穿過他的肺,差一寸就是心臟。他沒死,但肺壞了一半。走路喘,說話喘,喘了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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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倫低下頭,看著自己那只握茶杯的手。手套磨出了洞,露出指關節上厚厚的老繭。他爸的手也是這樣。他記得,小時候被他爸牽著手走過一片廢墟,那只手很大,很糙,握得很緊。後來那只手開始抖,端水杯的時候抖,點煙的時候抖,握他的手的時候還在抖。不是因為老,是因為喘。喘了二十年,肺裡的彈片磨了二十年,磨到最後一口氣,才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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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爸走的時候,我在。”陳半閑又說了一遍,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他說的最後一句話,不是給你的。”
“給誰的?”
“給我。他說——‘陳半閑,替我看著我兒子。別讓他走我的老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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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倫攥緊了茶杯。杯壁很薄,薄到能感覺到茶水滾燙的溫度烙著掌心。他沒有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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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走你的路。我只是看著。”陳半閑從籐椅上站起來,拄著竹杖,慢慢走向屋裡。走到門口,停下來。“你爸走的那條路,不是你想走的。是他沒得選。你有得選。選了,就別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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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簾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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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倫坐在石凳上,手裡握著那杯涼透了的茶。他低頭看著杯裡浮沉的茶葉梗。梗豎著,沉不下去。他一口喝了,把空杯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院門口,望著巷口的方向。沒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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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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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站在他身後。“你等過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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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過。有的來了,有的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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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的滋味不好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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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倫側過臉,那道從左眉骨延伸到下頜的舊刀疤在晨光中泛著蒼白的顏色。“等,比打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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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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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並肩站在院門口,像兩棵種在門檻兩側的樹——一棵是被風刮了許多年卻未曾倒下的老樹,一棵是剛被種下、根還未紮穩的小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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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美從屋頂上跳下來,落在顧劍吟身邊,銀色銅錢握在手心裡,手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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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來了。”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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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的空氣開始變形。不是風吹的,是某種看不見的力量在擠壓空間,像一雙手在擰一塊濕毛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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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被擰出了褶皺,視線穿過那些褶皺,景物都歪歪扭扭的,像隔著一層水。白瞳從扭曲的空氣中走出來,身後跟著四個黑衣人,比上次少了兩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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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兩人不願來,是白瞳不需要了。他一個人,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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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問一次。”白瞳站在巷口,翻著那雙沒有瞳孔的眼睛,“跟不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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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美握緊了銅錢,銀色的光從指縫間漏出來。“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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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瞳點了點頭,像聽到了一個意料之中的答案。他抬起右手,那四個黑衣人沒有動,動的是他。他從巷口走進來,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拍上,像心跳,像鐘擺,像某種古老儀式的倒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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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倫先動了。他沒有沖向白瞳,而是沖向那四個黑衣人。戰術折刀從腰間抽出,刀身在晨光中閃過一道冷光。他的打法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第一刀劈在第一個黑衣人的手腕上,刀背,不是刀刃。他要的不是殺傷,是廢掉對方的手。手腕斷了,拳就廢了。那人悶哼一聲,手腕以一個不可能的角度彎折,手裡的兵器脫落,還沒落地,凱倫的膝蓋已經頂進了他的腹部。連貫得像一套擰緊了的螺絲,一個扣一個,沒有縫隙。第二個黑衣人的刀從側面砍來,凱倫沒有回頭,身體前傾,刀刃擦著後背的戰術背心劃過,割開一道口子,卻沒有傷到皮肉。他的肘同時向後撞去,正中第二個人的面門。鼻樑碎裂的聲音很脆,像踩碎一塊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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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的劍出了鞘。沒有銅錢,沒有叮噹聲,劍刃破空的聲音很純粹,像裁紙刀劃過宣紙。他的劍刺向第三個黑衣人,那人躲得快,劍尖只劃破了肩頭的衣服。但顧劍吟要的不是這一劍,而是這一劍逼出來的破綻——第四個黑衣人的注意力被顧劍吟的劍吸引了半秒,凱倫的戰術折刀已經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刀刃貼著皮膚,不深不淺,剛好劃出一道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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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人,不到十秒。凱倫收刀,退後一步,站在顧劍吟旁邊。他的呼吸幾乎沒有亂,只是額角滲出了一層薄汗。他把手套摘下來,重新戴了一遍,指節捏得哢哢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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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瞳沒有看他的手下。他看的是凱倫。“你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我是。”凱倫把戰術折刀插回腰間,“只是比你更像一個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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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瞳沉默了一息。不是被這句話傷到了,是在重新評估局勢。四個手下廢了三個,傷了一個,站著的只有他自己。對面站著司燼、凱倫、顧劍吟、林立、莫芷霜、薑晚棠、小美。七個。他一個人打七個,不是打不過,是要時間。而他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時空囚籠消耗著他的精神力,每多待一分鐘,他的力量就弱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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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什麼名字?”他問凱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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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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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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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打的人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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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瞳歪著頭,耳朵朝向凱倫的方向,像在聽心跳。“你的心跳比正常人慢,不是傷,是習慣。習慣了生死,心跳就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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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倫沒說話。他把那枚舊硬幣從領口裡拽出來,在指間翻了一下,塞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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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從院門口走出來,站在凱倫旁邊。“你不是來帶走她的。你是來殺她的。”他看著白瞳,“你說時空旅客不能干預時間線,但她干預了,你沒殺她,只是帶她走。因為殺了她,月光寶盒也會消失。你要的不是她,是寶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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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瞳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被戳穿的惱羞成怒,是被人點破之後的坦然。“聰明。但聰明不能救命。”
“能救。”司燼伸出手,小美猶豫了一下,把銀色銅錢放在他手心裡。銅錢很涼,涼得像一塊冰。他握緊了,朝白瞳邁出一步。“你說過,我不是時空旅客,用不了寶盒。但你沒說,寶盒能不能被我毀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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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瞳的臉色第一次變了。不是發白,是發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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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握緊了銅錢,指節泛白,骨節哢哢作響。銅錢開始發燙,燙得他掌心的皮肉吱吱作響,一股焦糊味彌漫開來。小美想沖過去,被顧劍吟一把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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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毀掉它——連同他自己的手。”小美的聲音在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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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沒有鬆手。“他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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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的掌心裡冒出了煙。不是銅錢在燒,是他的血在燒。銅錢嵌進了肉裡,和他的血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銅,哪裡是肉。他的額頭青筋暴起,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流,嘴唇咬出了血,但他沒有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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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瞳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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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沖向司燼,速度比之前快了不止一倍。凱倫擋在他面前,一拳砸向他的胸口,白瞳沒有躲,硬吃了這一拳,同時一掌拍在凱倫肩頭。凱倫的身體像被一輛卡車撞了,雙腳離地,飛出去撞在院牆上。牆裂了,他的後背嵌進了磚縫裡,嘴角溢出一口血。但他沒有倒下。他撐著牆站直了,戰術背心歪了,手套磨破了,硬幣從領口裡掉了出來,落在地上,叮叮噹當滾了兩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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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的劍刺到。白瞳兩根手指夾住劍尖,用力一彈,劍身劇烈震顫,顧劍吟虎口崩裂,劍險些脫手。林立的銀槍從側面刺來,槍尖直奔白瞳的腰眼,白瞳身體一扭,槍尖擦著衣服過去,只劃破了一層布。莫芷霜的刀砍在他的肩膀上,刀刃砍進肉裡,但只進了一寸就卡住了——不是砍不動,是他的肌肉在刀刃入肉的瞬間收緊了,把刀夾住了。他反手一掌拍在莫芷霜胸口,她整個人往後飛出去,撞在老槐樹上,樹幹劇烈搖晃,葉子簌簌落了一地。薑晚棠的拳頭砸在他的後腦,拳面擊中頭骨的聲音很悶,像錘子砸在濕木頭上。白瞳的頭往前點了一下,卻沒有倒下。他轉過身,一掌拍在薑晚棠肩上,姜晚棠左肩的舊傷裂了,整條手臂瞬間失去了力氣,垂在身側,像一根被折斷的樹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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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人,不到二十秒。白瞳站在院子中央,身上有傷——肩膀被莫芷霜砍了一刀,後腦被薑晚棠砸了一拳,嘴角有血。但他站著,像一座被砸出了裂縫卻尚未倒塌的石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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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的右手已經握不緊了。銅錢嵌進掌心裡,血肉模糊,分不清哪裡是銅,哪裡是肉。他把左手覆上去,雙手合握,用力一擰。銅錢發出一聲刺耳的嗡鳴,像瀕死的蟬在做最後的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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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瞳沖向他。凱倫從牆上彈射回來,從側面撞向白瞳,兩個人一起砸在地上,青石板碎裂,灰塵揚起,遮住了所有人的視線。灰塵裡傳來拳頭砸在肉上的悶響、骨頭碎裂的脆響、粗重的喘息。片刻後,凱倫從灰塵裡退了出來,左臂以一個不可能的角度彎折著——脫臼了。他咬著牙,右手抓住左臂,用力一推,關節復位,哢的一聲,額頭的汗珠大顆大顆地往下掉。他沒有喊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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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瞳從灰塵中站起來。他的臉上有傷,嘴角破了,眼眶青了一塊,但他的眼睛還是那雙渾濁的白眼,像兩口沒有水的枯井。他看著司燼,看著他血肉模糊的雙手,看著他掌心那枚已經裂開一道縫的銅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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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毀了自己的手。”
“手廢了還有腳。腳廢了還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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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瞳沉默了很久。久到雲層裂開一道縫,陽光從縫隙裡漏下來,照在院子中央,照在司燼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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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贏了。”白瞳轉過身,走向門口。那四個黑衣人掙扎著站起來,跟在他身後。走到巷口,他停下來,沒有回頭。“囚籠會自己消散。三個時辰後,你們就能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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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那四個黑衣人也跟著消失了。空氣中那種被擰緊的感覺開始鬆動,呼吸順暢了一些,胸口不再像壓著一塊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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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站在院子中央,雙手垂在身側,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淌,落在青石板上,洇開一小朵一小朵暗紅色的花。掌心裡那枚銀色銅錢裂成了兩半,一半嵌在肉裡,一半落在地上,彈了兩下,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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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從廚房沖出來,手裡端著溫水、毛巾、藥箱。沈清漪跟在她身後,手裡拿著紗布和碘伏。蕭駱瀅站在最後面,攥著蘇婉清的手,把她的手指掐得發白,蘇婉清沒有抽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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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美走過來,蹲下身,撿起地上那半枚銅錢,握在手心裡。“它碎了。”
“碎了就碎了。”司燼的聲音很輕,“你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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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美的眼淚掉了下來,滴在那半枚銅錢上,滾燙的,像一滴剛出爐的鐵水。“我不是自由了。是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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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蹲下來,從她手心裡取出那半枚銅錢,放進自己口袋裡,和那枚金色銅錢挨在一起。“那就別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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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美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還在抖,虎口崩裂的血還沒幹,但他的手很暖,暖得像冬天裡的炭火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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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把司燼的雙手放在溫水裡。血絲從傷口裡飄出來,在水裡慢慢散開,像一朵朵無聲綻放的紅花。她的手指在發抖,但她的動作很輕,輕到像怕弄碎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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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接過毛巾,把司燼的手從溫水裡抬起來,擦乾,塗上藥膏,纏上紗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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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圈,一圈,又一圈。纏得很緊,緊到他的手微微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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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低下頭,看著自己纏好的紗布。白色的紗布上滲出了血珠,一小顆一小顆的,像紅寶石嵌在雪地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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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倫坐在矮牆上,把戰術背心脫下來,搭在膝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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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肩腫了一塊,關節復位的地方泛著青紫色的淤血。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枚舊硬幣——剛才打架時掉在地上的,撿回來了,攥在手心裡,攥了很久。陳半閑從屋裡走出來,拄著竹杖,把一瓶藥酒放在他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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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爸留下的。他說,你有一天會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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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倫拿起藥酒,擰開蓋子,聞了聞。酒味很沖,混著草藥刺鼻的氣味。他倒了一些在掌心,搓熱了,敷在左肩上。疼,疼得他額角的青筋跳了兩下,但他沒有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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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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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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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這輩子,做過什麼不後悔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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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想了想。“他這輩子,只做了一件不後悔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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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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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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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倫攥緊了藥酒瓶,瓶壁很薄,薄到能感覺到酒液的溫度燙著掌心。他沒有鬆手。藥酒瓶沒有碎,但他的眼眶紅了。沒有淚,只是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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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時辰後,囚籠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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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聲音,沒有光,只是一陣很輕很輕的風從巷口吹進來,吹動了老槐樹的葉子。葉子沙沙作響,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翻書。淩霜站在廚房門口,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有了秋天的味道——乾爽、清冽,帶著遠處田野裡稻穀收割後殘留的秸稈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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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出去了。”小美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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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動。不是不想出去,是不知道該去哪裡。在這裡困了幾天,困習慣了,困到覺得這個小小的院子就是整個世界。如今世界變大了,大到讓人有些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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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倫從矮牆上跳下來,把戰術背心穿好,每個口袋拍了一遍,確認東西都在。他把舊硬幣塞回領口裡,硬幣貼著胸口,涼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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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了。”他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陳叔,欠你的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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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沒有說話。他站在屋簷下,空洞的眼睛朝著門口的方向。凱倫邁過門檻,走進巷子。走了幾步,司燼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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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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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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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來,喝粥。淩霜熬的,比壓縮餅乾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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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倫沉默了片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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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步伐不快不慢,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沉穩的“嗒嗒”聲,一聲一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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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站在廚房門口,望著那個空蕩蕩的巷口,手裡還端著那碗涼了的粥。她低下頭,看著碗裡已經凝了一層皮的白粥,轉身走進廚房,倒進鍋裡,重新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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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膛裡的火苗躥起來,舔著鍋底,映著她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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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睛紅了,卻沒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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