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二，方遠山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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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書信，沒有口信，沒有托人帶話。那天黃昏，淩霜正在廚房裡切菜，忽然聽見巷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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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凱倫的，也不是顧劍吟的——是另一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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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子很慢，右腿落地比左腿重，舊傷還在隱隱作祟。她手裡的刀沒有停，耳朵卻悄悄豎了起來。腳步聲一直走到院門口才停下，接著，門被推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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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遠山站在門口，棉衣領子高高豎起，臉上覆著胡茬，頭髮比上次見面時又白了幾分，像是落了一層霜。他手裡提著一壇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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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壇青梅酒，是另一壇，封泥還是新的，壇身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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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放下菜刀，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了過去。兩人隔著門檻，默默對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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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是誰釀的？”
“自己釀的。枇杷沒了，換了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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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酒罈擱在石桌上，在桌邊坐了下來。沈清漪從屋裡走出來，站在屋簷下，沒有靠近。方遠山看見她，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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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她走到石桌前，在他對面坐下。兩人之間隔著一壇酒，桂花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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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封泥的動作不急不緩，指尖沾了些灰，在桌沿輕輕一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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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瘦了。”她先開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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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裡的日子不如城裡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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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還回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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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回了。樹死了，人也該挪個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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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倒了兩碗酒，一碗推到她面前，一碗留給自己。她望著碗裡淡金色的酒液，端起來，卻沒有喝，只是捧在手心。“她托人帶過一句話。”方遠山的聲音不高，“說她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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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的手指猛然收緊，指節泛白，碗沿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細碎的脆響。“什麼時候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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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枇杷樹剛死的時候。她說她在南方，過得還好，不冷，有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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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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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留地址。她只是托人告訴我，她還活著。”方遠山飲了一口酒，“她知道你們會找她。她不想讓你們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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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低下頭，望著碗裡那層淺金色的酒面。桂花瓣浮在酒上，像一片片薄薄的金屑。她端起來，抿了一口，酒入喉極輕，仿佛咽下一口涼水。她把碗放下：“酒不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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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釀。不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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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了一會兒，站起身來，走回廚房。淩霜正背對著門口站在灶台前，肩膀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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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走到她身後，沒有擁抱她。她只是從淩霜手裡接過菜刀，將案板上那半截白蘿蔔切成薄片，每一片都切得均勻，透著光。淩霜沒有回頭，只是抬手抹了一把臉，聲音悶悶的：“她說南方。南方那麼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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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把切好的蘿蔔片整齊碼進盤子裡。“她說‘過得還好’，就夠了。”淩霜不再說話，只伸手撥了撥灶膛裡的火，火苗又躥高了些，烤得她的臉頰微微發燙，眼角的濕意很快被熱氣蒸幹。她再也沒有提起那句“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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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方遠山倒了第二碗酒，推向司燼。司燼在他對面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淡淡的花香，入口柔和，沒有青梅酒的酸澀。“桂花釀，適合冬天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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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遠山沒有接話。他望著院子裡光禿禿的老槐樹，樹杈頂端擎著最後一點殘雪。“我打算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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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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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師父那間屋旁邊還有一間，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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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他把碗裡的酒喝完，將空碗放回桌上。“那間屋子漏風，去年冬天淩霜用報紙糊了一遍。她過年要貼窗花，你得把位置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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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遠山看著空碗底那層淡淡的桂花油漬，端起來轉了個圈，又放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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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徹底黑了。屋簷下那盞舊燈泡亮了，燈繩沒有晃動，今夜無風。他屋裡那根蠟燭從窗臺上取下來，放在桌上，點著了。火苗躥起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明亮。臘月裡最長的夜，有人就著這點光亮，拆開那張疊了一年多的紅紙，紙沿還沾著芝麻的碎末和淡淡的糖霜。他把紅紙鋪平在桌上，對著火苗看了許久，又折好，壓在蠟燭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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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便是他的歸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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