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途燼滅殤》 - 第一百七十三章庭院

鐵門在他身後合攏時，沒有發出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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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門軸無聲，是門板與門框之間的間隙被一道極薄的舊布條填滿了，合攏之後，布條被擠壓變形，把金屬碰撞的餘音全部吸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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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站在門內側，感覺到腳下的地面和門外的舊街不一樣——更硬，更平，像一塊被反復打磨過的舊石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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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前走了一步，石板表面有一層極細的砂礫，靴底碾過時發出細碎的聲響，像一段正在被重新踩實的舊路基，正在用自身的粗糙度回應他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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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的空間比他預期的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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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走廊，不是窄巷，是一座被高牆圍住的舊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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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地面鋪著青磚，磚縫裡沒有雜草。四周的牆壁高約兩丈，牆面光滑，沒有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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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中央種著一棵老樹，樹幹粗壯，樹冠已經枯死，枝條伸向天空，像一扇被拆散了骨架的舊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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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下站著一個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灰色短褂，雙手垂在身側，指節處有一層被磨薄了的舊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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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站姿偏斜，右腳比左腳向後撤了半步，像一截正在緩慢歸位的舊尺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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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從司燼的肩膀移到他的肘關節，又落到他的手腕，像在測量一段尚未完全校準的舊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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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穿過鐵門的時候，門板內側那道舊布條，是你自己取下來的，還是它自己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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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自己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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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它掉了之後，門合攏的時候，還有沒有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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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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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就好。那道布條是用來吸音的。門關上之後沒有聲音，就說明布條還沒有被人動過。”他向前邁了一步，速度不快，落腳卻比剛才更重，像是在測試庭院地面在生人腳步下的震動回饋，“你走進這座庭院之後，寂刃閣的路才算真正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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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這座庭院，是用來做什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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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來試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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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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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你有沒有資格走到下一道門。”他伸出右手，五指併攏，掌緣朝前，拇指扣在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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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腕微微內旋，掌緣的接觸面從正面轉向側面，像一段正在被重新校準方向的舊刃線，正在用自身的調整告訴他：這一擊的落點會比上一擊更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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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走完了舊路，也過了三盞燈，拿到了舊布條。那你應該也已經知道，寂刃閣不接待走不完舊路的人。你走完了，才能走進這座庭院。走進庭院之後，要打。打完了，才能走到下一道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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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有回答。他把左肩朝前，右肩微沉，用“問路手”封住中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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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右手的拇指貼著食指外側，沒有握死，留著一層餘隙，像一段正在等待被重新校準的舊線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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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的掌緣切向他肩頭外側時，司燼沒有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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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順著那道掌緣切入的方向，把左肩向內收了半寸，讓掌緣擦過他肩頭外側的衣料，同時右手從下方探出，用小臂外側迎向對方的前臂，想把那道掌緣的力線帶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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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沒有收手，他掌緣在擦過衣料之後沒有減速，而是在越過司燼肩頭之後順勢轉向，掌根朝下，像一把被壓短了的舊刀，切向司燼的頸側——力道比剛才更集中，接觸面也更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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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有硬接，他收回右手，左肩繼續內收，讓那道掌根從他耳廓外側滑過，然後順勢將下巴下壓，用肩胛骨的力量抵住了那道攻勢的餘力，只留下淺淺的灼熱感在耳後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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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收手，沒有追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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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原地，把右手重新垂回身側，像一截剛剛完成測量、正在等待讀數穩定的舊尺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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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肩收得很快。你收肩的時候，肘也跟著動了。這是詠春的膀手，但你改了。你收肩的幅度比膀手更大，像在防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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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在防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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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見過那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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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見過。但有人告訴過我，寂刃閣的刀，比一般的刀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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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覺得，剛才那道掌緣，算不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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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有回答，他的目光從對方的掌緣移到他的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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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注意到，在後撤時，他的右腳的落點比左腳重了大約一層衣料的厚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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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縫隙沒有消失，反而隨著他調整呼吸而略微增寬了一些，像是沉降的間隙正在緩慢釋出被壓緊的應力，並沿著地面向前擴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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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順著他目光的方向，也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腳：“你看出來了。我的右腳落點比左腳重。舊傷，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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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剛才用那道掌緣切我頸側的時候，是不是用右腳承了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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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了。承完之後，舊傷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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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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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下回就不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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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次出手，這一次他沒有用掌緣，而是握拳，拳頭從腰側送出，走了一條弧線，砸向司燼的肩窩——力道比剛才更重，落點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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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抬臂，用小臂外側接住了那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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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擊的瞬間，他感覺到那道力道不像拳頭砸在硬骨面上的那種撞擊，而是像一根被壓緊的舊彈簧正在緩慢釋放，持續地向他的肩胛骨方向推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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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後退，而是順著那道力道前進的方向，把肘尖向回收了半寸，讓那股力從他的骨架外側滑過，不落在關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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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覺到自己的小臂外側那道被砸中的區域正在發熱，像一個被壓緊過的觸點，正在用余溫告訴他——那人的拳勁已經透過了他的衣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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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右拳比左拳快。但你砸我的時候，用的是左拳。你右拳的舊傷，比右腳更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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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出我的右拳比左拳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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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了，是因為你出拳的時候，先收了一下腕。收腕的動作，是在護那條舊傷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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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收回拳頭，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拳，像在確認那道舊傷是否還撐得住：“你走完庭院之後，會遇到第二道門。門後面沒有燈，但有人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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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退到老樹旁，沒有再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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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穿過庭院，走到老樹後面那道暗色的門洞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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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沒有門板，只是一道被框出來的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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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門檻處停下來，感覺到門洞內側的空氣比庭院裡更涼，像一截被常年封閉的舊通道正在用它的溫度提醒他：這段路的盡頭，是寂刃閣真正的地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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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跨過門檻時，身後的庭院地面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像一塊被壓了很久的舊石板正在緩緩回彈，把他留在磚面上的足跡重新壓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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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棵枯樹在他身後重新恢復靜止，枝條不再晃動，像一截被人鬆開後自行歸位的舊尺規，正在用它的靜止告訴他——庭院那段路，已經被徹底鎖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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