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途燼滅殤》 - 第二十一章風暴前夜

交流會倒計時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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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霄武館的大廳裡，工作人員正在搭設擂臺。標準的八角籠，鐵網刷了黑漆，地面鋪著全新的軟墊。籠子四角的立柱上貼著贊助商的logo——運動飲料、搏擊裝備、一家本地地產公司。沈清漪站在二樓走廊上，看著工人們忙碌，手裡捏著一份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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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參賽的選手，一共十二人。傳統武術代表六人，由各武館推選；挑戰方六人，由方遠山的“遠山武道”推選。名單上，司燼的名字排在傳統武術代表的第三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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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對手，暫時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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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制是抽籤制，明天早上現場抽籤。這意味著司燼不到最後一刻，不會知道自己要打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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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總。”前臺姑娘走上來，手裡拿著一個信封，“又有人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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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接過信封，拆開。信紙上只有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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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你會看到你母親最後的樣子。——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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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的手指微微發抖。她把信紙攥成一團，攥得手心生疼，然後深吸一口氣，把紙團扔進了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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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告訴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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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方遠山希望她告訴司燼，希望她亂了陣腳。她不會讓他得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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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所有人都聚集在半閑武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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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約好的，是自發來的。淩霜說“明天就是交流會了，今天晚上大家一起吃頓飯吧”，然後沈清漪買了菜，薑晚棠帶了水果，司燼做飯，四個人加陳半閑，坐滿了院子裡的石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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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做的菜比平時多。紅燒肉、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麻婆豆腐、酸辣土豆絲、番茄蛋花湯，六菜一湯，把石桌擺得滿滿當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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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看著滿桌的菜，眼睛亮晶晶的：“司燼哥哥，你今天是超常發揮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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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發揮。”司燼把最後一道湯端上來，在陳半閑旁邊坐下，“平時你們不讓做這麼多，說吃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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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特殊嘛。”淩霜夾了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更亮了，“好好吃！肥而不膩，入口即化！司燼哥哥你是不是偷偷練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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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燒肉不需要練，需要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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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坐在司燼對面，夾了一塊魚肚子上的肉，放進嘴裡。魚肉很嫩，鮮味很足，沒有腥味。她嚼著嚼著，忽然想起陳半閑昨天說的那句話——“蒸壞了十幾條，後來終於學會了，她卻吃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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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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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姐姐，你怎麼不吃？”淩霜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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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吃。”沈清漪又夾了一塊魚，放進碗裡，但沒有立刻吃，而是低頭看著那塊魚肉，不知道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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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棠坐在司燼旁邊，吃飯的方式和平時一樣——安靜、克制、沒有聲音。她夾菜的時候，筷子從來不越過別人面前，只夾自己這一側的菜。喝湯的時候，勺子不碰碗沿。吃完一碗飯，碗裡不剩一粒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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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看著她吃飯，忍不住說：“薑教練，你吃飯的樣子，像是在拍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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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晚棠看了她一眼：“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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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很好看，很優雅，不像我們這種狼吞虎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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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腰傷還沒好，狼吞虎嚥對消化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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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開始教練附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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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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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喝了一碗湯，吃了半碗飯，然後放下筷子，靠在籐椅上，空洞的眼睛“看”著天空。今天的晚霞很紅，紅得像血，把整個院子染成一片深橙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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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燼。”他忽然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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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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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早上，你出門之前，來我房間一趟。我有東西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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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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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你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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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有追問。師父不說的東西，問也問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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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看看陳半閑，又看看司燼，忽然舉起茶杯：“來，我們以茶代酒，預祝司燼哥哥明天旗開得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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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端起茶杯，薑晚棠也端起來，三隻茶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叮”一聲。司燼也端起了自己的杯子，但沒有碰，而是舉起來，朝師父的方向微微側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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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聽到了杯子的聲音，嘴角微微上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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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喝。我喝茶喝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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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端杯，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心在杯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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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後，沈清漪和淩霜去洗碗，薑晚棠和司燼坐在院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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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經暗了，月亮還沒升起來，院子裡只有屋簷下那盞舊燈泡在亮著。飛蛾在燈周圍撲棱著，投下忽大忽小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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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薑晚棠忽然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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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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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不管你的對手是誰，不要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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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轉過頭看著她。她的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冷，顴骨高，下頜窄，眉眼間有一種拒人千里的冷淡，但此刻，那種冷淡被一種說不清的東西軟化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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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那種會下死手的人，”薑晚棠繼續說，“但你明天面對的，可能是那種人。你不殺他，他就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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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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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知道嗎？”薑晚棠轉過頭，看著他的眼睛，“你打過很多架，但你殺過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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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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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蛾撲棱翅膀的聲音變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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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司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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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沒有。”薑晚棠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但我在省隊的時候，聽教練說過一件事。他說，真正的生死搏殺，和你打的任何一場比賽都不一樣。比賽有規則，有裁判，有觀眾。生死搏殺沒有。對方不會因為你倒地就停止攻擊，不會因為你拍地就鬆開鎖技，不會因為你流血就手下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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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頭，看著司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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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遠山說他們是來切磋的。但韓青跟我說過一句話——‘切磋的結果是輸贏，我們的結果是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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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讓薑晚棠愣住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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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殺人。但我可以讓他覺得，自己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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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晚棠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慢慢地笑了。那不是平時那種一閃而過的微笑，而是一種“我終於放心了”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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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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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來，拿起自己的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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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走了。明天早上，我來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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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接，我自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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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接。”薑晚棠的語氣不容置疑，“你明天要打比賽，能省一點體力是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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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了。步伐依舊很輕，像一片被風吹走的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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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低頭摸了摸胸口的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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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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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洗完碗，從廚房出來，看到司燼一個人坐在院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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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過去，在他旁邊的石凳上坐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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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教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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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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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明天來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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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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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也想明天去接你。但我的車技不太好，怕把你顛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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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你就別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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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開。我坐沈姐姐的車去。”淩霜頓了頓，“司燼哥哥，你明天要是贏了，我給你做一桌滿漢全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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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漢全席一百零八道菜，你做到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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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就做到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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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轉過頭，看著她。月光剛好從雲層後面露出來，照在她臉上，把她的五官映得格外柔和。她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長，嘴角有一個小小的弧度——不是在笑，是一種“我很認真”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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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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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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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腰好了之後，我教你一套發力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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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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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但不是現在。等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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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有人在她眼睛裡點了一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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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的啊，不許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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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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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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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又拉了一次鉤。這是他們第三次拉鉤了。第一次是“分一半生日”，第二次是“保證不受傷”，第三次是“教你發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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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鬆開手，把手指收回來，攥在手心裡。她覺得那根小拇指上還留著司燼指尖的溫度，溫熱的，乾燥的，像他的人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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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睡了。”她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司燼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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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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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明天會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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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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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就好。”她推開雜物間的門，走了進去，輕輕關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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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一杯熱水。她在司燼對面坐下來，把水杯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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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點水。你今天出了很多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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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溫水從喉嚨流下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味——她加了蜂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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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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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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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收到了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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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的手指微微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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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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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回來的時候，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間有墨水印。信封的墨水還沒幹透，你捏信的時候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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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果然，食指和中指之間有一小塊淡淡的藍色墨漬。她苦笑了一下：“什麼都瞞不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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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遠山寫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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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沉默了幾秒，然後從口袋裡掏出那個揉成一團的信紙，展開，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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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你會看到你母親最後的樣子。——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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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看著那行字，眉頭皺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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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刺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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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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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還留著這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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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著，是因為我想記住。”沈清漪的聲音很平靜，“我媽離開我十六年了。十六年裡，我無數次想知道她在哪裡、她怎麼樣了、她為什麼不要我。現在有人告訴我，明天我能看到她的最後的樣子——不管那是真的還是假的，我都要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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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頭，看著司燼，眼睛裡有光，不是淚光，是一種“我已經準備好了”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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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明天你不用管我。你去打你的比賽。不管台下發生什麼，你都要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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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出了事，我贏了也沒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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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義。”沈清漪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你贏了，我媽就能看到。我答應過她，要讓全世界看到她當年沒有白白離開。你是那個‘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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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看著她，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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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她的眼睛像兩顆被水洗過的星星，清澈、明亮、不閃躲。她的嘴唇微微抿著，嘴角有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種“我把自己交給你了”的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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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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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站起來，端起空水杯，走向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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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兩步，她停下來，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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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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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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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胸口的玉佩，是我的。明天打完，還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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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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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還，我就當你欠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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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摸了摸胸口的玉佩，隔著衣服，它的溫度和他的體溫一樣，已經分不清是玉暖了他，還是他暖了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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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不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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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走進廚房，水龍頭嘩嘩地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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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一個人坐在院子裡，聽著水聲、風聲、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叫聲。夜已經很深了，巷子裡沒有路燈，只有他頭頂這盞舊燈泡還亮著，像一個不肯睡覺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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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懷裡掏出師父的手稿，翻到最後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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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者，止戈也。戈止於心，非止於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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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這句話又默念了一遍，然後合上手稿，站起來，走到鐵棍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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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了一百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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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棍的“鐺鐺”聲在深夜的巷子裡傳出很遠很遠，像一聲一聲的問，又像一聲一聲的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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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完最後一下，鐵棍依然沒有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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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的拳頭沒有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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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拳，拳峰只是紅了一點，皮沒破，血沒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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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自己的拳頭，在月光下翻來覆去地看了兩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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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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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腳底到拳面，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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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屋躺下之前，去師父的房門口站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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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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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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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早上，您要給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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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沉默了片刻，說：“一把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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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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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了就知道。現在，去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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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有繼續問。他回到自己屋裡，合衣躺下，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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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子裡很亂。沈清漪的眼睛、淩霜的小拇指、薑晚棠的笑容、師父的鑰匙、方遠山的信、韓青的刀、鐵棍的鐺鐺聲、玉佩的冰涼溫度——所有的東西攪在一起，像一鍋沸騰的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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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氣，再呼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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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開始數自己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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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三、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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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到三十的時候，他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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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半閑武館的每個人都睡得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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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抱著枕頭，夢到司燼贏了比賽，她做了一百零八道菜，吃到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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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到母親站在一棵開滿花的樹下，朝她招手。她跑過去，但怎麼也跑不到。母親的笑容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個小白點，消失在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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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醒來的時候，枕頭是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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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晚棠沒有做夢。她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從淩晨三點看到四點，從四點看到五點。五點整，她起床，洗漱，穿衣服，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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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沒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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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點，司燼被一陣聲音吵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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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噪音，是師父房間傳來的——竹杖敲擊地面的聲音，一下一下，有節奏，像是在打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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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起來，走到師父房門口，敲了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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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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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坐在床邊，穿戴整齊，手裡沒有竹杖，而是一把鑰匙。銅的，很大，表面有一層綠色的銅銹，看起來很有年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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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武館後院的鑰匙。”陳半閑把鑰匙遞給他，“後院有一口枯井。井底有一個鐵盒。鐵盒裡有一樣東西，你帶到交流會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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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接過鑰匙，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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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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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沉默了片刻，說：“你師父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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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的瞳孔猛地收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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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方遠山想要的不只是清夢。他想要我的命。我沒給他，他拿走了我的眼睛。”陳半閑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別人的事，“後來我告訴自己，這條命，不是我的。是留給一個能替我討回公道的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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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手，準確地按在司燼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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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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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攥緊了鑰匙，鑰匙的齒痕硌進他的掌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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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我不是去討公道的。我是去打比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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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樣。”陳半閑鬆開手，“你站在那個擂臺上的時候，就是我的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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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把鑰匙收進口袋，和玉佩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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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那把鑰匙能打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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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開一個真相。”陳半閑站起來，拄著竹杖走向門口，“等你回來，自己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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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出房間，走進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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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正好照在他身上，把他佝僂的背影拉得很長很長。他站在老槐樹下，仰起頭，空洞的眼睛“看”著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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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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