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途燼滅殤》 - 第四十七章殘光

司燼是被抬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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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在前面打手電筒，沈清漪和薑晚棠一左一右架著他，他的腿使不上力，每一步都像是在拖兩截灌了鉛的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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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不在——他去河邊了，去找自己了，沒有人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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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閑武館的鐵門半開著，門軸上鏽跡斑斑，推的時候會發出刺耳的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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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站在屋簷下，手裡拄著竹杖，空洞的眼睛盯著門口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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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到了腳步聲，很多人的腳步聲，還有喘息聲，還有血滴在青石板上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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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多重？”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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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不了。”司燼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一口氣就能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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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沒有追問，拄著竹杖走進屋裡，點上了那根蠟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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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火搖搖晃晃，他的影子投在牆上，佝僂、瘦小，像一棵快要倒下的枯樹。淩霜把司燼扶進屋裡，讓他躺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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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臉上全是血，衣服上全是血，手上全是血，分不清哪裡是傷口，哪裡是灰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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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端來一盆溫水，一條毛巾，開始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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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得很輕，輕到像是怕弄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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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打開醫藥箱，碘伏、紗布、膠帶，一樣一樣擺在床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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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晚棠站在門口，手裡拿著那件外套，沒有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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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肋骨斷了兩根。”沈清漪的手按在司燼的左肋上，指尖能感覺到骨頭的錯位，“得去接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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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陳半閑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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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進來，手裡拿著那根蠟燭，放在床頭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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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火映著他的臉，皺紋深得像刀刻的。他坐到床邊，伸出手，順著司燼的肋骨一節一節地摸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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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很涼，骨節突出，但很穩，穩得像一台精密的儀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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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到斷骨的位置，他停下來。“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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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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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一下。”他的拇指按在斷骨的一端，掌心按住另一端，用力一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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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脆的“哢”一聲，骨頭復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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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咬緊了牙，額頭上青筋暴起，但他沒有喊出來。淩霜站在旁邊，眼淚無聲地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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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毛巾攥在手裡，水從指縫間滴下來，滴在地上，洇開一小朵深色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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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又摸了一遍，確認骨頭對位了，才鬆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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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動。躺三天。三天之後可以坐起來，但不要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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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殷天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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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暫時不會來。”陳半閑打斷了他，“他要是想來，你今天回不來。”他站起來，拄著竹杖，走到門口，停下來，“方遠山在巷口。等了兩個小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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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抬起頭。她不知道方遠山來了，也沒有聽到車聲。陳半閑掀開門簾，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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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傳來竹杖點地的聲音，一下，一下，又一下，然後停了，然後是兩個人的說話聲，很低，聽不清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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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遠山站在巷口，手裡提著一個布包，靠在牆上，看著半閑武館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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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陳半閑從院子裡走出來，拄著竹杖，站在門檻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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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老人之間隔著一道門檻，隔著二十年的恩怨，隔著一個再也回不來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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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方遠山把布包遞過去，“還是接骨的。三碗水煎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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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接過布包。“進來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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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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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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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配。”方遠山從牆上直起身，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師兄，我會教他。教到他能打贏殷天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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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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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拄著竹杖站在門檻上，聽著方遠山的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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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轉身走回院子，把藥包交給淩霜。“熬上。三碗水煎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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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接過藥包，低頭看著那些藥材——當歸、川芎、骨碎補、自然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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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懂藥，但她知道，這些藥不是陳爺爺買的，是方遠山送來的。她不知道方遠山為什麼要幫司燼，但她知道他幫了，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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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在河邊坐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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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時候，月亮落下去了，河面上飄著一層薄霧，像一床巨大的棉被蓋在水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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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那枚銅錢，放在手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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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銹硌著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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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著河面說了一句話：“我會變強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河面沒有回應，但他不需要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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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需要的只是一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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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回半閑武館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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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在院子裡曬被子，看到他從巷口走進來，愣了一下。“你一夜沒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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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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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哪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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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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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河邊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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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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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看著他的臉。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睛裡有光，不是淚光，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像是被什麼東西點燃了的、灼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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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你沒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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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他走進院子，拿起靠在牆邊的劍，拔出來，看了一眼刀刃，推回鞘裡，然後走到老槐樹下，開始練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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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劍很慢，慢到像是在水裡寫字，但每一劍都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重量，像是劍刃上掛著千斤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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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站在晾衣繩旁邊，手裡拿著一條被單，忘了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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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顧劍吟練劍，忽然覺得這個人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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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外表變了，是裡子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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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前練劍的時候，嘴裡總是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吊兒郎當的，像是在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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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他不哼了，不笑了，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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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睛裡只有劍，劍裡只有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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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在床上躺了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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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每天給他餵飯、喂藥、擦臉、換紗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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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每天從武館回來，在床邊坐一會兒，不說話，就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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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晚棠每天來送豆漿，把保溫袋放在床頭櫃上，看一眼司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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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他能坐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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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肋還疼，但骨頭已經長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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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著枕頭，把那三本書又翻了一遍——《太極拳論》《形意拳經》《詠春拳譜》。姜晚棠畫的那張漩渦圖，他貼在床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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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方遠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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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進院子的時候，淩霜正在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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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到他，手裡的掃帚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掃，沒有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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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遠山推開司燼的房門，站在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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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靠在床上，手裡拿著那本《太極拳論》，看到他，便合上了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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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下地了嗎？”方遠山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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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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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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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掀開被子，慢慢地把腿放到床下，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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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肋傳來一陣劇痛，他皺了皺眉，但沒有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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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走。”方遠山轉身走出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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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跟著他，走出了院子，走出了巷子，走到一輛黑色的奧迪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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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遠山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司燼拉開後座的門，坐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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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發動，駛出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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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站在院子裡，手裡拿著掃帚，看著那輛車消失在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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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追，沒有問，因為她知道——司燼要去找方遠山練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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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去打贏殷天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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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遠山把車開到了那個廢棄廠房。和上次一樣，空蕩蕩的，只有水泥柱子和灰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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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脫下風衣，搭在柱子上，轉過身，面對司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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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你挨了我三拳，學會了丹田化勁。今天，你挨我十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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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有說話，走到廠房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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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天愁的拳，和你之前遇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樣。他的拳不是打出來的，是‘送’出來的。他把力量送進你體內，不讓你有卸掉的機會。你師父教你的卸勁，對他沒用。我教你的丹田化勁，也只能接他三成力。”方遠山擺出一個起手式，“要想接他全力，你必須學會‘轉’。不是用手轉，不是用丹田轉，是用全身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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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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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挨打。”方遠山一拳打在司燼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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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飛了出去，撞在柱子上，滑落。他撐著地面站起來，嘴裡湧出一口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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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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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遠山又是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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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打在左肋——斷骨剛接上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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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的身體向左傾斜，撞上了另一根柱子，劇痛從肋骨蔓延到全身，他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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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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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咬著牙，站了起來。他的腿在抖，腰在抖，全身都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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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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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拳，腹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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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體彎成了蝦米，胃裡的酸水湧上來，混著血，從嘴角溢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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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倒下，雙手撐著膝蓋，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風吹歪了但還沒有倒下的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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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身體在轉。”方遠山收拳，“感覺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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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喘著粗氣，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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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在抖，但他感覺到了一件事——方遠山的三拳，打在不同的位置，但力量都被他“轉”到了同一個地方。不是丹田，是腳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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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拳的力量沉到了腳底，從湧泉穴泄了出去，地上的灰塵被吹開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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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覺到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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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全身轉。不是用手接，不是用丹田化，是用整個身體做漩渦。力量來了，從接觸點進去，沿著你的骨骼和肌肉轉一圈，從腳底出去。不進內臟，不傷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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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遠山退後一步。“再來七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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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拳，第五拳，第六拳，第七拳，第八拳，第九拳，第十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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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拳打完，司燼沒有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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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廠房中央，渾身是傷，血從嘴角、鼻子、耳朵裡流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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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腳底下，灰塵被吹成了一個圓，像一個巨大的漩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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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遠山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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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師父說得對。你比他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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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擦了擦嘴角的血，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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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繼續。”方遠山拿起風衣，走向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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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遠山。”司燼叫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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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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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的事，還有誰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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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遠山沉默了片刻。“殷天愁。還有我。還有——林清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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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己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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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是孤兒，被陳半閑收養。不知道自己的親生父親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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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攥緊了拳頭。“不要告訴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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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方遠山推開門，“告訴她，她就會去找她媽。找她媽，就會被無界發現。被無界發現，她就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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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廠房裡只剩下司燼一個人。他靠在柱子上，慢慢滑坐下去，低著頭，看著地上那個被灰塵畫出來的漩渦。漩渦的中心，是一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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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手指，把那滴血抹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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