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途燼滅殤》 - 第五章鐵櫃舊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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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點，雨徹底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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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一夜沒睡。他在院子裡打了一整晚拳，從八極打到詠春，從詠春打到太極，從太極打到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像是從身體深處自然流淌出來的動作。汗水濕透了晾乾了又濕透的黑T恤，最後他把上衣脫了，赤著膀子繼續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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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時候，他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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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累了，是因為他聽到師父屋裡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陳半閑起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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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頭兒拄著竹杖走出來，準確地繞過門檻、跨過積水、走到院子中央的木樁前。他伸出手摸了摸木樁，指腹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拳印上滑過，像是在撫摸一個老朋友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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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沒睡？」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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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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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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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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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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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沉默了幾秒鐘，說：「沒用。想不通的事，打拳也想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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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點了點頭，像是在說「孺子可教」。他轉身走向屋裡，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去巷口買兩根油條兩碗豆漿。吃完我有東西給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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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條是現炸的，金黃酥脆，咬一口咔嚓響。豆漿是現磨的，濃得像粥，喝起來有一股豆子本身的清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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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吃得很慢。他在等——等師父主動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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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吃完最後一根油條，用手帕擦了擦嘴，然後站起身，拄著竹杖走向武館最裡面的那間屋子。那是陳半閑的臥房，司燼三年都沒進去過——不是不讓進，是師父從來沒邀請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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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師父推開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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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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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跟在後面走了進去。屋子不大，陳設極其簡單：一張木板床，一張老式書桌，一把藤椅，一個立櫃。牆上沒有掛任何東西，白灰牆面已經泛黃，有些地方開裂了，露出裡面的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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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走到立櫃前，從腰間摸出一把銅鑰匙，插進鎖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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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噠」一聲，鎖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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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櫃裡掛著幾件舊衣服，疊著幾床棉被，看起來很普通。但陳半閑沒有去拿衣服，而是把手伸進櫃子最深處，在木板上摸索了幾下——司燼聽到一聲輕微的「咔」，像是某種機關被觸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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櫃子的底板彈開了一條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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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扣住縫隙，掀起了底板。下面露出一層鐵板，鐵板中央嵌著一個圓形的密碼鎖，有八個刻度盤，每個刻度盤上從0到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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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來。」陳半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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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走過去，蹲下來。他注意到密碼鎖的刻度盤磨損程度不一——有些鬆動，有些緊，有些盤面上的數字被磨得幾乎看不清了。這說明師父經常開這個鎖，而且每次轉動的數字組合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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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碼是我的生辰。」陳半閑說，「你自己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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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愣了一下。他不知道師父的生辰——三年了，師父從不過生日，也不提自己的生辰。但他的手已經搭在了刻度盤上，指尖觸碰著那些被磨得光滑的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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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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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大年三十和七月十五，師父會一個人喝酒。喝完不醉，就是嘆氣。師父說過，那兩天是他這輩子最痛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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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是除夕，但不是所有人的除夕都是團圓的日子。有些人，除夕是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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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五是中元節，鬼門開的日子。師父選在那天喝酒，是不是因為……他要等的人，已經不在人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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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深吸一口氣，開始轉動刻度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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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的不是師父的生辰——他不知道。他用的是那兩個日期的數字：除夕和鬼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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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二十一日？不對。七月十五日？也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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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兩個日期拆散、組合、交錯。在第五次嘗試的時候，他聽到一聲沉悶的「咔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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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板彈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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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握著竹杖的手微微緊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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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板下面是鐵櫃，鐵櫃裡只有三樣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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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樣：一本泛黃的線裝書，封面用篆書寫著四個字——《八極心傳》。司燼翻開一頁，看到裡面密密麻麻的手寫批註，字跡有兩份。一份端正有力，每一條批註都像是經過深思熟慮後才落筆的；另一份潦草奔放，像是在極度興奮或憤怒的狀態下寫出來的，有些字跡甚至力透紙背，在下一頁留下深深的凹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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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拳譜，是八極門的不傳之秘。」陳半閑說，「另一份批註，是方遠山寫的。當年我們師兄弟二人，一個寫正楷，一個寫狂草，以為能把八極拳推向一個新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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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翻著拳譜，看到其中一頁的空白處，方遠山的狂草寫著一行字：「拳之所至，即為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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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那行字下面，陳半閑的正楷批了一行小字：「天道不在拳中，在人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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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的分歧，從字跡裡就看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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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樣東西：一張黑白照片，大約手掌大小，邊角有些發黃。照片上是一對年輕男女，男的穿著老式的練功服，站得筆直，面容嚴肅中帶著一絲不自在的僵硬——是陳半閑年輕時的樣子，雙目完好，眉宇間有一股器宇軒昂的銳氣。女的依偎在他身邊，穿著一件碎花裙子，長髮披肩，笑得很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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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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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陳半閑年輕時的樣子讓他驚訝，而是因為那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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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長得和沈清漪有幾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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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五官上的相似，是氣質。那種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整個人像是發著光的明媚感，像極了沈清漪仰頭看著他時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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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叫林清夢。」陳半閑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方遠山也喜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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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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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為了拳譜，不是為了門派之爭，是為了一個女人。兩個師兄弟同時愛上一個女人，最終反目成仇，一個瞎了雙眼，一個斷了心脈——這種戲碼在武俠小說裡看過無數遍，但真當它發生在身邊的時候，是另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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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後來呢？」司燼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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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沒有回答。他空洞的雙眼裡沒有任何波動，但握著竹杖的手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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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有追問。他把照片放回鐵櫃，拿起第三樣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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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小布包，用靛藍色的粗布包裹著，外面繫了一根紅繩。司燼解開紅繩，打開布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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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面是一截斷了的銀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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簪頭是一朵精緻的梅花，花瓣上有暗紅色的痕跡，像是陳年的血跡。簪身從中斷裂，斷裂處不平整，不是被剪斷的，是被什麼東西砸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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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枚簪子，是清夢的。」陳半閑說，「方遠山砸斷它的時候，簪子插在她的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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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的手指微微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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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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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陳半閑搖頭，「但比死更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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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這句話，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他退後兩步，坐在藤椅上，頭仰靠著椅背，灰白的頭髮在晨光中像一團枯萎的雪。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像是被砂紙打磨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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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遠山沒有殺她。他用簪子上的血……在她的胸口，刻了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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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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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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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的眼睛猛地睜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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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她……變成了你的罪？」他低聲說，聲音裡有一種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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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的罪。」陳半閑慘然一笑，「是我的恥。一個男人，連自己最愛的女人都保護不了，讓她被別人當成羞辱自己的工具——這種恥，比瞎眼要疼一萬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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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粗糙的雙手，摸著自己的眼眶：「方遠山廢我雙眼的時候，問我：你看得見了嗎？我說：比以前看得清楚多了。他不懂我的意思。我是說——以前我看世界，用的是眼睛；從那天起，我看世界，用的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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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娘……林清夢後來在哪裡？」司燼改了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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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陳半閑說，「那件事之後第三天，她留下一封信，說去找方遠山報仇。我攔不住她。她走的那天，也是夏天，也是下著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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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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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再也沒有她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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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陷入一種沉重的沉默。遠處傳來早市的嘈雜聲——賣菜的大嬸吆喝、摩托車突突地經過、小孩子追打嬉鬧。那些聲音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和這間破舊小屋裡的悲傷毫無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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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把三樣東西一樣一樣放回鐵櫃，合上鐵板，鎖上密碼鎖，蓋上底板，關上櫃門。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完成某種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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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師父面前，蹲下來，和那個瞎眼的老人平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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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他說，聲音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石頭裡鑿出來的，「方遠山現在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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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看」著他，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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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要替您報仇。」司燼說，「我是想知道，一個把別人的愛人刻上自己名字的人，到底能不能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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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的手忽然抬起來，準確地摸到了司燼的臉。他的手指在司燼的眉骨、鼻梁、嘴唇上滑過，像是在用觸覺重新認識這個跟了他三年的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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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長得不像我。」他說，「但你做事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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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好還是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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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沒有回答。他的手從司燼臉上滑落，落在自己的膝蓋上，久久未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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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他說了一句看似無關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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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叫沈清漪的女娃，她是不是姓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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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一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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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的眉頭皺了一下，像是在腦海中翻找什麼遙遠的記憶。然後他的表情忽然變了——不是憤怒，不是悲傷，而是一種蒼白的、近乎於恐懼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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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母親，叫什麼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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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搖頭：「我沒問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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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沉默了很久，久到司燼以為他睡著了。然後老頭兒忽然站起來，拄著竹杖走向門外，走到門口時，背對著司燼，聲音沙啞地說了一句讓司燼渾身發涼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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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找她。問清楚她的母親是誰。如果她母親的名字裡有一個『夢』字——司燼，你離她遠一點。越遠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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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簾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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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一個人站在鐵櫃前，看著門簾在晨風中輕輕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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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的最後一句話在他腦子裡反覆迴盪。如果沈清漪的母親名字裡有「夢」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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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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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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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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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清漪。漪是水波，夢是虛幻。兩個字看似毫無關係，但如果她的母親是林清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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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沈清漪，就是陳半閑和方遠山反目成仇的那個女人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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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她接近自己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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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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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精心設計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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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掏出手機，撥通了沈清漪的號碼。嘟了三聲，接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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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對面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像是一頭慵懶的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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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母親的閨名叫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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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然後沈清漪的聲音變得清醒了，也變了味道——不再是慵懶，而是一種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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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什麼問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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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回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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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陣沉默。司燼聽到電話那頭傳來細微的呼吸聲，急促的，像是在做某種艱難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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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沈清漪剛說出一個字，忽然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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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聽到她的呼吸驟然變得急促，然後是一聲悶響——像是手機掉在了地上。緊接著是一陣嘈雜的聲音：腳步聲、低語的交談聲、什麼東西碎裂的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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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司燼對著話筒喊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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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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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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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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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握著手機站在破武館的院子裡，晨光灑在他赤裸的上身，把那道舊刀疤照得格外清晰。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攥著手機的手在微微用力，指節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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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遠山。」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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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刀，鋒利、冰冷、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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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搭在晾衣繩上的黑T恤，套上，大步走向院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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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我出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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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沒有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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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經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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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鏽跡斑斑的鐵門，晨風吹過來，帶著雨後泥土的腥氣。巷口賣油條的大叔正在收攤，看到司燼出來，笑著招呼：「小司，這麼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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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點了點頭，腳步沒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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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在雨後的老街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要把這條路踩穿。他不知道沈清漪發生了什麼，但他知道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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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個和陳半閑有關的女人，被人用血在身上刻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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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他不會讓同樣的事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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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沈清漪是林清夢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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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為昨天晚上，她看著他，說「我知道，但我願意」的時候，耳根紅了。1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sYYKM7Dg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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