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 第三章：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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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與青鴴離開天衡堂時，天色尚未全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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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外長階寬而冷，玄色旗幡垂在風裡，沒有聲響。

遠處有天衡司捕官巡過，靴底踏過青石，聲聲齊整，像一行行落在卷上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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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走得不快。

青鴴跟在他側後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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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柏商給了他們三樣東西。

一冊白骨殮籍殘卷。

半枚骨牌拓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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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及拓印背面那個被削去半邊的殘字。

那字像「衡」。

可越像，越不對。

寒江將拓印收入袖中，道：「太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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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道：「也可能正因為太刻意，所以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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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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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垂著眼，聲音很輕：「有人若知道我們會疑，就會把真線索做得像假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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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沒有反駁。

易水台的人不怕假線索。

怕的是半真半假。

半真半假的東西，卻會讓人多走一步，也多錯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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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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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箋未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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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歸墟已死，命帳卻未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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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枚懸在黑水中的黑箋，像一道尚未歸鞘的刀意，仍壓在寒江心口。

他忽然道：「先查骨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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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問：「不查天衡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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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道：「若真是天衡司的人，不會讓我們從一個殘字查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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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道：「若有人故意讓我們這樣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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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腳步不停。

「那就先查他故意留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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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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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北城外，有一條冷巷。

冷巷盡頭，是一間舊殮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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鋪門不大，門楣低矮，掛著一盞白紙燈。燈紙已舊，邊緣被雨水泡得發皺，上頭沒有字，只畫著一枚歪斜的棺釘。

此地不替富貴人家辦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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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只收無名屍、亂葬骨、客死路旁無人認領的人。

活人少來。

死人常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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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殮鋪主人姓周。

他本有名字，只是做收屍生意做得太久，城外的人便只叫他周殮鋪。

死人不問本名，活人也懶得記。

腰背微駝，眼珠渾濁，指甲縫裡常年帶著洗不乾淨的灰。

他開門看見寒江與青鴴時，先看兩人的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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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袖口。

最後才看臉。

「兩位不是來買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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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取出骨牌拓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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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殮鋪的臉色便變了。

變得很快。

像死人臉上被風吹過一層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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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關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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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一手按在門框上。

她手指很白，聲音也輕。

「周師傅，門可以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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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老人。

「但你最好想清楚，是關在我們面前，還是關在天衡司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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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殮鋪喉頭動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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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沒有說話。

他只是把拓印往前遞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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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殮鋪盯著那半枚骨牌，半晌才低聲道：「歸骨莊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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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道：「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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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過骨牌，不一定見過這一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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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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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殮鋪眼皮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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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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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道：「看來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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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殮鋪沉默片刻，側身讓路。

舊殮鋪裡，比外面更冷。

四壁掛著麻繩、舊布、薄棺板，角落堆著一些無名骨匣。

屋中有淡淡石灰味、紙錢味，還有一種埋了多年又被翻出來的濕木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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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掃了一眼。

這裡沒有殺氣。

但有太多死人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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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輕輕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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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殮鋪從櫃底拖出一本舊簿。

簿皮發黑，邊角起毛，上頭寫著四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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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名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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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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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殮鋪在旁邊道：「無名骨若能辨出來路，骨牌背面會刻一個來源記號。州府收來者刻『州』，宗門交來者刻『宗』，商隊死者刻『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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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道：「天衡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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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殮鋪看了她一眼。

「刻『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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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翻頁的手停住。

那一頁，比前後紙色新。

不是新紙。

是被換過。

頁角處，正好少了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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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俯身看去。

缺的那半寸，不大。

若是旁人看，只會以為紙頁年久破損。

可那位置太準。

正好是記送骨人印記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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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道：「七年前，有一具無名骨送往歸骨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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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殮鋪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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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抬眼。

「誰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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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殮鋪手指摳著袖口，摳得那塊粗布幾乎要破。

「沒留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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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道：「留了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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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猛地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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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神情不動：「你這種人，不會只記骨，不記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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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殮鋪沉默很久，終於從簿後夾層裡摸出一張薄紙。

紙已泛黃。

上頭只有一行很淡的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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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死於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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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看著那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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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低聲道：「死於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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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很曖昧。

衡，可以是天衡司。

也可以是名為衡的地。

可以是橋、坊、堂、刑架。

甚至可以是某個人的名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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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道：「送骨之人長什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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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殮鋪搖頭。

「夜裡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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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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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披著雨蓑，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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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無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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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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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淡淡道：「你若真不記得，方才不會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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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殮鋪額上滲出汗。

他乾枯的手按在舊簿上，聲音更低：「我只記得，他右手不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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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道：「怎麼不方便？」

「像受過傷，拿骨匣時，用的是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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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問：「還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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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殮鋪閉了閉眼。

「他走前，說了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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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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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殮鋪道：「他說，這具骨，不必尋名。」

屋中靜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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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眼底微冷。

「不必尋名，卻送往歸骨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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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骨莊以替無名骨歸名立世。

有人將骨送去，卻說不必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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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矛盾。

這是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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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低頭看那張薄紙。

紙邊藏著一點壓痕。

他伸手捻起，才發現薄紙後方還黏著一小片更薄的殘紙。

像是當年被人匆忙塞入簿中，後來因潮氣黏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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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取過燈，照在紙面。

殘紙上有半枚印記。

只要補上那半寸，便可能知道送骨者從何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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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殮鋪臉色已灰。

「我不知道這個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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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道：「你最好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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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燈火忽然斜了一下。

不是風吹。

門窗皆閉。

那點燈火卻像被一條看不見的線從旁牽動，往左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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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的刀已出鞘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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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袖中短刃也已滑入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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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瞬，劍光從暗處來。

那劍不是刺向寒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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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斜斜切向燈下殘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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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出刀。

刀鋒沉下，橫在殘紙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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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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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極輕。

輕得不像刀劍相交，倒像有人用指甲敲了一下棺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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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柄劍沒有與寒江硬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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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身修長，單面開鋒，一側鋒口薄冷，一側厚脊沉黑。

寒江的刀壓住劍光時，那厚脊忽然一翻，劍鋒竟從刀勢邊緣擦過，沿著桌角半寸縫隙側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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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右肋一冷。

血線開在黑衣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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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眼神微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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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沒有退。

他只垂眼看了一眼傷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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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不是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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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劍本就不是要先毀紙。

是要寒江護紙。

人一護物，便有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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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刺客的劍，就是取這半寸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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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影自梁下落地。

那人一身黑衣，外披破碎長氅，兜帽壓得極低，只露出半張冷白的臉與一雙沉冷如刃的眼。

長髮自帽沿間散落，黑白交雜，像被夜雨與霜雪一同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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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右手橫劍於前，劍鋒細長清寒，幾乎與夜色融成一線；

左手微垂在身前，五指僵直，似能動，卻少了幾分活人氣息。

劍尖斜垂，沒有尋常劍客正中對敵之勢，反而偏在身側，像一條藏在袖影裡的毒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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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低聲道：「單鋒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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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道：「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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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盯著那柄單鋒異劍。

「認得劍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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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了一息。

「易水台中有人用此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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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聲音很輕，卻答得很定。

「但這人我不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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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沒有問那人是誰。

易水台中有人用此路，已足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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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人劍尖一動。

第二劍轉向青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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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白衣如水一折，已護在舊簿之前。袖中短刃出鞘，刃光很短，卻極穩。

可那劍不入她刃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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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從腕下掠過。

不奪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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奪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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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指尖一麻，短刃險些脫手。

她立刻沉腕，仍護住舊簿。

黑衣人劍勢不停，鋒口貼著舊簿邊緣切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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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回身。

便在這半息之內，劍光斜過燈下。

殘紙少了半寸。

那半寸紙角落地，還未落穩，便被黑衣人劍尖挑入燈火。

火舌一卷。

紙角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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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殮鋪喉中發出一聲驚恐的短響，整個人縮到櫃旁，連動都不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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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看著那點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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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神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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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人沒有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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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毀了證據，卻仍未走。

第三劍才真正取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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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鋒從寒江右肋傷處下方切入，角度極窄，卻正貼著心脈側線。

寒江刀勢一沉，硬生生封住那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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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單鋒劍不爭中宮。

它不與刀拼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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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脊貼刀而轉，鋒口從刀影旁側切進。

這一劍的狠，不在快，而在準。準到寒江所有退路，都像是自己交出去的。

寒江退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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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眼神微變。

自她識得寒江以來，很少見他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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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寒江不會退。

是尋常人，沒有能力逼他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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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退步的瞬間，黑衣人另一劍已切向青鴴咽側。

這一劍若中，青鴴會死。

若寒江救她，黑衣人便可順勢焚去舊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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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鋒劍從來不逼人正面選。

它只把死角放在人心會動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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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刀鋒橫轉，擋下青鴴咽前一線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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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刻，青鴴忽然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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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棄簿。

她將舊簿往懷中一壓，另一手從簿中夾層捻出一撮白灰，揚向燈火。

那是白骨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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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入火光。

滿室燈影驟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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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鋒劍靠影線取側入，燈影一亂，那柄劍第一次慢了半息。

半息已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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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刀光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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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怒，也沒有喝聲。

只是一刀。

刀鋒壓過燈影，直斬那柄單鋒異劍的厚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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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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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不大，卻沉得像鐵石落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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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人身形一晃。

那人沒有戀戰。

殘紙半寸已毀，此地不能久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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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後退時，袖中忽然落下一點火星。

青鴴目光一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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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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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星不是落向人。

是落向周殮鋪身後那一櫃舊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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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沒有追。

他一腳踏上木櫃前緣，刀鞘橫掃，將火星壓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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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人已翻出後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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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裡傳來一句很低的話。

「易水台的刀，也碰不得朝廷的影子。」

聲音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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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沒有動。

青鴴按著受傷的手腕，看向後窗。

「你不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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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看著那櫃舊簿。

「他想看我追不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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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沉默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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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寒江追，這間舊殮鋪未必還能留下。

周殮鋪未必能活。

舊簿未必能存。

對方殺不了寒江，卻可以讓寒江自己把證據丟在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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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局，寒江吃了虧。

右肋見血。

殘紙少了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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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腕下也被切開一道細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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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寒江仍留住了舊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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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方才那一刀雖未斬斷劍脊，卻在厚脊上留下了一道極深的刀痕。

青鴴拾起落在地上的一點黑色鐵屑，指腹輕輕一捻，聞見其中殮香與水銀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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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聲道：「不是普通單鋒諸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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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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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忍著腕痛，將殘紙壓到燈下。

紙角已失。

印記也缺了最關鍵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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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理說，證據已毀。

可青鴴看了許久，忽然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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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道：「怎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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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將燈再移近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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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紙缺口處，舊墨與新墨分成兩層。

外頭那一筆較新，墨色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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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頭那一痕較淡，像多年之前留下，又被人覆墨改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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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低聲道：「不是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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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看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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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道：「他不是削掉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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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了一下。

「他是怕我們看見，這個字本來不是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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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眼底微動。

「那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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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用未傷的手，將那個殘字一點一點沿舊墨補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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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了半寸。

卻正因少了那半寸，覆墨邊緣被削開，露出底下舊字的筆勢。

不是「衡」。

是「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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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殮鋪在旁邊聽見這字，臉色忽然一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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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轉頭看他。

「你知道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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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殮鋪張了張嘴。

像是想否認。

可寒江的目光落在他臉上，讓他再也說不出否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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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終於低聲道：「洛北往西二十里，有一處舊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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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道：「珩水舊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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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殮鋪點頭。

「早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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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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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前，那裡死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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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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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殮鋪不敢再隱瞞。

「不只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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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中又靜了。

紙錢灰在燈下緩緩落著。

寒江右肋的血已滲入黑衣，看不出顏色，只使衣料更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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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將殘紙與舊簿一併包好。

她手腕傷口仍在滲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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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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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道：「小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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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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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頓了頓，又道：「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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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道：「不能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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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抬眼看他，似乎想刺他一句「你右肋也在流血，好意思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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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最後沒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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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寒江已轉身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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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殮鋪門外，夜色將盡。

東邊有一線灰白。

三日之限，已過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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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箋仍未沉。

青鴴走到門前，忽然回頭看了一眼那本舊簿。

簿頁被燈火映著，缺角處像一張沒有合上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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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名無姓。

卻不像死物。

它像一個人，終於在很深的水底，等到有人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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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道：「若去了珩水舊渡，仍是空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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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道：「那就證明他們比我們快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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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鴴挑了挑眉，

「若不是空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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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將殘紙收入袖中。

「那就證明，他們還沒來得及把死人再殺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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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將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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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前，黑箋問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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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易水問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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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現在，有人先替他們削去了半寸證。

半寸很短。

短到不夠刻下一個名字。

卻足夠讓一個人，在卷上死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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