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劍風雪問心路》 - 第六章：儒劍逢棠花

天亮後，雪停了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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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道仍濕，昨夜積雪被風壓得薄而硬，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碎響。

遠處破寺半掩在霧裡，只剩焦黑殿角露出一線，像昨夜那場火仍未真正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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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披著外衣，慢慢走在顧懷章身後。

她傷得不輕，臉色仍白，步子卻硬撐得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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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照窩在她懷裡，偶爾抬頭看她一眼，又看看前方那個青衫書生。

牠昨夜吃了人家的餅，如今還在猶豫，該不該把人正式列入「暫時可信」之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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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走得不快。

他沒有回頭，卻像知道她每一步落得重不重。

「妳若再逞強，心脈會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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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抬眼看他背影。

「顧先生，你若少說兩句，我心脈會好得更快。」

她低頭揉了揉小照腦袋，又抬眼看向他。

「稷下劍院也學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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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道：「稷下有濟生院。若妳有興趣，我可以替妳寫推薦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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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看了他片刻。

「顧先生，我現在像是想入學，還是像快被你氣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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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道：「濟生院也治氣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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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

她低頭看向小照。

「看見沒有，他欺負傷患。以後少吃他的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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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照把頭埋進她懷裡，假裝沒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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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風掠過雪後枝梢，抖落幾點碎白。

沈照霜傷還沒好，走得不快，嘴上卻沒有閒著；

顧懷章也不催她，只陪她慢慢走，偶爾平平應上一句，倒像真在認真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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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照窩在她懷裡，聽著兩人一來一往，尾巴慢慢晃著，像覺得這路雖冷，倒也不算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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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後，顧懷章遠遠看了一眼，道：

「看來沈姑娘福星高照。」

沈照霜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山道下方，是一處臨時搭起的醫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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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沉默片刻。

「我昨夜剛被人打到吐血，今日只能算福星路過，沒照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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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道：「至少照到了醫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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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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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棚靠近小鎮外的舊驛道，三面以粗布遮風，棚外停著幾輛破車。

有傷者躺在車上，也有人裹著舊氈坐在火盆邊。

此地原本只是山路旁供旅人歇腳的茶棚，近來因妖僧傳聞與火痕傷患漸多，才被清微宗弟子臨時收作義診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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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未走近，醫棚裡忽然傳出一聲驚呼。

隨即是藥碗摔碎、木架倒地的聲響。

幾名病人從棚中踉蹌退了出來，有人喊著「火」、「快走」，原本坐在火盆邊的老者也被人攙起，驚慌往外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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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眼神一變，下意識按住劍柄。

胸口卻立刻一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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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縷佛光像被什麼牽動，細微暖意忽然沉了沉，壓住她心脈深處一點將起未起的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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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已經動了。

他一步越過濕雪，青衫掠過棚外倒翻的藥簍，身形快得不像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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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咬牙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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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棚中，一名男子跪倒在地，雙手抓著自己胸口，眼裡泛著暗紅火紋。

他口中斷斷續續念著什麼，聲音含糊，像在認罪，又像在咒罵。

「不是我……不是我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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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本就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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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只是沒救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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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說一句，心口黑紋便深一分。

旁邊的藥爐已被打翻，火星濺上帷布，幾點暗紅火苗竟不似尋常火焰，沿著布面緩緩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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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白衣女醫者正半跪在他身前。

她年紀不大，衣袖束起，手中銀針已入其腕脈三分。

棚中眾人皆退，唯有她不退。另一手擋在身後，護住一個嚇得發抖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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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子猛然抬頭，眼中劫火暴漲。

「都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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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掌朝女醫者打去。

女醫者眼神一沉，不避反進，指間銀針將落未落。

可那劫火來得太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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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剛要拔劍，心口佛光驟然一緊，疼得她腳步一滯。

下一瞬，春秋劍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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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聲不高，卻清正。

那一劍不像江湖劍客的殺招，也不像少年俠士爭勝的鋒芒。

劍光自顧懷章袖下展開，平直、沉靜，像史筆落案，一筆定下是非，不容火勢再亂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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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棚裡亂竄的火星忽然被劍意壓住。

翻起的帷布落下。

將要撲向女醫者的劫火，被那道劍光從中剖開，分作兩縷，擦著她衣袖散入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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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一步已至她身前。

春秋劍橫過，不取咽喉，不斬心口，只順著那失控男子掌勢斜斜一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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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鋒貼著對方腕脈掠過，未傷皮肉，卻正好截斷那股暴起火勁。

隨後劍勢一轉，劍脊沉沉壓在男子肘下經脈。

不是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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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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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子身形猛然一僵，眼中暗紅火紋劇烈翻湧，卻再也衝不出半寸。

女醫者原本已被劫火逼得退無可退，此時眼神一動，立刻抓住這一息空隙。

銀針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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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針入腕，一針落頸，一針封住心口外三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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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喉中發出一聲痛苦低吼，整個人往前倒去。

顧懷章劍勢未收，只以劍脊輕輕一托，卸去他倒下時的力道，讓人側躺在地，不至於撞傷頭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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帷布上的殘火還未熄。

顧懷章轉身，春秋劍一式橫掃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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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光如冷墨一線，從火苗與人群之間劃開。

火不再進，人不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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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點暗紅火星被劍意壓落，化作灰燼。

春秋劍歸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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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棚裡這才重新響起呼吸聲。

從拔劍到收劍，不過數息。

可這一劍已將失控的病患、撲出的劫火、驚散的人群、將倒的藥架，全部壓回了原位。

沈照霜站在棚口，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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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平日說話像冊子，走路像沒有聲響，連被小照搶餅都只會平平說一句別咬。

可他真正出劍時，整個人便像那柄春秋劍。

不喧，不烈。

卻能一劍定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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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醫者先確認病患脈象，待劫火被壓住，才抬眼看向顧懷章。

她看見那柄素黑劍鞘，也看見近鍔處端方古拙的「春秋」二字。

「你方才若劍勢再重一分，他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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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道：「所以只重到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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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醫者看著他，神情微動。

那不是驚訝。

而是重新估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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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將那男子心口衣襟撥開，細看黑紋走向。

「火從心脈起，不是外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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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道：「破寺死者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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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醫者指尖一頓。

「破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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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看向沈照霜。

「她昨夜在破寺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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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醫者這才望向沈照霜。

只一眼，她眉心便輕輕一蹙。

「妳心脈受過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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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微怔。

「這也看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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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醫者已經起身，取過一方乾淨帕子擦去指尖藥漬。

「看得出妳臉色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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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沈照霜面前，語氣不急，卻沒有半分商量意思。

「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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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把手伸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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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醫者兩指搭上她腕間脈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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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一息，她眉心便輕輕一蹙。

又一息，她指尖往下壓了半分，神色比方才更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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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掌傷心脈，劫火牽神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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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

「還有一縷清聖之氣護命，應該來自佛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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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眼。

「誰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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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道：「江湖人口中的妖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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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醫者眉頭更深。

「打傷妳的人，也救了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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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看向顧懷章。

「你們怎麼都這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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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道：「因為證據不會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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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醫者道：「傷勢也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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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看著二人，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們第一次見面，倒是很有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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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醫者鬆開她腕脈，取過帕子擦了擦指尖。

才像是想起還未通名，微微垂眸，向沈照霜與顧懷章各行了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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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眼時，眉目清明，聲音不高，卻自有一分安定人心的力量。

「清微宗弟子，昭明棠。昭明之昭，海棠之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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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名字倒貼切。

不張揚，卻清明；不嬌弱，卻自有一枝花開在風雪裡的定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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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還禮。

「稷下劍院，顧懷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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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內棚裡忽然傳來一聲壓抑的悶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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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立刻轉身。

方才那名被劫火牽動的病患仍昏在榻上，心口黑紋雖已被銀針壓住，指尖卻還在不自覺地抽動。

她重新按住那人心口外三寸，確認脈象未散，才稍稍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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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看著病患，低聲道：「他方才提到舊鏡與伏魔。」

他往前半步，似是想再確認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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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指尖仍按在病患脈上，沒有抬頭。

「顧先生，現在不是問案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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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停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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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指尖仍按在病患脈上，沒有抬頭。

「他剛被劫火牽過神識，心脈還亂著。現在問，只會讓他把幻象與真話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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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看了病患一眼，微微頷首。

「好。下次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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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問：「不會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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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道：「不會在病人還沒穩住前問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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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看著二人，只覺眼前像被亮晃晃地照了一下。

不是劍光，不是佛光，也不是劫火。

是那種兩個人明明第一次見面，卻像一句話就能接得太順的光。

她低頭看向小照，低聲道：

「你覺不覺得，我們有點多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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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卻已從藥箱中取出一枚藥丸，遞到沈照霜面前。

「含著，別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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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接過。

藥味清苦，入口微涼，能壓下心口翻湧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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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轉身吩咐身旁弟子處置傷患，又讓人把那名失控男子移到內棚。

等一切暫穩，她才重新看向顧懷章與沈照霜。

「若昨夜傷妳的是同一名僧者，江湖傳言裡的妖僧，應該不是尋常邪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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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含著藥，聲音含糊。

「這句話我已經聽第二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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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指向內棚那名病患。

「此人三日前被送來，心火未散，口中一直說自己見過一名僧者。

那僧者沒有殺他，只在他心口按了一掌，之後他體內火紋便淡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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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眼神微動。

「他在收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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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點頭。

「我原本也這樣猜。今日他失控，是因為殘火未清，又被別的氣機牽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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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照從沈照霜懷裡探出頭，額前鏡紋隱約一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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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看見了，卻沒有立刻追問，只道：「妳不能再靠近那僧者。至少現在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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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低頭看了看心口。

那裡的一縷佛光仍在，微弱，卻像一個未說完的答案。

「他一掌能殺我，卻偏偏留了我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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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眼。

「這件事，我總要問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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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道：「那妳要先知道，自己會被什麼牽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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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看向小照額前尚未完全消失的鏡紋。

「也要知道，牽動妳的東西，為何會和照心山莊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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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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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道：「破寺、殘火、佛氣，還有昨夜那一掌，皆指向同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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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接道：「無明劫未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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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棚中一時安靜。

外頭雪水從棚角滴下，落進泥裡。

內棚中，那名失控男子忽然低低呻吟。

昭明棠立刻回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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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與沈照霜也跟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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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已醒了一些，眼神渙散，嘴唇乾裂。他像是被夢魘困住，喃喃道：「他說……散火快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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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俯身。

「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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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眼珠微動，像看見了什麼遠在雪夜裡的人影。

「那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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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心口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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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聲音更低。

「他說，該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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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問：「回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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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呼吸急促起來。

「山……舊鏡……伏魔……」

話未說完，他又昏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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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按住他脈門，確認暫無性命之憂，才慢慢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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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站在原地，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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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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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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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個詞像兩粒冰，落進她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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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看向她。

「照心山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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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沒有否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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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低聲道：「若他真把散落江湖的殘火都收進自己身上，他撐不了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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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看向醫棚外。

雪停後的天色很淡，山影重重。

那個昨夜站在破寺殿門前的人，似乎仍在風雪裡。

袈裟殘破，眉眼被歲月與劫火磨得清瘦，卻仍一步一步往前走，像早已知道歸處，也早已不打算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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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想起他那一句話。

莫近劫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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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輕聲道：「他不是在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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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道：「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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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在把火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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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道：「帶回去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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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握住秋水劍柄。

那柄劍仍冷，像十五年前未融的雪。

「了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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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看著她，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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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卻皺眉道：「妳不能現在動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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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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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道：「妳心脈未穩，再受一次牽動，未必還能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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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笑了笑。

「昭姑娘，你們清微宗醫者都這麼嚇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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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道：「我只說病人不愛聽的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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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看向顧懷章。

「你們果然很合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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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看了昭明棠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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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也正好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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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都沒有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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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笑意未散，她的目光卻已越過醫棚，落向那僧者離去的山道。

那點玩笑般的輕快，很快便被山風帶散。

有些話，終究得當面問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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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棚外，一陣風吹過，吹得棚布微微鼓起。遠處山道仍白，

風雪雖停，那僧者留下的痕跡卻像火灰下未熄的餘溫，越來越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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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從藥箱中取出一小瓶藥，遞給沈照霜。

「每三個時辰一丸。若心口發冷，立刻停下，不可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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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接過。

「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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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點了點頭，又看向顧懷章。

「顧公子方才以劍壓過劫火，氣脈可有不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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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微怔。

似乎沒想到她會問自己。

「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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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道：「無妨，不代表沒有損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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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藥箱中又取出一枚藥丸，交給顧懷章。

「此藥可助你清心定息。」

「若夜裡氣脈發燙，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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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看著掌中藥丸，神色有一瞬變得很微妙。

像是心緒微微一動，又像是不太習慣被人這樣細心照看。

那點情緒很快便被他收回去，只留下眉眼間一分不易察覺的柔和。

「多謝昭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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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看著二人，忽然覺得方才那道亮晃晃的光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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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看向小照。

「看見沒有？現在連顧先生都有藥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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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又慢悠悠補了一句。

「噢，不對。是顧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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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陽光斜落在雪後山道上，積雪被照得微微發亮，卻仍冷得像一層未融的霜。

這一路，大約不會太平靜。

沈照霜抬頭看向北方。

她不知道劫火僧者是否已經回到照心山莊，也不知道伏魔崖下究竟還封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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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知道，接下來的路，已經不能只靠「追兇」二字走下去。

因為那個被江湖稱作妖僧的人，或許正把整個江湖剩下的業，都背在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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