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臨》 - 第二章〈走下王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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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流島的急報，是在次日清晨送入日輪殿的。

那時宮中晨鐘方歇，日光尚未越過東廊，殿前石階上還凝著一層薄薄露水。內侍引著島使入殿時，那人衣襟濕透，膝上滿是泥鹽，像是一路從海浪裡爬回來。

他跪下後，先磕了三個頭。

第一個頭磕得重。

第二個頭已見血。

第三個頭落下時，殿中已有老臣皺眉。

「說。」

卑彌呼坐在王座上，聲音不高。

島使伏在地上，肩背微微發抖。

「櫻流島……出事了。」

殿中無人出聲。

櫻流島不是大島，卻是照日王庭東南海路第一屏障。島上有櫻龍祠，世代祭奉櫻龍。王庭記載中，櫻龍護風調雨順，令島上稻穀常熟，漁船少覆。

那不是一處尋常祭地。

那是王庭與神明仍有聯繫的證明之一。

島使抬起頭，眼裡有血絲。

「三日前，祠中神木夜裡開花。可開的不是新櫻，是黑櫻。」

有人低聲道：「黑櫻？」

島使顫聲道：「落花入水，水面便浮起死魚。山田一夜黑穗，米粒剝開，裡頭像燒過一樣。島上祭祝入祠查驗，至今未歸。夜裡有人聽見龍鳴，卻不見龍影。還有……」

他聲音忽然低下。

卑彌呼道：「還有什麼？」

島使咬牙。

「有村民說，見到櫻龍祠後山有八首蛇影。」

此言一出，殿中終於起了一陣寒意。

幾名神官臉色立刻變了。

有老臣急忙出列，道：「陛下，此事不可外傳。櫻流島神祠異變，牽涉王庭神名，若民間聞之，必生動搖。臣請立刻封鎖海路，遣神宮陰陽師與軍船前往查驗。」

另一人道：「不可急。若真是櫻龍示怒，先當請禊刃入宮問卜，再決定是否遣兵。」

又有人沉聲道：「島民先行遷避，祠地封禁，待神意明朗再議。」

卑彌呼靜靜聽著。

她的手放在王座扶手上，指尖輕輕扣了一下。

「櫻流島上有多少人？」

眾臣一時安靜。

方才出列的老臣怔了怔，道：「櫻流島共有四千七百餘戶。」

卑彌呼看著他。

「我問的是人。」

老臣張了張口。

這次答不上來。

殿中風從門外吹入，帶著晨霧與海潮遠味。

卑彌呼忽然覺得，王座離地很高。

高到人跪在下方，聲音傳上來時，已像隔了一層雲。

她站起身。

群臣同時俯首。

「備船。」

兩個字落下，殿中數人猛然抬頭。

「陛下不可！」

老臣聲音幾乎變調。

「櫻流島災異未明，若真有神祟之變，陛下萬金之軀，豈可親往？」

「正因未明，所以要親眼看。」

「可陛下乃一國之主！」

卑彌呼從王座前走下階。

她走得不快，金飾輕響，衣袂擦過石階邊緣。每走一步，群臣便伏得更低。

「一國之主，難道只管坐著等消息？」

老臣急道：「陛下若有萬一，王庭必亂。櫻流島可派人救，神祠可派人查，唯有陛下不可輕動。」

卑彌呼停住腳步，回頭看著那張空下來的王座。

片刻後，她道：「若王只能坐在這裡等人替她受災，替她涉險，替她死，那這張王座不叫王座。」

她轉回身，眼神清明。

「叫棺槨。」

殿中死寂。

沒有人敢接這句話。

卑彌呼走向殿門。

就在她將要踏出日輪殿時，一道人影橫在門前。

那人不知何時已站在長階盡頭。

深青武士袍，黑色短甲，腰間一柄長刀未出鞘。身形挺拔，眉眼沉穩，年紀不算很大，卻有一種冷硬如鐵的氣息。

他俯身行禮。

「守刃，源真綱，參見女王。」

殿中有低低的吸氣聲。

八煌刃之一。

守王之刃。

卑彌呼停步。

「你來得正好。隨我去櫻流島。」

源真綱仍伏著身。

「臣不能奉命。」

群臣神色再變。

卑彌呼垂眼看他。

「你說什麼？」

源真綱抬起頭，目光平直，沒有半點閃避。

「臣奉八煌刃之責，守陛下性命。櫻流島災異未明，危機未判，臣不能讓陛下親往。」

卑彌呼道：「所以你要抗命？」

「臣不敢抗王命。」

源真綱道：「但守刃之責，不是陪王赴險，而是護王不死。」

這句話說得太直。

直得像刀背壓在殿門前。

卑彌呼看著他，忽然明白八雲昨日那句「考驗」不是玩笑。

八煌刃不是臣子，不是侍衛，也不是只會跪地稱是的人。

他們各自有刃。

刃若只懂順從，便不配守王。

「若我一定要去呢？」

源真綱道：「臣會攔。」

「攔得住？」

「臣會盡力。」

卑彌呼向前一步。

源真綱未退。

殿中幾名侍從甚至下意識屏住呼吸。

卑彌呼道：「源真綱，你守的是我的命，還是守那張王座？」

源真綱答得很快。

「二者不可分。」

卑彌呼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不是歡喜。

「你錯了。」

源真綱眉心微動。

卑彌呼道：「命在我身上，王座在殿中。若二者不可分，那我便不是人，只是供在王座上的神像。」

源真綱沉聲道：「陛下若死，天下便要承擔陛下之死。」

「若我活著，卻讓櫻流島上的人以為王庭只會封鎖、問卜、等神明給他們答案，那天下便不用承擔了嗎？」

源真綱沉默。

卑彌呼的聲音仍穩。

「我不是去送死。」

「我去，是因為我要知道櫻流島上到底發生了什麼。我要親眼看見那些村民為何恐懼，看見櫻龍祠到底是神怒，還是有人借神之名行惡。」

她看著源真綱。

「你可以守我的命，但你不能替我把眼睛閉上。」

源真綱握刀的手緊了一分。

他沒有被說服。

可他也無法再用一句「王不可犯險」壓下她。

因為他看得出，眼前這位年輕女王並不是任性。

她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也知道自己可能要付出什麼。

16338349116a2c150b5429e1.21559548-354106.png 就在殿中僵住時，屋簷上忽然傳來一聲輕笑。

「守刃攔王，王還不退。」

那聲音清亮，帶著一點少女的懶散。

「今日早朝比我想的好看。」

眾人一驚。

源真綱臉色一沉，抬頭看向殿檐。

日輪殿外的橫梁上，坐著一名少女。

她看起來不過十六歲，短甲輕便，衣袖束得俐落，身後背著箭囊，膝上橫著一張長弓。她一條腿垂在半空，另一條腿踩在梁上，手裡還捏著一枚青梅，像在看一場熱鬧。

卑彌呼抬頭看她。

少女眨了眨眼。

「陛下好。」

源真綱冷聲道：「霞御前，殿前失儀。」

少女咬了一口青梅，酸得微微皺眉，卻還是笑。

「我又沒做壞事。」

「妳若敢做，便是死罪。」

「我才十六，青春年華，還不想死這麼早。」

源真綱冷冷看著她。

「那就下來。」

霞御前嘆了口氣。

「守刃果然很無趣。」

她從殿檐上一躍而下，落地時輕得像一片羽。長弓在她手中轉了一圈，穩穩背回身後。

她這才向卑彌呼行禮。

「羽刃，霞御前，見過女王。」

卑彌呼看著她。

「妳也是來攔我的？」

「不是。」

霞御前抬起頭，眼裡有一點亮光。

「我是來看妳到底會不會被攔住。」

殿中有人低聲斥道：「放肆。」

卑彌呼卻沒有惱。

「看完了？」

霞御前點頭，又搖頭。

「看了一半。」

「另一半呢？」

「看妳是不是真的要去。」

卑彌呼道：「我要去。」

霞御前問：「萬一櫻流島很可怕呢？」

「那更該去。」

「萬一去了之後，發現不是妳能解決的事呢？」

「那至少我知道自己不能解決什麼。」

霞御前眼睛更亮了些。

她忽然笑起來。

那笑意不沉重，也不恭敬，羽刃並沒有把面前的少女當作是王，但也意外有人真的要往風暴裡走。

「那我也去。」

源真綱眉頭一皺。

「妳去做什麼？」

霞御前理所當然道：「護衛啊。」

她又補了一句。

「順便看熱鬧。」

源真綱沉聲道：「此事不是兒戲。」

霞御前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所以我帶弓。」

她拍了拍身後箭囊，神情輕快。

「放心，我不會拖後腿。要真有東西從山林裡撲出來，你守近處，我射遠處。要真有誰想偷襲陛下，我先射他膝蓋，再問他是哪邊的人。」

源真綱道：「妳以為櫻流島只是尋常賊亂？」

霞御前歪頭。

「不然呢？還沒去看，你怎麼知道它不是？」

源真綱一時無言。

霞御前轉向卑彌呼，上下打量她。

這目光不算無禮，卻也絕不拘謹。

像看一個人，而不是看一尊王。

「陛下，我先說好，我不是因為妳是女王才跟妳去。」

卑彌呼道：「那是因為什麼？」

霞御前笑道：「因為妳比王座有趣。」

群臣面面相覷。

這話若換旁人說，大概已經被拖下去了。

卑彌呼卻忽然覺得這句很順耳。

她在殿上聽了一早上的「不可」「不宜」「待議」「封鎖」「問卜」，唯有霞御前這一句，像風從高處吹來，沒那麼規矩，卻很乾淨。

「那妳最好跟緊些。」

卑彌呼道：「我這個人，可能比妳想的還麻煩。」

霞御前眼睛一彎。

「那就更好了。」

源真綱看著兩人，臉色並不好看。

他知道霞御前年紀小，性子散，也知道她平日看似沒規矩，實則箭術極準，眼力更準。

可此刻他仍覺得荒唐。

一個新王，一個十六歲新上任的八煌刃，竟像是把前往災異之地當成了一場說走就走的遠行。

但他也知道，事情已經無法再回到方才。

因為女王已經走下王座。

霞御前也已站到她身側。

源真綱低聲道：「陛下，臣仍不認為此行正確。」

卑彌呼看向他。

「我知道。」

「若途中情勢失控，臣會不問陛下意願，強行護駕撤離。」

「可以。」

源真綱怔了一下。

他本以為她會生怒。

卑彌呼道：「你是守刃，這是你的職責。但你也要記住，我若命你救人，你不能因為怕我涉險，就先替我放棄那些人。」

源真綱沉默片刻。

「若救人與護王相衝呢？」

卑彌呼看著他。

「那你攔我。」

她停了停，又道：

「但你要攔得住。」

這句話不重。

卻讓源真綱眼中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波瀾。

他看著卑彌呼。

眼前的女王年輕，甚至還不夠像一個真正坐穩王位的人。

她不夠冷，不夠遠，不夠懂得把人命放成數字，也不夠懂得讓臣子替她承受罵名。

可是她沒有退。

王庭可以教她如何坐王座。

可沒有人能替她決定，她要成為怎樣的王。

源真綱終於俯身。

「臣領命。」

霞御前在旁邊小聲道：「這不就好了嘛。」

源真綱冷冷看她。

「妳少說兩句。」

霞御前立刻閉嘴。

只閉了一息。

「那我去挑箭。」

源真綱額角微動。

卑彌呼忍不住笑了一下。

殿中的緊繃，也因這一笑稍稍鬆開。

可鬆開只是一瞬。

櫻流島仍在海上。

神木仍枯。

黑櫻仍落。

那道八首蛇影，也仍懸在所有人心裡。

卑彌呼轉身望向群臣。

「封鎖消息可以，但不可封死海路。遣醫者、米糧、淡水先行。神宮陰陽師隨後出發，不准只帶祭器，也要帶藥與糧。」

老臣伏地道：「陛下……」

「我親往櫻流島之事，不必昭告天下。」

卑彌呼道：「但島上百姓要知道，王庭沒有棄他們。」

她的聲音清亮，落在日輪殿中。

「若真是神怒，我去問神。」

「若是人禍，我去問人。」

「若兩者皆非，那便親眼看清楚它到底是什麼。」

無人再敢攔。

源真綱退至她前方半步。

那是守刃的位置。

他不再擋她出殿，卻仍像一道隨時可以攔住死亡的鐵線。

霞御前跟在她另一側，腳步輕快，甚至還把那枚沒吃完的青梅丟給殿外一名小侍。

小侍慌忙接住。

霞御前回頭眨眼。

「很酸，別吃。」

小侍愣在原地。

卑彌呼側眼看她。

「妳平時都這樣？」

霞御前想了想。

「在長輩面前會收斂一點。」

「現在呢？」

「現在守刃在，他比較像長輩。」

源真綱冷聲道：「我聽得見。」

霞御前立刻望天。

卑彌呼這次是真的笑了。

那笑聲很輕，卻讓源真綱微微一怔。

他忽然明白，霞御前為何會跟來。

不是因為她輕浮。

也不是因為她不知危險。

而是她看見了旁人沒看見的東西。

殿中眾臣看見的是女王犯險。

源真綱看見的是王命不可失。

可霞御前看見的是——

卑彌呼不想只當一個被放在王座上的人。

她想親眼看見自己的國。

也想讓自己的國知道，王不是只在日輪殿深處被人跪拜的名字。

晨光越過宮牆，照在三人身上。

殿外長階向下，通往宮門，也通往海路。

卑彌呼一步步走下去。

身後，日輪殿仍高。

王座仍空。

可她第一次覺得，自己不是離開了王位。

她只是把王位，帶去了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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