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臨》永夜帝國｜系列第2部 - 第三章〈舊日黑痕〉

雷刃沒有立刻入殿。

源真綱攔住了他。

神宮正殿外，白石長階被夜霧洗得濕冷。雷刃鳴神斬十郎披著黑金輕甲，腰間驚雷刀尚未出鞘，刀鞘卻已隱有細響。

那聲音很輕。

像雷在遠處悶聲。

源真綱立在階前，一手按刀，一手垂在身側。

兩人之間隔著三步。

三步之內，是守刃的距離。

雷刃看了他一眼。

「王上召我。」

源真綱道：「王上尚未命你入殿。」

「她讓我看卷。」

「卷還在殿中。」

雷刃笑了一聲，並不重，卻冷。

「源真綱，你要用這種話攔我？」

源真綱沒有變臉。

「王上在鏡前。」

「所以？」

「鏡前未清之前，任何刀不得近王身。」

雷刃的手指輕輕搭上刀鍔。

「我的刀，近的是敵。」

源真綱道：「敵尚未明。」

「海霧裡那聲鼓，你沒聽見？」

「聽見了。」

「那不是問候。」

「也未必是開戰。」

雷刃終於正眼看他。

「你守的是王身，還是王命？」

源真綱沉默片刻。

「此刻，先守王身。」

雷刃眼底掠過一點不耐。

他正要開口，殿中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鈴音。

不是神宮金鈴。

是玉藻澪袖口的銀鈴。

那聲音落下後，殿中所有人都安靜了。

源真綱側耳聽了半息，便道：「禊刃開始驗鏡了。」

雷刃的手從刀鍔上移開。

他看向殿內燈火，眉間那點躁意沒有消失，只是暫時收進眼底。

「讓她快些。」

源真綱道：「你可以進殿之時，我會讓開。」

雷刃冷笑。

「我若不等呢？」

源真綱抬眼。

「那臣便攔到王上離開。」

雷刃看著他。

兩人誰也沒有再說話。

殿中，卑彌呼站在照日鏡前。

那卷《日輪折海》攤在鏡下，紙頁邊緣微微翹起。圖上的主鏡、十二塔、四十九鳥居，在燈火下像一張古老而安靜的網。

網的另一端，是朱月。

是黑鳥居。

是常夜御所。

也是一個被王庭舊卷稱作日牢的地方。

大祓正跪在一旁，臉色比先前更白。

自「日牢」二字被卑彌呼當殿說出口後，他便像老了十歲。神宮的權威不是碎在一聲質問裡，而是碎在那些舊卷、火痕、刮去的字與不敢承認的名字之間。

玉藻澪沒有看他。

她站在鏡前，手中捏著一枚未燃的白符。

符紙很薄。

薄到燈光能透過紙面，映出上面淡青色的祓紋。

卑彌呼問：「要驗鏡？」

玉藻澪道：「先不驗鏡。」

卑彌呼看她。

玉藻澪垂眸，聲音很低。

「王上，請伸手。」

殿中有一瞬無聲。

源真綱在殿外，聽不見她這一句。

可殿內的大祓正聽見了，風魔也聽見了。

大祓正臉色驟變。

「禊刃大人，王身不可輕驗。」

玉藻澪終於看他一眼。

「所以才要先驗。」

大祓正道：「王上承日之身，豈可與鏡異並論？」

玉藻澪淡淡道：「若鏡異只在鏡中，自然不用驗王身。」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扎進殿裡每個人的心口。

卑彌呼沒有問為何。

她只是緩緩抬起右手。

袖口滑落一寸，露出雪白手腕。

她的掌心向上。

燈火照上去時，那道黑痕終於重新浮了出來。

不長。

不深。

像一片極細的蛇鱗曾貼在皮膚底下，又像黑色火焰燎過後留下的影。它不破皮，不流血，也沒有妖氣外散。

可它在冷。

一種從骨縫裡透出的冷。

卑彌呼低頭看著它，眼神很靜。

櫻流島災異後，這道痕曾出現在她手上。

那時，神宮說已經祓淨。

玉藻澪也說暫時無礙。

後來它淡了，淡到幾乎看不見。卑彌呼沒有忘，只是不再每日去看。

可昨夜朱月映鏡後，它又回來了。

不聲不響。

像一條在她血肉裡伏了許久的蛇，終於聽見某處傳來的鼓聲，抬起了頭。

大祓正望著那道痕，嘴唇顫了顫。

「王上……」

卑彌呼沒有看他。

「你見過？」

大祓正伏地。

「臣只知櫻流島災後，王上受八岐餘力所觸，神宮已為王上行過大禊。」

「已行過大禊。」卑彌呼重複了一遍。

她沒有怒。

這反而讓大祓正更不敢說話。

玉藻澪將白符貼近卑彌呼掌心。

沒有碰上皮膚。

只隔著半寸。

符紙沒有立刻燃。

它先是彎了一下，像被看不見的風吸向那道黑痕。下一息，符面上的淡青祓紋忽然全數暗下去，紙邊浮出一圈黑色焦痕。

玉藻澪手指微緊。

白符無火自燃。

火光不是青白，也不是金色。

是灰黑。

火苗竄起時，符灰沒有散。

它們在半空扭成八道極細的線。

像蛇。

八道細線彼此糾纏，又很快被玉藻澪掌中的銀鈴一震，碎成灰。

殿中沒有人說話。

大祓正的額頭已經貼在地上。

玉藻澪看著那些灰，神情冷了下來。

「王上手上的黑痕，確為八岐殘力。」

卑彌呼收回手，慢慢合攏手指。

那道黑痕被掌心藏住。

可冷意仍在。

「它與朱月同源嗎？」

玉藻澪道：「不是。」

「能確定？」

「能。」

卑彌呼看著她。

玉藻澪道：「朱月殘影有人的氣息，有月祭之氣，也有久隔日光後留下的霧寒。可王上掌心黑痕沒有那些。」

她停了一下。

「它只有災脈的腥冷。」

大祓正急聲道：「既然王上掌心黑痕為八岐殘力，更應立刻補陣，免得災力借朱月入鏡——」

「錯了。」

玉藻澪打斷他。

這一次，她的語氣明顯冷了。

大祓正抬頭。

玉藻澪看著他。

「朱月不是借黑痕入鏡。」

「那是什麼？」

玉藻澪沒有答他，而是轉向卑彌呼。

「臣需要看鏡背。」

大祓正猛地直起身。

「不可！」

卑彌呼道：「為何不可？」

「照日鏡背刻承日神紋，非大祭不得開視。」

「昨夜不是大祭。」卑彌呼道，「它卻映出了朱月。」

大祓正臉色難看。

卑彌呼看向玉藻澪。

「開。」

照日鏡不是普通銅鏡。

它高逾一人，立於玉石鏡座之上。鏡座後方有三層白金鏡匣，平日以祭布遮住。只有承日大典與歷代大祓之時，神官才會打開鏡匣，檢視鏡背神紋。

大祓正不願動。

卑彌呼沒有催。

她只是看著他。

許久之後，大祓正顫著手取出鏡匣銅匙。

銅匙插入鏡座時，整面照日鏡輕輕震了一下。

那震動極輕，卻讓卑彌呼掌心再度發冷。

玉藻澪看了她一眼。

卑彌呼沒有出聲。

第一層鏡匣開。

祭布垂落。

第二層鏡匣開。

日輪紋顯出一角。

第三層鏡匣打開時，一道細小的黑線映入眾人眼中。

它藏在鏡背第三日紋的邊緣。

很細。

像有人用燒焦的針，沿著日輪紋輕輕劃了一下。

若不特意去看，便只會以為是鏡紋年久後留下的暗痕。

可此時，殿中所有人都知道它不是。

因為卑彌呼掌心的黑痕，正在隱隱作痛。

玉藻澪沒有碰那道黑線。

她取出第二枚白符。

這一次，她不是把符紙貼近黑痕，而是先把符紙在朱月殘影浮現過的鏡面前一晃，再移到鏡背第三日紋旁。

符紙前半截泛出淡淡朱色。

後半截卻忽然焦黑。

兩種顏色沒有相融。

像水與油。

像兩個根本不同源的東西，被同一面鏡暫時映在一起。

玉藻澪看了很久，才道：

「朱月與黑痕不同源。」

大祓正聲音發澀。

「那鏡背黑痕——」

玉藻澪道：「與王上掌心黑痕同源。」

這句話落下後，正殿像被人抽走了聲音。

風魔站在柱影下，面具低垂。

可卑彌呼知道，他在聽。

每一個字都聽得很清楚。

她問：「何時出現的？」

大祓正伏地。

「臣……」

「不要再說不知。」卑彌呼道。

她的聲音不重，卻讓大祓正整個人僵住。

玉藻澪忽然道：「神宮巡檢抄本。」

大祓正猛然抬頭。

玉藻澪看著鏡背，沒有看他。

「承日鏡每三日巡檢一次。大祭前後每日一檢。若鏡背第三日紋出現暗痕，不可能無本可查。」

卑彌呼道：「抄本在哪？」

大祓正額上滲出冷汗。

「在……側庫。」

卑彌呼看向風魔。

風魔已經不見了。

他本就站在陰影裡，此刻只是讓自己成為陰影的一部分。

不過片刻，他重新出現，手中多了一卷薄冊。

他將薄冊交給源真綱，再由源真綱呈到卑彌呼面前。

大祓正沒有阻止。

他已經阻止不了。

卑彌呼翻開巡檢抄本。

前面幾頁記得極工整。

照日鏡日輪明淨。

鏡背無裂。

神紋無缺。

到櫻流島災後第三日，字跡忽然變得細了一點。

像當日記下這行字的神官，手不太穩。

「櫻流島災異後第三日，照日鏡日輪微缺。」

下一行。

「鏡背第三日紋微暗，未見裂，未見穢，未見妖氣。」

再下一行。

「記為餘震。」

卑彌呼指尖停在「餘震」二字上。

她看了很久。

然後翻到下一頁。

七日後。

「第三日紋暗痕未退。」

再翻。

十日後。

「暗痕不增。」

十五日後。

「仍不增。」

二十一日後。

「大祓正批：不入王案，暫列神宮內檢。」

卑彌呼抬眼。

大祓正伏在地上，肩背微微發抖。

這一次，她沒有問他為何不上呈。

因為答案太明白。

那時她剛從櫻流島回來，王庭方才勉強穩住災後民心。神宮不想再讓諸島知道，照日鏡也留下了八岐的痕。

更不想讓人知道，王身上的黑痕，與鏡背暗痕同日而生。

卑彌呼合上抄本。

「所以昨夜之前，神宮早已知道照日鏡有黑痕。」

大祓正低聲道：「臣等以為只是八岐餘震。」

「所以不上呈？」

大祓正道：「王庭當時不宜再亂。」

卑彌呼看著他。

「是王庭不宜亂，還是神宮不宜被問？」

大祓正答不出來。

卑彌呼轉向玉藻澪。

「若黑痕在鏡背第三日紋，會影響哪裡？」

玉藻澪伸手，指向《日輪折海》圖上的十二座鏡塔。

「第三日紋對應第三鏡塔。」

她的手指沿圖中細線緩緩移動。

「第三鏡塔在北霧外線，接四十九日輪鳥居中的七座。若此處偏了，光路不會立刻崩壞，只會多折出一道本不該出現的影。」

卑彌呼看著那道線。

線的另一端，正連向圖上的朱月與黑鳥居。

「所以昨夜照日鏡映出永夜國，不是常夜先攻進來。」

玉藻澪道：「至少照此圖看，不是。」

「是黑痕讓光路偏了。」

「是。」

「黑痕來自八岐。」

「是。」

「朱月不是八岐。」

玉藻澪停了一息。

「不是。」

卑彌呼又問：「永夜國不是八岐。」

玉藻澪抬眼看她。

「至少臣目前驗到的，不是。」

這個回答不漂亮。

但卑彌呼要的不是漂亮。

她要的是準確。

她輕輕點頭。

「把這四件事記下。」

大祓正猛然抬頭。

「王上！」

卑彌呼看他。

「黑痕來自八岐。」

「朱月不是八岐。」

「永夜國不是八岐。」

「照日鏡照見永夜國，是因日牢光路偏移。」

她一字一句說完。

「這四件事，先列入王案。」

大祓正的臉色白得幾乎透明。

「王上，尚未完全查明之前，怎可如此定案？」

卑彌呼道：「所以不是定案。」

她看向巡檢抄本。

「是讓你們不能再把它們混成同一個穢字。」

殿中再度安靜。

穢字太方便。

朱月是穢。

酒吞是穢。

永夜民是穢。

黑痕也是穢。

只要都叫穢，神宮便能用同一種祓詞、同一道禊令、同一場大火，把所有差別燒得乾乾淨淨。

可若一件一件分開，事情就不一樣了。

八岐是災。

朱月是月祭。

永夜國是國。

照日鏡是陣。

日牢是王庭舊事。

而卑彌呼手上的黑痕，是八岐留在王身與日光裡的一道傷。

大祓正低聲道：「即便如此，仍該補陣。」

卑彌呼沒有立刻回答。

玉藻澪先開口。

「補哪裡？」

大祓正一怔。

玉藻澪道：「補第三鏡塔，補四十九鳥居，補鏡背第三日紋，還是補神宮地下鏡脈？」

聽見最後六字，大祓正臉色變了。

卑彌呼轉頭。

「神宮地下鏡脈？」

玉藻澪看著《日輪折海》圖。

「臣也是剛剛才辨出。」

她指向主鏡下方一條極淡的線。

那條線畫得很淺。

淺到若不借青白符火，根本看不出它從照日鏡底部延伸出去。

它沒有通往十二鏡塔。

也沒有連向日輪鳥居。

而是往下。

往照日神宮地底。

「照日鏡若只是主鏡，不該另有一條往下的線。」玉藻澪道，「這條線比日牢更舊。」

卑彌呼問：「舊到何時？」

玉藻澪道：「神代末期。」

殿中金鈴忽然輕輕一顫。

沒有人碰它。

只是那幾個字本身，就像帶著某種不能明說的寒意。

大祓正終於出聲。

「禊刃，此事不在今日議。」

玉藻澪看向他。

「所以你知道。」

大祓正咬緊牙關。

「神宮地下鏡脈乃神代遺封，非王命可輕啟。」

卑彌呼問：「封什麼？」

大祓正不答。

卑彌呼又問了一遍。

「封什麼？」

大祓正將額頭重重叩在地上。

「臣不能說。」

這一次，他不再說不知。

殿中所有人都聽出了差別。

不能說，便是知道。

卑彌呼站在照日鏡前，看著鏡面中自己的影子。

她的臉仍然年輕。

仍然蒼白。

可那雙櫻色虹瞳裡，已沒有昨夜初見朱月時的茫然。

她身後是照日鏡。

鏡背有黑痕。

鏡下有更古老的線。

鏡外有日牢。

海霧中有黑鳥居。

而她掌心裡，也有同樣的黑色舊傷。

這一刻，卑彌呼終於明白，自己不是站在一場災異之前。

她站在一座被日光遮住的深淵邊。

大祓正低聲道：「王上，若黑痕真牽涉八岐，便更不可遲疑。臣請即刻行大日補陣，再為王上行七日大祓。先斷朱月，後查舊卷。否則萬一八岐藉永夜之名動搖鏡脈——」

「不補。」

卑彌呼的聲音很輕。

大祓正猛然抬頭。

「王上！」

「我說，不補。」

她轉身看著他。

「至少現在不補。」

大祓正幾乎失態。

「王上可知，若不補陣，日牢光路繼續偏移，黑鳥居或會再現，夜見浦之事也會擴大！」

「我知道。」

「若永夜國趁機出兵呢？」

「王庭會設防。」

「若八岐藉黑痕侵入鏡脈呢？」

「那就查黑痕。」

「若兩者同時發生呢？」

卑彌呼看著他。

「那便是王庭該面對的事。」

大祓正怔在原地。

卑彌呼沒有給他喘息。

「你要我現在補陣，是因為補陣最快。」

「快，未必對。」

「補上第三日紋，封回偏移光路，讓朱月不再映入照日鏡。王庭可以對外說，昨夜只是災後餘震，夜見浦只是妖邪作亂，神宮已大禊，天下無事。」

她停了一下。

「可日牢仍在。」

「永夜國仍在。」

「黑痕也仍在。」

她看向鏡下那卷《日輪折海》。

「只是我們又看不見了。」

大祓正聲音沙啞。

「王上，看不見，有時才能保天下安穩。」

卑彌呼道：「那不是安穩。」

「那是把未解之事推回暗處。」

大祓正咬牙。

「王上太年輕，不知有些暗處不可開。」

卑彌呼看著他。

「或許。」

她沒有否認。

「我確實還年輕，也確實不知道神宮地下藏著什麼。」

她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那道黑痕還在。

「但我知道一件事。」

「八岐留下的傷，不會因我假裝看不見就消失。」

她將手收回袖中。

「永夜國也不會。」

風魔在陰影中低頭。

玉藻澪袖口銀鈴輕輕一響。

源真綱從殿外走入，顯然已聽見最後幾句。

他看見卑彌呼伸出的手，也看見那道黑痕。

守刃的眼神一瞬間變得很冷。

不是對她。

是對所有可能威脅她的東西。

卑彌呼轉向他。

「源真綱。」

「臣在。」

「傳令，照日鏡不得補陣。」

大祓正整個人一顫。

「王上三思！」

卑彌呼沒有理會。

「神宮祓眾退至二線，未得王令，不得私開大禊。」

「是。」

「月刃查第三鏡塔巡檢冊、四十九鳥居修繕冊、神宮地下鏡脈舊名。」

風魔道：「臣領命。」

「禊刃驗黑痕去路。」

玉藻澪抬眼。

卑彌呼道：「若黑痕能從我手上應到照日鏡背，若它能讓日牢光路偏移，它就不只留在鏡上。」

她看向照日鏡下那條往地底延伸的細線。

「我要知道，它沿著照日鏡的光，走到哪裡。」

玉藻澪安靜了片刻。

「臣領命。」

大祓正伏在地上，聲音已近顫抖。

「王上，地下鏡脈不可輕近。」

卑彌呼道：「所以我沒有說開。」

她的目光落回大祓正身上。

「我說查。」

這一字落下，殿外忽然響起腳步聲。

很重。

一步，一步，踏上白石長階。

不是守刃的步子。

不是神官的步子。

那腳步帶著軍中習慣，穩，直，不避人。

源真綱轉身。

殿門外，雷刃鳴神斬十郎已站在霧裡。

他沒有闖。

他停在門外一丈。

身後沒有帶兵。

只有一柄驚雷刀，和一身未散的殺意。

源真綱走到殿門前。

這一次，他沒有攔。

卑彌呼道：「讓他進來。」

雷刃踏入正殿。

他的目光先掃過照日鏡，再落到鏡下的《日輪折海》、巡檢抄本、夜見浦急報，最後停在卑彌呼藏於袖中的右手上。

他沒有問。

但他看見了。

神遊級武者不必看清傷口，也能辨出王身氣息有異。

雷刃的眉峰沉了下去。

「王上。」

卑彌呼道：「你聽見多少？」

「足夠。」

「那你該知道，我現在不准補陣，也不准開戰。」

雷刃看著她。

殿中所有人都以為他會立刻反駁。

但他沒有。

他只道：「臣請布兵。」

卑彌呼看著他。

「布在哪裡？」

雷刃走到《日輪折海》圖前，伸手點向第三鏡塔外線。

「這裡。」

他的手指移向夜見浦外海。

「這裡。」

最後停在圖中朱月與黑鳥居之間。

「還有這裡。」

大祓正急道：「雷刃大人，既然永夜國有軍威，理應先行鎮——」

雷刃冷冷看了他一眼。

大祓正閉上嘴。

雷刃道：「臣請戰，不是請神宮替我下令。」

這句話一出，殿中神官臉色再次變了。

卑彌呼問：「你要戰誰？」

雷刃道：「未知之國。」

「未知之國，還是未知之敵？」

雷刃沉默一瞬。

「王上在玩字。」

「不是。」

卑彌呼道：「若我分不清國與敵，王庭第一刀就會斬錯。」

雷刃看著她。

「王若分得太慢，第一個死的會是百姓。」

殿中安靜下來。

這句話不像大祓正的恐嚇。

也不像神宮的遮掩。

這是軍人說出的真話。

卑彌呼知道。

源真綱也知道。

玉藻澪沒有出聲。

風魔仍在陰影中，像在等卑彌呼如何回答。

卑彌呼看著雷刃。

「所以我讓你進來。」

雷刃眉頭微動。

卑彌呼道：「你可以請戰。」

「臣已請。」

「我會聽。」

她走到照日鏡前。

鏡面映出她的身影，也映出她身後一殿神官、八煌刃、舊卷與燈火。

在那影子的最深處，朱紅仍在。

黑線也仍在。

卑彌呼知道，從此刻開始，事情再也回不到昨夜以前。

她轉身。

「但在你請戰之前，我要你先看四件事。」

她指向巡檢抄本。

「黑痕來自八岐。」

指向鏡面深處那點朱紅。

「朱月不是八岐。」

指向《日輪折海》中被折出去的國。

「永夜國不是八岐。」

最後，她指向自己的掌心。

「而八岐的傷，在我身上，也在照日鏡上。」

雷刃的眼神終於變了。

那不是畏懼。

是戰場上的人看見局勢真正麻煩之處時，會有的冷意。

「所以王上不補陣。」

「是。」

「也不開戰。」

「現在不。」

雷刃道：「那王上要臣做什麼？」

卑彌呼看著他。

「守住王庭看清真相之前的這段時間。」

雷刃笑了。

這次笑意裡沒有嘲弄，只有鋒芒。

「王上要雷刃等？」

卑彌呼道：「我要雷刃先到。」

雷刃沒有立刻說話。

卑彌呼繼續道：

「比神宮補陣更快。」

「比永夜國越界更快。」

「比百姓恐慌更快。」

「比所有想用這場亂局替我下令的人更快。」

雷刃看著她，眼中那道雷意終於真正亮起。

「若臣先到，見敵兵越線呢？」

「警告。」

「不退呢？」

「拘束。」

「傷我民呢？」

卑彌呼道：「斬。」

雷刃等的就是這個字。

可這個字出口時，卑彌呼沒有躲開他的目光。

她不是被他逼到說斬。

她知道那個字重。

也知道它遲早會落下。

雷刃收起笑意。

「若臣斬錯呢？」

卑彌呼道：「罪記王名。」

雷刃看著她很久。

「王名不能讓死人復生。」

「我知道。」

「也不能讓前線少死一人。」

「我知道。」

「那王名有何用？」

卑彌呼道：「讓刀知道自己為何出鞘。」

殿中靜了下來。

雷刃第一次沒有立刻反駁。

他看著卑彌呼。

看著這個年輕的照日王。

她不能持刀。

掌心還藏著八岐的黑痕。

身後是神宮不肯說的地下鏡脈，身前是日牢外升起的黑鳥居。

她很弱。

至少在雷刃看來，仍然弱。

可她沒有把補陣交給神宮。

沒有把開戰交給他。

也沒有把八岐黑痕藏起來，假裝自己仍是照日鏡前無垢的王。

雷刃忽然覺得，這比他想像中麻煩。

因為軟弱的人容易逼退。

愚蠢的人容易越過。

可一個知道自己弱，還敢把黑痕攤在鏡前的人，不容易處置。

他低頭，單膝跪下。

不是奉刃。

只是請令。

「雷刃鳴神斬十郎，請布第三線。」

卑彌呼道：「准。」

「臣請調東海道三港軍船。」

「准。」

「臣請封夜見浦外海民船。」

「准。」

雷刃抬眼。

「臣請臨機先斬後報。」

卑彌呼看著他。

「不准。」

雷刃眼中雷意一冷。

卑彌呼沒有退。

「這一條，等你明日軍議殿上再請。」

雷刃站起身。

「王上以為一夜很長？」

卑彌呼道：「對害怕的人來說，很長。」

「對敵人來說，很短。」

「所以你今夜去布防。」

卑彌呼道：「不是去殺人。」

雷刃沉默片刻。

「臣不服。」

「我知道。」

「但臣領命。」

卑彌呼看著他。

「去。」

雷刃轉身離殿。

驚雷刀仍未出鞘。

可他每走一步，殿外霧氣便像被刀背推開一寸。

源真綱看著他的背影，沒有說話。

玉藻澪收起符灰，重新看向照日鏡背那道黑線。

風魔在陰影裡低聲道：「王上。」

卑彌呼側首。

「說。」

風魔道：「第三鏡塔舊圖，臣會在天明前取回。」

「好。」

「若取不回呢？」

卑彌呼看著鏡面。

「那就查誰不讓你取。」

風魔低首。

「臣明白。」

殿外，遠海方向又傳來一聲鼓響。

這一次，比先前更遠。

也更沉。

像有人在日牢另一側，知道照日王庭終於聽見了，便不急著敲第二下。

卑彌呼抬起右手。

掌心黑痕已經不再冷。

它只是安靜地伏在皮膚底下。

像一條未醒的蛇。

她看著它，沒有遮回袖中。

「黑痕來自八岐。」

她低聲道。

沒有人接話。

她又道：

「朱月不是。」

玉藻澪輕輕垂眸。

卑彌呼抬眼，看向照日鏡。

鏡中的她年輕、蒼白、眼底帶著倦意。

可她身後不再只有神宮與日輪。

還有一卷日牢。

一座黑鳥居。

一個未被承認的國。

以及一條通往神宮地下的黑線。

她終於明白，這一場不是朱月照進了日光。

是日光底下的傷，自己裂開了一道縫。

而那道縫後面，還有更深的東西，正在等人看見。

殿外風聲越來越冷。

照日鏡前，卑彌呼沒有再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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