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臨・二：永夜帝國》 - 第二章〈日牢〉

黑色鳥居自夜見浦外海升起的消息，在日落以前傳遍王庭。

神宮想攔。

王庭想封。

海司想先報軍府。

可消息還是出去了。

它沒有從宮門出去，也沒有走驛道。

它像霧。

像鹽。

像昨夜那點藏在照日鏡深處的朱紅，明明沒有聲音，卻讓每個聽見的人都覺得自己早已知道。

入夜時，王庭內城不敲鐘。

照日神宮也不敲鐘。

兩座宮城像同時被人掐住喉嚨，只剩燈火一層一層亮起。宮牆上的日輪燈照得極明，卻照不散從海上推來的白霧。那霧沒有越過神宮長階，只停在遠處，像一片冷白色的海，安靜地等著人走進去。

卑彌呼沒有去夜見浦。

至少，今夜不能去。

源真綱擋在她面前時，沒有拔刀，也沒有多說。

他只說了一句。

「王上若今夜出宮，臣會強行護您回座。」

卑彌呼看了他很久。

守刃也看著她。

那不是請命。

是告知。

在王身安危這件事上，源真綱從不會把選擇權全部交給她。卑彌呼早已知道，他守的不是她的心願，而是日御王族不能倒下的命。

她最後沒有再往前走。

「那就去神宮內庫。」

源真綱眼神微動。

殿內眾人也靜了一下。

卑彌呼道：「海上那座黑鳥居，一時半刻不會消失。夜見浦外村的人若還活著，也不會因我此刻親臨而立刻安全。可若神宮與王庭真的藏著一段能解釋它為何出現的舊史，我今晚就要看見。」

大祓正跪在階下，臉色蒼白。

「王上，神宮內庫乃歷代祭司守卷之地，非王庭文庫。」

卑彌呼道：「照日鏡在神宮，王命也在照日鏡前承下。鏡異既出，舊卷便不是神宮私事。」

「王上——」

「大祓正。」卑彌呼打斷他，「若你仍堅持昨夜所現只是外穢，那就更該讓我看清，神宮百年來如何記載那些外穢。」

大祓正嘴唇動了動，沒有答上來。

源真綱側身讓開半步。

月刃風魔仍跪在殿柱陰影下，像一縷沒有落地的夜色。

玉藻澪站在照日鏡側，袖口銀鈴無風自響，聲音很輕，卻讓神官們的神色比聽見刀聲還要難看。

卑彌呼轉身。

「帶路。」

神宮內庫在正殿之後。

那裡沒有長明燈，只有七盞罩在白玉燈罩中的青火。青火不熱，照在石牆上，像給每一塊牆面覆了一層薄冰。

通往內庫的長廊很窄。

牆上刻滿日輪紋。

每走過十步，便有一道小小銅鏡嵌在牆裡。鏡面極舊，不照人臉，只映出模糊的光。卑彌呼從那些銅鏡旁走過時，看見鏡裡有無數個自己一閃而過。

每一個都很年輕。

每一個都戴著王冠。

每一個都像被這條長廊切成了碎片。

大祓正取出神宮銅匙，開了第一道門。

門後是承日舊卷。

第二道門後，是祓籍。

第三道門前，大祓正停住了。

那道門沒有鎖孔。

門面上只刻著一圈殘缺日輪，日輪中央有一道細細的裂痕，像被人用刀從中剖開。

卑彌呼看向他。

「這裡是什麼？」

大祓正道：「荒卷。」

「何為荒卷？」

「未定之卷，不宜入承日正史，也不宜焚毀。」

卑彌呼明白了。

所謂荒卷，就是神宮不願承認，卻又不敢讓它徹底消失的東西。

她道：「開門。」

大祓正低聲道：「此門需祭司血印。」

卑彌呼伸出手。

源真綱一步上前。

「王上。」

卑彌呼看他。

「我是日御王族。」

源真綱道：「臣知道。」

「承日之儀也是以我的血照鏡。」

「臣也知道。」

「那便退下。」

源真綱沒有退。

他只是看著她伸出的手，眼神冷硬得像刀鞘。

卑彌呼忽然覺得掌心那道舊痕又冷了一下。

很輕。

像霧裡有什麼東西沿著皮膚底下走過。

她收起手，沒有立刻用血印。

「大祓正，你開。」

大祓正臉色更白。

卑彌呼看著他。

「神宮若說此門只需祭司血印，便不該怕自己開門。」

長廊裡靜了很久。

最後，大祓正咬破指尖，將血按在殘缺日輪中央。

石門沒有聲音。

只是門上的日輪紋一寸一寸暗了下去。

那不像開門。

更像某種被藏了太久的東西，終於不再假裝自己仍在日光下。

門後沒有灰塵。

也沒有腐氣。

只有紙的味道。

很多紙。

舊紙、濕紙、火燒過的紙、被反覆翻閱後邊緣起毛的紙。

荒卷庫不大，卻比承日舊卷那一庫更冷。數十架黑木卷架列在兩側，每一架上都沒有題名，只掛著殘缺木牌。木牌上的字多半被刮去，只剩一些看不出原意的筆畫。

風魔先一步入內。

他沒有翻卷，只在卷架間走了一圈。

「有人比臣早來過。」

源真綱問：「多久以前？」

風魔道：「不久。」

他蹲下身，指尖從地上一點細灰上抹過。

「昨夜之後。」

大祓正猛然抬頭。

「不可能。內庫三門皆閉，無祭司血印不可入。」

風魔抬眼看他。

面具後的聲音很淡。

「神宮裡，未必只有門。」

這句話源真綱早上說過。

此刻從月刃口中說出來，殿中神官的臉色便更難看了。

卑彌呼走到最深處。

那裡有一架空了半邊的卷架。

卷架上掛著一枚木牌，木牌被火燎過，只能辨出兩個字。

逆月。

玉藻澪站在木牌前，指尖懸在半空，沒有碰。

「這裡曾放過祓卷。」

大祓正道：「禊刃何以斷定？」

玉藻澪道：「木牌背面有淨火印。承日舊卷不用淨火印，只有祓卷與除籍冊會用。」

她停了一下。

「而且火印很新。」

卑彌呼看向大祓正。

大祓正臉上的血色已退得乾乾淨淨。

「臣不知。」

卑彌呼沒有追問。

她今日已聽過太多次不知。

風魔從卷架底層抽出一只黑木匣。

匣身比手臂稍長，上面沒有鎖，只以九道白繩纏住。每一道白繩上都寫著祓詞，但祓詞並不完整，像被人刻意截去關鍵幾字。

風魔將木匣呈上。

「這是臣昨夜沒能帶出的另一半。」

卑彌呼看著他。

「你早知道這裡？」

風魔低首。

「月影流歷代只傳一句話。」

「什麼話？」

「鏡中有國，不可輕開。」

這一次，連玉藻澪都側目看了他一眼。

大祓正失聲道：「月刃既知此事，為何多年不報？」

風魔沒有抬頭。

「報給誰？」

大祓正一怔。

風魔道：「報給不許稱民的人，還是報給燒了半卷的人？」

內庫裡安靜下來。

卑彌呼的聲音沒有起伏。

「風魔。」

「臣在。」

「這種話，以後先報給我。」

風魔低首更深。

「臣領命。」

源真綱割開白繩。

第一道白繩斷時，木匣微微震了一下。

第二道斷時，玉藻澪袖口銀鈴無聲晃動。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到第七道時，照日鏡所在的正殿方向忽然傳來一聲極低的嗡鳴。

像有人隔著很遠的海霧，輕輕敲了一下銅鏡。

大祓正臉色驟變。

「不可再開！」

卑彌呼道：「繼續。」

源真綱沒有遲疑。

第八道白繩斷。

第九道落地。

木匣自己開了一線。

裡面沒有妖氣，也沒有血腥味。

只有一卷用黑白兩色絲線束住的舊冊。

冊封上寫著四個字。

日輪折海。

卑彌呼伸手取出舊冊。

紙面出乎意料地完整，只有邊角被火啃去。她翻開第一頁，見上面畫著一面大鏡。

鏡下有長階。

長階兩側，是十二座小塔。

每座塔之間，以細線相連，細線之外又畫著鳥居。鳥居一共有四十九座，分散在海霧、孤島、礁石與遠岸之上。

最外圈，畫著一片被折開的海。

海的另一邊，有一輪朱月。

朱月之下，有黑鳥居。

黑鳥居後，墨色宮城隱於霧中。

卑彌呼看著那座宮城，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敲了一下。

昨夜照日鏡中，她見過它。

常夜御所。

玉藻澪走到她身側，看了一眼圖。

「這不是單純祓陣。」

她的聲音很低。

「這是折光陣。」

卑彌呼道：「說清楚。」

玉藻澪指向圖中大鏡。

「此為主鏡。照日鏡。」

她指向十二座小塔。

「這些應是散在諸島海霧間的小鏡塔，用來接光、轉光、分光。」

再指向四十九座鳥居。

「日輪鳥居。承接日光，也導引日光。」

最後，她指向最外圈那片被折開的海。

「此處最怪。它不是把什麼東西鎮在地底，而是把一片海、一片地，從人眼所能看見的地方折出去。」

大祓正急道：「禊刃大人，此乃神宮古陣，專為護世鎮穢。」

玉藻澪沒有回頭。

「我沒有說它不能鎮穢。」

她的指尖停在朱月下方那座宮城。

「我說的是，它不只鎮穢。」

卑彌呼翻到第二頁。

頁首寫著：

「以主鏡承日，十二塔折光，四十九鳥居轉輪，日行海上而不入彼境。外不見內，內不得出。」

再往下，原本有一段被墨塗去。

墨跡很重，像後人反覆塗過許多次。

可仍有幾個字透出來。

「……其國……」

「……月民……」

「……王庭……」

「……日牢……」

卑彌呼的目光停在最後兩字上。

日牢。

她沒有立刻說話。

那兩個字很輕，卻像一座門在她眼前緩緩合上。

大祓正的呼吸明顯亂了一瞬。

卑彌呼看向他。

「神宮稱此陣為什麼？」

大祓正道：「大日護世陣。」

「王庭稱它為什麼？」

「日輪折海陣。」

「那日牢，是誰的稱呼？」

大祓正沉默了。

卑彌呼懂了。

她低頭，繼續翻卷。

第三頁的字跡比前兩頁更亂，像是不同年代的人反覆補寫，又反覆刪改。原文被刮掉，旁注被塗黑，塗黑的地方又被人用細筆重新補了幾個字。

「酒吞王庭據夜見、黑潮、逆瀨、北霧諸地，立黑鳥居，奉朱月祭，不受照日鏡映身。」

「初議逐之。」

逐之二字被劃去。

旁邊改作：

「隔之。」

隔之二字也被劃去。

最後留下的是：

「定之。」

卑彌呼看著那個定字，許久沒有動。

逐，是把人趕走。

隔，是讓人不能靠近。

定，則像把一切都寫成天經地義。

她往下看。

「大日成陣後，其境不入日籍，其民不入王冊，其死不入祭名。凡有流出者，稱逆日穢源，不以民稱。」

不以民稱。

第一章那卷殘冊裡的字，在這裡終於有了前因。

卑彌呼抬手，翻到下一頁。

這一頁燒得更嚴重，只剩中段幾行。

「王庭舊官制未盡。」

「……風將……」

「……雷將……」

「……夜將……」

「……天滿卿……」

「其下有兵籍、戶籍、祭籍、亡名冊。」

字到此處，便被火燒斷。

卑彌呼的手指停在「天滿卿」三字上。

「風魔。」

「臣在。」

「你知道這些官名嗎？」

風魔道：「月影流舊聞裡，有風將、雷將之名，但多被寫成妖將、鬼軍。夜將之名極少出現。至於天滿卿——」

他停了停。

「臣只在一份海司殘記裡見過一次。」

「寫了什麼？」

「朱月之下，有人代王記名。」

玉藻澪抬眼。

「記名？」

風魔道：「不是祭名，也不是亡魂名。像戶籍，又像史。」

卑彌呼沒有說話。

她又翻過一頁。

這一頁沒有正文。

只有一行朱墨批注。

那朱墨不屬於照日神宮。

筆勢端正，卻冷。

每一筆都像在克制怒意，又像不肯讓紙上的字抖半分。

「國亡可忍，名亡不可忍。」

卑彌呼看著那行字。

忽然覺得整座內庫都安靜得過分。

外面是照日神宮。

是金鈴、長明燈、白石階、日輪紋。

而這裡，只有一行陌生人的朱墨。

那人沒有咒罵。

沒有哭訴。

沒有求照日王庭開恩。

他只是把字寫得端端正正。

國亡可忍。

名亡不可忍。

大祓正低聲道：「王上，殘卷之言不可全信。若此為逆日之人所批，自然偏私。」

卑彌呼問：「那神宮的卷，就不偏私嗎？」

大祓正噎住。

她合上舊冊，沒有立刻發怒。

怒意太容易。

恐懼也太容易。

神宮怕動搖正統，王庭怕諸島生亂，百姓怕妖鬼出霧。每一種害怕都有理由，每一個理由都能催人快些關門、快些燒卷、快些把名字改成穢。

可王不能只替恐懼找理由。

卑彌呼將舊冊放回木匣上。

「月刃。」

「臣在。」

「這卷還有幾處缺頁？」

風魔道：「至少十一處。」

「能找回來嗎？」

「能找多少，不敢保證。」

「那就查。」

風魔低首。

「臣領命。」

卑彌呼又看向玉藻澪。

「禊刃。」

「臣在。」

「你說這是折光陣。」

「是。」

「若它能把一國折出人眼之外，昨夜為何又讓常夜御所映入照日鏡？」

玉藻澪沒有立刻回答。

她轉身看向內庫牆上的小銅鏡。

那些銅鏡原本只映著青火。

此刻，其中一面鏡中竟有淡淡朱色一閃而過。

玉藻澪伸手。

指尖還未碰到鏡面，卑彌呼袖中的手便冷了下去。

這一次，不是一點。

是整個掌心都像被浸入冰冷海水。

卑彌呼垂眼，看了一眼自己攏在袖中的手。

她沒有讓任何人看見。

玉藻澪也只停了一瞬，便將指尖收回。

「現在還不能斷言。」

她說得很慢。

「但若照日鏡本是主鏡，昨夜映出朱月，便不是偶然。」

大祓正急道：「禊刃大人慎言。」

玉藻澪終於有些不耐。

「我已慎言了一整夜。」

大祓正閉上嘴。

卑彌呼道：「說下去。」

玉藻澪道：「此陣若運轉如常，外不見內，內不得出。可昨夜照日鏡映出常夜御所，說明有一道光路偏了。」

「偏到哪裡？」

「偏到本該被折出去的地方。」

卑彌呼道：「所以常夜不是闖進來。」

玉藻澪看著那面小銅鏡。

「至少昨夜不是。」

大祓正道：「可夜見浦黑鳥居已現，分祓使與海司失蹤，豈能說彼方無惡意？」

卑彌呼轉頭看他。

「我沒有說他們無惡意。」

大祓正一怔。

卑彌呼道：「我說的是，惡意與人名不是同一件事。若他們殺人，便按殺人論。若他們為敵，便按敵論。可在查明以前，不許以穢字省去所有判斷。」

內庫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一名御前武士在門外跪下。

「王上，雷刃大人求見。」

源真綱眉頭微動。

卑彌呼道：「他人在何處？」

「神宮外階。」

「讓他等。」

御前武士一愣。

卑彌呼看向源真綱。

「他若拔刀入階呢？」

源真綱道：「臣會攔。」

「你攔得住？」

源真綱平靜道：「他若奉王命而來，臣不攔。他若越王命而來，臣會攔到王上有時間離開。」

卑彌呼看了他一眼。

這才是守刃。

不是要勝。

是要讓王仍有一息可以下令。

她道：「告訴雷刃，王庭未下開戰令。夜見浦之事查明以前，不許動第三線兵馬。」

御前武士領命退去。

大祓正忍不住道：「王上，若鏡外之國已有風將、雷將、夜將等軍職，仍不布兵，豈非坐待其變？」

「我沒有說不布兵。」

卑彌呼道：「我說不讓恐懼先替我開戰。」

她拿起那卷舊冊，走出荒卷庫。

長廊裡的銅鏡一面面映出她的身影。

這一次，她沒有再看那些碎裂的王影。

她只看著前方。

照日神宮的正殿仍在燈火下。

殿中神官仍跪著。

神宮金鈴仍懸在檐下。

可卑彌呼知道，從她踏出荒卷庫開始，昨夜那道朱月便不再只是異象。

那是被關了太久的一個國，隔著日光與海霧，第一次把自己的名字推到她面前。

她走到照日鏡前，把舊冊放下。

殘缺卷頁、黑封密冊、夜見浦急報、黑傘木牌，並排擺在鏡下。

每一樣都很輕。

合在一起，卻像一座國的重量。

卑彌呼看向大祓正。

「神宮稱此陣為大日護世。」

大祓正低聲道：「是。」

「王庭舊卷稱之為日輪折海。」

「是。」

「而鏡外之民稱它為日牢。」

大祓正沒有回答。

卑彌呼道：「從今日起，王庭文書不得只寫護世，也不得只寫鎮穢。」

殿中神官齊齊抬頭。

卑彌呼一字一句道：

「記作日牢。」

大祓正身形一震。

「王上，此名不可入王庭正議！」

「為何？」

「牢之一字，等同承認照日王庭曾囚一國！」

卑彌呼看著他。

「若沒有囚，就不怕查。」

大祓正面色慘然。

「若查出真有其事呢？」

卑彌呼沉默片刻。

殿外海霧翻過宮牆，又被燈火照得發白。

她的掌心仍冷。

但她沒有握緊手。

「那便不是一樁災異。」

她說。

「是王庭舊罪。」

正殿死寂。

這句話太重。

重到連源真綱都沒有立刻開口。

卑彌呼卻沒有收回。

她知道自己此刻還沒有足夠的證據，不能宣判整個照日王庭有罪。她也知道，一旦「舊罪」二字傳出去，神宮、舊臣、宗親、諸島都會動。

但她更知道，若她連這個可能都不敢放上王案，昨夜殺生院常夜那句問話，便永遠得不到回答。

大祓正伏在地上，額頭重重叩下。

「王上三思。」

卑彌呼道：「我會三思。」

她看向風魔。

「所以我要完整的卷。」

風魔低首。

「臣會查。」

「不是會。」

卑彌呼道：「是必須。」

風魔靜了片刻。

「臣領命。」

玉藻澪忽然開口。

「王上。」

「說。」

「若此陣真為日牢，補陣便不是單純修復照日鏡。」

卑彌呼看她。

玉藻澪道：「補陣，就是把那個國重新推回看不見的地方。」

大祓正急道：「禊刃！」

玉藻澪不再理他。

卑彌呼輕輕點頭。

「那就更不能現在補。」

她轉向殿外。

「傳令。」

源真綱俯首。

「臣在。」

「夜見浦外海，民船三日內不得靠近黑鳥居。海司只准外圍查探，不得擅入霧中。」

「是。」

「神宮祓眾不得私行淨地，所有祓令須由王庭覆准。」

「是。」

「月刃查殘卷。」

「是。」

「禊刃驗鏡路。」

「是。」

「雷刃入宮候命。」

源真綱微微一頓。

卑彌呼看他。

「他要請戰，我讓他請。」

她的聲音很平靜。

「但王庭第一刀，要聽完真相再出鞘。」

源真綱垂首。

「是。」

殿外，晨霧之後忽然傳來一聲極沉的雷。

不是天雷。

像某種鼓聲，自很遠很遠的海霧裡傳來。

只一聲。

低沉、厚重，撞在照日神宮的白石階上，震得金鈴輕輕發顫。

神官們臉色驟變。

風魔抬眼。

玉藻澪袖口銀鈴無聲晃了一下。

源真綱的手已按上刀柄。

卑彌呼看向照日鏡。

鏡中仍只有她的影子。

可在影子背後，深處那點朱紅旁，彷彿有一道極淡的黑線一閃而過。

卑彌呼掌心再次發冷。

她沒有退。

海霧裡，第二聲鼓響沒有傳來。

像對方只是隔著日牢，向照日王庭敲了一下門。

又像是在提醒她——

鏡外不只有亡名。

也有軍威。

卑彌呼收回目光。

「把雷刃帶進來。」

她說。

「讓他看這卷。」

殿外風聲漸緊。

照日鏡前，日光明亮如昔。

可每一個站在那裡的人都知道，從這一夜起，日光之下多了一個不能再被省略的名字。

日牢。

而日牢之外，有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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