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臨・二：永夜帝國》 - 第七章〈封印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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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見浦的霧，比王庭裡看見的更白。

它不是從海上飄來。

更像原本就長在那裡。

白霧停在外海三十里之外，不往前，也不退後。潮水拍在岸上，浪聲如常，海鳥也仍在天空盤旋，可所有人都知道，那片霧不對。

霧後，有一座黑鳥居。

有時能看見。

有時看不見。

當人直視它時，只能看見白茫茫一片；可當人垂下眼，或從水面倒影裡看過去，那座黑鳥居便會浮出來。

高。

冷。

靜。

像一座本不該立在海上的門。

卑彌呼抵達夜見浦時，岸上已經清空三里。

民船被拖上灘，桅杆倒下，以粗繩縛住。漁網堆在一旁，網上還沾著昨夜未乾的魚鱗。幾間靠海的屋子門半開著，灶裡冷灰未熄，桌上還擺著沒吃完的飯。

人撤得很急。

有些東西帶走了。

有些帶不走。

源真綱立在卑彌呼身側，眼神始終看著前方。

「王上，不可再往前。」

卑彌呼沒有立刻回答。

她披著深紅王氅，髮間只簪了一枚小小日輪金飾。今日沒有正殿裡的燈，也沒有照日鏡前的金光。海風從她袖邊穿過，帶著鹽味與霧冷。

她看著遠處那片霧。

「第三線在哪？」

雷刃站在另一側，黑金戰甲上仍有未乾的水痕。

他抬手一指。

「前方半里。」

卑彌呼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海灘盡處，黑金雷旗插在礁石上。

旗面不大，卻立得極穩。

三百驚雷武士分列兩翼。沒有鼓聲，沒有喊殺，只有甲片與刀鞘偶爾被海風吹出細響。

再往外，是東海道三港軍船的中線。

白燈掛在船頭，白晝也不熄。

那些燈像一排守在海上的眼睛，盯著霧，也盯著每一個想靠近霧的人。

卑彌呼問：「黑風還來過嗎？」

雷刃道：「來過一次。」

「做了什麼？」

「切了外線一根旗繩。」

「有人傷嗎？」

「沒有。」

「你追了嗎？」

雷刃看她一眼。

「沒有。」

這兩個字說得很冷。

像他不是不想追，而是記得王命。

卑彌呼點頭。

「辛苦。」

雷刃皺眉。

「臣不需要王上慰問。」

「那就當我在確認軍令有沒有被守住。」

雷刃看著她，沒有再說話。

玉藻澪蹲在岸邊，指尖捏著一枚白符。

符紙貼近潮線時，沒有燃。

她又取出一枚青符，放入海水。

青符隨浪漂出三尺，忽然停住。

不是被礁石卡住。

也不是被潮水推回。

它停在水面上。

像前方有一道看不見的邊，把海水、風、霧與符紙都分在兩側。

玉藻澪站起身。

「邊界在此。」

卑彌呼走近一步。

源真綱立刻側身擋住。

「王上。」

卑彌呼停下。

她沒有越過源真綱。

只是低頭看那枚停在水面的青符。

符紙前半截被霧吞了。

後半截仍在日光下。

兩邊明明相連，卻像被放在兩個不同的世界裡。

「這就是日牢？」

玉藻澪道：「只是外緣。」

雷刃冷聲道：「不像牢。」

玉藻澪看著那枚符。

「牢不一定有牆。」

她抬手，銀鈴微響。

青符忽然往前飄了一寸。

前半截消失。

後半截還在。

片刻後，那消失的前半截又從原處浮了回來，完好無損，像它從未真正進去過。

玉藻澪道：「外不見內，內不得出。不是擋住，是折回。」

卑彌呼看著海面。

「人若走進去呢？」

玉藻澪沉默片刻。

「不知。」

雷刃道：「昨夜一名海司試過。」

卑彌呼看向他。

雷刃道：「繫繩入霧，走了七步，人還在眼前。第八步，人影淡了。第九步，繩從中斷開。片刻後，他從原處跌回來，昏迷半個時辰。」

「醒後呢？」

「說自己只走了一步。」

卑彌呼望向那道看不見的界。

海風很冷。

可這句話比海風更冷。

只走了一步。

在外面的人眼中，他走了九步，差點消失。

在自己眼中，他只走了一步。

日牢不是單純把人攔在外面。

它讓路本身失去意思。

「永夜民也是這樣？」

沒有人立刻回答。

過了一會兒，玉藻澪道：「若《日輪折海》所記不假，對他們來說，外面也是這樣。」

卑彌呼抬眼。

「也就是說，他們看見照日王庭，可能也像我們看見他們。」

玉藻澪道：「也許。」

雷刃道：「王上現在要同情他們？」

卑彌呼看他。

「我是在知道邊界如何運作。」

雷刃冷笑一聲。

「臣只知道，若這道邊界破了，裡面的人會出來。」

「所以你在這裡。」

「臣在這裡，是因為王上不准先斬。」

卑彌呼沒有迴避他的目光。

「也是因為我准你守線。」

雷刃沒有再答。

不遠處，夜見浦外村的百姓被安置在臨時棚屋裡。

那裡離海岸有一段距離，卻仍能聽見潮聲。孩子哭，婦人低聲念祓詞，老人靠在木柱旁，眼神空得像還在看那片霧。

卑彌呼轉身往棚屋走去。

源真綱皺眉。

「王上。」

「我不越線。」

「百姓未經查驗。」

「禊刃在。」

玉藻澪道：「臣先行。」

她走在卑彌呼前面，白符在袖中燃過一枚又一枚。

沒有妖氣。

沒有鬼氣。

也沒有八岐災脈。

只有人。

受驚的人。

失去親人的人。

以及從小被恐懼餵大的人。

卑彌呼走入棚屋時，裡面的人原本都低著頭。

看見王服時，所有人一震，紛紛伏拜。

有人哭出聲。

有人把孩子藏到身後。

有人抖得連額頭都貼不住地。

卑彌呼沒有讓他們立刻起身。

她先停在棚屋門口。

若她太快讓他們起來，那是恩賜。

若她太快走近，那是壓迫。

她只是站著，等那片驚懼慢慢落下去。

過了片刻，她才道：「平身。」

百姓稀稀落落地起身。

一名老漁夫仍跪著。

他額頭抵在沙地上，雙手握得很緊。

卑彌呼走到他面前。

「你是夜見浦人？」

老漁夫聲音顫抖。

「回王上，小民生在夜見浦，父祖三代都是。」

「你見過永夜民嗎？」

老漁夫整個人僵住。

旁邊有人低聲抽氣。

孩子哭聲也停了。

像卑彌呼問的不是一句話，而是把某個禁忌從海霧裡叫了出來。

老漁夫顫聲道：「小民不敢見。」

「我問的是，有沒有見過。」

老漁夫吞了吞喉嚨。

「沒有。」

卑彌呼沒有露出意外。

「那你為何怕？」

老漁夫嘴唇顫了半晌。

「神宮祓詞說……朱月下行者，不入日籍。黑鳥居裡出來的，會拿走人的名字。」

棚屋中有婦人抱緊孩子。

另有一名少年忽然道：「他們本來就會拿名字！」

眾人嚇了一跳。

那少年約莫十三四歲，臉色蒼白，眼圈通紅，衣袖上還沾著泥。他喊出口後，像才想起自己是在對誰說話，立刻跪下。

源真綱眼神一冷。

卑彌呼抬手，止住他。

「你說。」

少年抬頭，眼中又怕又恨。

「我爹的戶籍牌被送回來了。」

他咬著牙。

「名字被削掉了。」

棚屋中更靜。

卑彌呼看著他。

「你爹是分祓使？」

「不是。」少年眼眶發紅，「他只是給神宮帶路的船夫。」

「他以前見過黑鳥居嗎？」

少年搖頭。

「沒有。」

「那他為何願意帶路？」

少年沉默。

旁邊那名老漁夫低聲道：「神宮說，外村有人私藏不淨祭痕。若不帶路，便按同穢論。」

卑彌呼看向他。

「外村有不淨祭痕嗎？」

老漁夫喉嚨動了動。

「有幾戶人家，夜裡不拜日輪。」

「拜什麼？」

「不知道。」

「你見過？」

老漁夫搖頭。

卑彌呼又問：「那你怎知他們不拜日輪？」

老漁夫答不出來。

棚屋外，海風穿過破舊草簾，吹得簾角一下一下拍在木柱上。

聲音很輕。

卻像敲在所有人心口。

卑彌呼沒有責備老漁夫。

她只是慢慢看向棚屋裡的人。

「你們見過永夜民嗎？」

沒有人說話。

她又問了一遍。

「你們之中，有誰親眼見過？」

仍無人回答。

過了很久，一名婦人低聲道：「夢裡見過。」

卑彌呼看向她。

那婦人抱著一個女孩，臉色比紙還白。

「朱月夜裡，會夢見黑鳥居。有人在鳥居後面叫名字。醒來以後，孩子就發燒。」

她懷裡的女孩緊緊抓著她衣襟。

卑彌呼蹲下身，看著那女孩。

「你夢見什麼？」

女孩不敢說。

卑彌呼沒有催。

過了許久，女孩才用很小的聲音道：「有很多人。」

「什麼樣的人？」

「看不清。」

「他們做什麼？」

女孩咬著嘴唇。

「他們問……」

婦人臉色驟變，想捂住她的嘴。

卑彌呼輕聲道：「讓她說。」

女孩眼裡有淚。

「他們問，我的名字在哪裡。」

棚屋裡沒有人再出聲。

連雷刃站在外面，都沉默了一瞬。

卑彌呼看著女孩。

「你怕他們嗎？」

女孩點頭。

「為什麼？」

女孩想了想，小聲道：「大家都怕。」

這一句，比哭喊更刺人。

大家都怕。

所以她也怕。

因為神宮祓詞說怕。

因為老人故事說怕。

因為村人每年夜裡把朱月夢魘說給孩子聽。

因為沒有人真正見過永夜民，卻每個人都知道，黑鳥居後面不是人。

卑彌呼終於明白。

照日百姓對永夜民的恐懼，不是從接觸裡長出來的。

它不是被傷害後留下的疤。

而是還未見面以前，就被一代一代放進骨頭裡的戒。

他們怕的不是某個永夜民。

他們怕的是一個被照日王庭、神宮、祓詞、怪談與戶籍共同寫出來的影子。

卑彌呼站起身。

她看向老漁夫，又看向那名少年、婦人與孩子。

「夜見浦失蹤者，王庭會查。」

「分祓使會查。」

「海司會查。」

「外村也會查。」

棚屋裡有人抬頭。

卑彌呼道：「若有人殺人，王庭會追。」

少年咬牙道：「若是永夜民殺的呢？」

「也追。」

「王上不是稱他們王了嗎？」

這句話出口，棚屋裡所有人都白了臉。

少年也僵住。

他知道自己越了界。

源真綱向前半步。

卑彌呼卻沒有動怒。

「我稱常夜為王，不代表她的人可殺照日民。」

少年盯著她。

「那王上為何還稱？」

卑彌呼看著他。

「因為不把人寫成妖，才有資格審人的罪。」

少年愣住。

他不一定懂。

棚屋裡很多人也不懂。

卑彌呼知道。

有些話不是說出口，便能立刻被接受。

恐懼不會因王命一夜消失。

被教了百年的東西，也不會因她來到棚屋裡問幾句話就散去。

她轉身走出棚屋。

海風迎面而來。

遠處的黑鳥居仍在霧中若隱若現。

雷刃站在棚外，忽然道：「王上看見了？」

卑彌呼看他。

「看見什麼？」

「百姓怕的不是神宮。」

雷刃道：「他們怕永夜。」

卑彌呼道：「他們怕的是被教成永夜的東西。」

雷刃冷聲道：「對死在夜見浦的人來說，差別不大。」

「差別很大。」

卑彌呼望向遠處海霧。

「若他們怕的是永夜民做過的事，我要查案。」

「若他們怕的是王庭教他們怕的影子，我要改的是王庭。」

雷刃看著她。

「王上要改百年人心？」

卑彌呼道：「不是今日。」

「那今日做什麼？」

卑彌呼道：「先不讓它再變成刀。」

雷刃沒有說話。

這時，羽箭破空聲從高處傳來。

不是射人。

是一支白羽信箭落在源真綱腳邊。

源真綱拾起箭，拆下箭尾小筒。

「羽刃來報。」

卑彌呼眼神微動。

霞御前未在此地。

她在夜見浦後山高台，負責遠哨。

源真綱展開小紙，念道：

「外海黑鳥居後，三次見影。一次似人隊，二次似鳥影，三次似宮燈。直視不見，水影可見。未見船帆，未見登岸。」

雷刃冷聲道：「鳥影？」

玉藻澪道：「可能是八咫烏一類的神使殘象，也可能只是折光。」

源真綱繼續念：

「另，外村舊井旁，有神宮新焚符灰。符灰非昨夜所留，應在王令禁止私祓之後。」

卑彌呼眼神冷了下去。

雷刃看向神宮岸線。

「有人越令。」

源真綱道：「戒刃在岸線，應很快會查到。」

話音未落，一名灰衣僧兵自村道盡頭快步而來。

他身形魁梧，步子卻穩，手中持一卷以黑繩束住的名冊。

戒刃玄巖到了。

他向卑彌呼行禮。

「王上。」

卑彌呼道：「查到了？」

玄巖將名冊呈上。

「三名神宮祓眾，昨夜未奉王令，私入外村舊井。焚除七戶舊牌，稱不使穢名外流。」

卑彌呼接過名冊。

「人呢？」

「扣下了。」

「有無傷民？」

「未傷活人。」

玄巖停了一下。

「但焚了死者名牌。」

這句話讓卑彌呼握住名冊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看向棚屋方向。

那裡的百姓還不知道。

他們怕永夜民削名。

可照日神宮的人，也在焚除他們的舊牌。

卑彌呼問：「理由？」

玄巖道：「他們說，若外村真與朱月有染，死者名牌不可再入日籍。」

雷刃冷笑。

「人還沒審，牌先燒了。」

玉藻澪眼中也有冷意。

卑彌呼沒有立刻說話。

過了片刻，她道：「押回王庭？」

玄巖道：「臣以為，不宜立刻押回。」

卑彌呼看他。

玄巖道：「此處百姓恐慌。若人被悄悄押回，神宮會說王庭護短，百姓會以為又有事被藏起來。」

「那你要如何？」

「就在夜見浦岸線審第一問。」

卑彌呼明白了。

不是審全案。

只審第一問。

誰越王令。

誰焚名牌。

誰給的令。

她道：「准。」

玄巖垂首。

「臣領命。」

雷刃看向卑彌呼。

「王上今日要當著百姓審神宮？」

「不是當著百姓。」

卑彌呼道：「是讓百姓知道，王令沒有只落在他們身上。」

雷刃沉默。

源真綱道：「王上，若公開審，神宮恐會反彈。」

卑彌呼道：「若不審，今日我在棚屋裡說過的話便都是假的。」

她看著海霧。

「我剛告訴他們，不把人寫成妖，才有資格審人的罪。」

「那照日人犯的罪，也要審。」

玄巖看了她一眼。

眼神很沉。

像他終於在這一句裡，聽見了自己願意站到此處的理由。

不遠處，戒刃僧兵押著三名神宮祓眾走來。

三人身上仍穿白衣，袖口有燒焦的痕跡。看見卑彌呼時，其中一人立刻跪下。

「王上，臣等只是奉神意淨名！」

玄巖冷聲道：「奉誰的令？」

那人抬頭。

「外村舊牌已染朱月，若不焚，恐穢名回流王庭戶籍——」

玄巖打斷他。

「我問奉誰的令。」

那人臉色一白。

另外兩人也低下頭。

玄巖看著他們。

「王令昨日已下，神宮祓眾不得私行淨地，不得擅毀來歷不明之民名冊。你們聽見沒有？」

三人不答。

玄巖道：「聽見了，卻仍去焚牌。」

他看向卑彌呼。

「王上，此案第一罪已明。」

卑彌呼道：「記。」

玄巖展開名冊。

「神宮祓眾三人，違王令，私入夜見浦外村舊井，焚死者名牌七戶。」

那名祓眾急道：「王上！那些人未必仍是照日民！」

卑彌呼看著他。

「所以你先把他們從照日民裡燒掉？」

祓眾張口，卻說不出話。

卑彌呼道：「死者名牌，重刻。」

玄巖低頭。

「是。」

「原牌被焚者，先列入王庭暫籍，不得除名。」

棚屋那邊有人聽見了。

低低的騷動傳來。

卑彌呼沒有回頭。

她知道百姓在聽。

也知道神宮的人在聽。

更知道霧裡或許也有人在聽。

「此三人，暫押戒刃處。」

「待查出授意者，再一併入案。」

那名祓眾顫聲道：「王上，臣等是為護日——」

卑彌呼看著他。

「護日，不是燒名字。」

祓眾伏地，終於不再說話。

海風穿過眾人之間。

遠處白霧忽然微微一動。

玉藻澪先抬眼。

雷刃的手也搭上刀柄。

源真綱立刻向前半步，擋在卑彌呼身前。

霧中，那座黑鳥居的影子比先前更清楚了一瞬。

鳥居之下，像有人站著。

看不清臉。

也看不清衣色。

只見一道黑影，隔著那層看不見的界，安靜望著岸上。

雷刃冷聲道：「實影。」

驚雷刀出鞘一寸。

玉藻澪抬手。

「等等。」

她的白符在指間亮起。

符火照向霧中，那黑影沒有扭曲，也沒有散成妖氣。

它像人。

又不像真正站在此地的人。

更像被折來的一道影。

黑影沒有越線。

也沒有攻擊。

它只是抬起手。

掌心向外。

像在確認那道邊界。

又像在回應卑彌呼方才審神宮焚名一事。

卑彌呼從源真綱身後看過去。

那一瞬，她掌心黑痕微微冷了一下。

但很輕。

不像八岐災脈的牽動。

更像那道日牢邊界與王身上的黑痕，隔著折光彼此擦過。

玉藻澪低聲道：「不是八岐。」

雷刃道：「也不是百姓。」

源真綱道：「王上，退。」

卑彌呼沒有動。

她看著那道影。

「他聽見了。」

雷刃皺眉。

「王上怎知是人？」

卑彌呼道：「因為他沒有趁我們審神宮時動手。」

雷刃冷聲道：「也可能在等更好時機。」

「所以你握著刀。」

雷刃不再說話。

霧中的黑影慢慢退後。

黑鳥居也隨之淡去。

白霧重新合攏。

岸上一片死寂。

棚屋裡，有孩子壓低聲音問母親：

「那是妖嗎？」

那婦人沒有回答。

卑彌呼聽見了。

她轉身，走到棚屋前。

眾人下意識伏低。

卑彌呼道：「我不知道他是誰。」

百姓抬頭。

她沒有把話說得漂亮。

「也不知道他來此是善是惡。」

「但我今日看見一件事。」

她看向那三名被押住的神宮祓眾。

「還沒見到永夜民之前，已有人先替死者燒掉名字。」

棚屋裡沒有人說話。

卑彌呼道：「所以從今日起，夜見浦所有舊牌、戶籍、失蹤名冊，皆入王庭暫案。」

「不許神宮私焚。」

「不許海司私改。」

「不許村中私藏。」

「不管他們最後被查出是照日民、永夜民，或犯了罪的人。」

她停了一息。

「名字先留下。」

老漁夫忽然伏地，額頭重重叩在沙上。

不是因為他完全信了王。

而是他忽然發現，至少今日，有人不讓死者的牌再被悄悄燒掉。

卑彌呼轉身離開棚屋。

她走回海岸。

黑鳥居已經看不見。

只剩霧。

雷刃站在雷旗之下，望著她。

「王上今日看清了？」

卑彌呼看著遠處白霧。

「看清了一點。」

「哪一點？」

卑彌呼道：「邊界不只在海上。」

雷刃皺眉。

卑彌呼沒有解釋。

她看見了。

看見那道日牢外緣。

也看見照日民心裡那道更深的界。

一邊叫日。

一邊叫夜。

一邊叫民。

一邊叫穢。

一邊有名字。

一邊連名字都不許留下。

她現在還不知道如何拆開前者。

但後者，不能再任由它繼續長下去。

源真綱低聲道：「王上，該回了。」

卑彌呼點頭。

她轉身前，最後看了一眼那片海霧。

那片霧平靜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可她知道，霧裡有人看見了今日之事。

也知道，常夜王庭很快會知道。

照日王不補牢。

不先斬。

審神宮。

留死者名。

這些還不夠。

遠遠不夠。

但它們會先一步傳過那道看不見的邊界。

霧的另一側。

崇德坊站在黑鳥居陰影下，惡鬼面具微微垂著。

他身旁的永夜斥候低聲道：「照日王審了神宮的人。」

崇德坊沒有說話。

斥候又道：「她也沒有越線。」

「雷刃呢？」

「守線，未追。」

「那道雷倒是比想像中能忍。」

崇德坊低笑一聲。

遠處，朱雷鼓的聲音沉沉傳來。

大嶽丸顯然已經等得不耐。

斥候問：「大人，要回報陛下嗎？」

崇德坊望著霧外夜見浦的棚屋。

那些照日百姓仍在害怕。

即使卑彌呼審了神宮，他們看向黑鳥居的眼神，仍像看見惡夢。

崇德坊淡淡道：「回報。」

「照日王看見邊界了。」

斥候低頭。

「還有呢？」

崇德坊抬手，黑風袋口開了一線。

一縷黑風從袋中流出，沒有越過日牢，只沿著黑鳥居底下繞了一圈。

「告訴陛下。」

「她還沒看見我們。」

白綠惡鬼面具微微抬起。

霧外，雷旗仍在。

雷刃仍守。

守刃仍護。

照日王正在離開海岸。

崇德坊望著她的背影，聲音很輕。

「下一次。」

「讓她看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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