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長篇】霧港失序 - 第十八章｜還不知道該怕什麼

車子從沿海高架轉進北圓外圍時，天色已經亮得很清楚。

霧港的天氣一向如此。早上還被潮霧壓得灰白，過一段時間，雲層稍微散開，陽光便會從高樓、山道與高架橋的縫隙裡直接落下。海面反光刺得人睜不開眼，柏油路也被照出一層乾燥又悶熱的白。

南宮晝原本是要回家。

從西共一路開回來，沿途的感染者、失控車流和斷斷續續的廣播，已經把他心裡最後一點僥倖磨得差不多。

他想回到那間位於北圓與馬寶山半山交界的房子。

熟悉的格局，熟悉的工作房，能鎖上的門、能觀察外面的窗，以及能往上坡或舊住宅區撤離的路。

可真正開進這一帶後，他卻沒有立刻轉上回家的坡道。

這裡還沒有完全亂掉。

至少表面上沒有。

沿街店家雖然有些已經拉下鐵閘，但便利店、餐廳和藥房大多還亮著燈。幾個人站在巴士站旁不停看手機，有人拖著行李箱往前走，一個穿西裝的男人則一邊打電話，一邊焦躁地往路口張望。

甚至有一家咖啡店還在營業。

玻璃門內坐著兩桌客人。他們低頭刷著新聞，偶爾抬頭看一眼街道，臉上的表情更像是在等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而不是一座城市正在崩潰。

可南宮晝知道。

不是沒發生。

只是還沒發生到這裡。

他沒有直接把車開上坡，而是放慢速度，沿著街區外圍繞了一圈。

這裡離他家不遠。舊住宅區和半山交界的道路沒有大型商場，也沒有地鐵轉乘站。路窄、坡多、轉角也多，平常開車麻煩，現在反而成了優勢。

那些還沒反應過來的人，大多會往大超市、醫院、地鐵、港口、警局，或者人群最多的地方跑。

他們會去找看起來像「安全」的地方。

但真正安全的地方，通常不會有太多人想到。

南宮晝把車停在一個不太起眼的路邊車位，沒有熄火，只隔著擋風玻璃看著不遠處的人群。

前方街口有幾個人正爭先恐後地衝過馬路。紅燈還亮著，旁邊車輛鳴了幾聲喇叭，卻沒有人停下。有人背著包，有人抱著一箱礦泉水，還有人只拿著手機，臉色蒼白地不斷回頭。

路對面是一間大型超級市場。

門口已經擠滿了人。

一開始看上去不像搶購，更像正常的上午人流忽然被放大了幾倍。有人推著購物車，有人提著幾袋米，有人抱著整箱罐頭，還有店員站在玻璃門裡不停喊著什麼。

很快，南宮晝便看見有人把另一個人撞開。

一名中年女人跌在地上，手裡的即食麵散了一地。旁邊有人停了一下，似乎想扶她，卻立刻被後面湧來的人群推走。

沒有人回頭。

人群還在往裡面擠。不是因為他們知道接下來該怎麼活，而是所有人都本能地明白，一旦某個地方開始失控，水、食物、藥物和電池總會比其他東西更快消失。

南宮晝的目光在那間超市停了幾秒，隨即重新踩下油門，從旁邊繞了過去。

他不會去。

至少現在不會。

超市太大，人太多，入口和出口卻有限。商品架、購物車、收銀台、倉庫通道，全部都會讓空間變得更擁擠。只要裡面有一個感染者失控，或者有人被踩倒、受傷、流血，人群就會瞬間變成最危險的障礙。

而且最麻煩的不是感染者。

是恐慌的人。

感染者只會直直衝上來。

人卻會推擠、撒謊、搶奪、堵住出口，甚至在你最需要退路時，把你當成可以跨過去的東西。

南宮晝轉動方向盤，車子切進一條較窄的側路。

這裡的店舖大多是老式街坊商店。五金行、洗衣店、小診所、雜貨鋪、修鞋店，招牌被海風和雨水磨得褪色。路邊停著幾輛送貨車，其中一輛後門沒關，裡面堆著紙箱和飲料，卻沒有人搬。

他掃了一眼。

沒有停。

現在不是撿便宜的時候。

一輛沒人看管的送貨車，可能代表司機只是暫時離開，也可能代表車裡或附近有更麻煩的東西。

南宮晝一邊開車，一邊在腦子裡重新整理目前已知的事。

大學是高危區。

這點幾乎可以確認。

學生、教職員、研究人員、宿舍人口、食堂、地下通道、醫療室、教學樓、密閉課室。只要其中一個點先失控，感染就會沿著人群、樓梯、走廊和恐慌迅速擴散。

而校園裡最早出事的地方，幾乎都符合人口密集、逃生困難、資訊混亂這幾個條件。

教室、走廊、醫療室、宿舍。

這不是巧合。

他忽然想起今早校園裡那些還在笑他的人，想起有人問他今天能不能活到下課，也想起周語晴一開始看著他時，那種介於好奇和取笑之間的表情。

如果自己昨夜沒有看見鄭阿姨。

如果沒有提早帶上工具和藥。

如果他像其他人一樣，早上照常搭地鐵進學校，坐進教室，等著上課、等著消息、等著有人告訴他一切都在控制中——

他大概也會被困在那棟樓裡。

或者更早一點，困在地鐵車廂內。

南宮晝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一下。

一次。

又一次。

喪屍病毒。

這個詞現在已經不再像笑話。

可笑的是，它偏偏真的發生了。

那麼，問題就不該只停在怎麼逃。

為什麼會有這種病毒？

誰做的？

是意外、實驗失控、傳染病突變，還是有人故意放出來的？

如果只是普通災難，官方會試圖壓消息，這很合理。

但昨晚那些訊息被壓得太快，今天早上大學裡的爆發也快得不正常。警方最初的通報、醫院裡的混亂、地鐵事件、網路上被刪掉的影片——所有東西都像有一雙手，正努力把它們往下按。

不是完全不知道。

是有人比普通人更早知道，這件事不能讓所有人看見。

南宮晝不覺得自己有什麼拯救世界的責任。

他不是英雄，也沒興趣在一座開始失控的城市裡，替陌生人做什麼偉大的犧牲。

但如果真的要死。

他至少想知道自己為什麼死。

更重要的是，小六還沒回電話。

陸沉仍在北方另一座城市。那裡現在是什麼狀況？是不是也開始出現感染？他有沒有看見消息？有沒有躲起來？還是已經比自己更早弄清楚了什麼地方不對？

南宮晝沒辦法確定。

所以他不能死。

至少現在不能。

他要活著。

活著弄清楚這一切。

活著找到陸沉。

車子轉進更熟悉的街區。

再往前，就是回家的上坡路。南宮晝本來已經打算直接右轉，可視線掃過街角時，還是慢慢鬆開了油門。

一間小藥房仍亮著燈。門外站著兩個人，正隔著玻璃和裡面的店員說話。不是搶購，也不是爭吵，至少現在看起來還沒有。

再往前，是一間五金店。鐵閘只拉了一半，店內堆著水管、工具箱、繩索、手套、膠帶、塑膠桶、手電筒和各種看似不起眼的東西。

南宮晝的目光在那裡停了一瞬。

水、藥、容器、繩索、防護用品、工具。

這兩個地方，都在他家附近。

如果還沒淪陷，他就有機會補上最缺的東西。

如果已經出事，也能先從外面觀察，確認感染到底擴散到什麼程度。

他沒有急著停車，只先繞過街口，記下每一條能離開的巷道、每一個開著的店門，以及每一輛停得不自然的車。

前方不遠處，就是回家的上坡路。

而藥房與五金店，仍安靜地留在街角。

至少現在還是。

南宮晝握著方向盤，沒有立刻做決定。

他只是看著那片表面平靜、卻隨時可能被尖叫撕開的街區，慢慢踩下煞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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