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長篇】霧港失序 - 第四十章｜車陣深處

翻側小巴旁的空氣越來越沉。

黑暗深處的撞擊聲沒有停，有時像車門被人從裡面反覆拍響，有時又像很多雙腳同時踩過積水。聲音隔著車陣和混凝土牆面傳回來，方向被回音打亂，距離也無法判斷。

只能確定，有東西正在靠近。

而且數量不少。

梁維明先把救援繩從半倒的消防門上拆下，沒有急著收進背包，而是迅速繞過手臂，再固定到腰側。每一圈都收得乾淨，沒有多餘繩段拖在地上，也不會在移動時勾住車門或被人踩住。

南宮晝看了一眼。

不是軍人的習慣。

軍用收繩更重視快速拋投與行進節奏，梁維明的方式則更像長期在高處、狹窄空間和失穩環境裡工作的人。他最先考慮的，是繩索不會纏住自己，也不會在突然受力時把人拖倒。

再加上剛才對付感染者時，他沒有先用消防斧劈頭，而是以斧柄卡住肩頸與重心，先把對方壓進車身和牆壁之間。

救援系統出身。

而且不是只負責後方協調的人。

梁維明同樣在觀察南宮晝，視線在他的刀、車輛停放方式、腳步和站位上停得比之前更久。

剛才那一刀的揮動幅度太小，不是怕濺血，也不是怕弄髒刀鋒，而是南宮晝清楚知道，兩輛車之間只要多出半個手臂的動作，刀便可能撞上車門、卡進骨頭，或者讓旁邊另一隻感染者抓到空檔。

這種反應不是天生的。

至少不是看幾段影片、上幾堂課便能練出來。

四人退到翻側小巴靠牆的一側。這裡視野不算好，卻至少有一面是隧道牆，另一面被翻倒車身擋住，不會同時遭到四個方向夾擊。

程心宜蹲下，把手電亮度調到最低，再藏到一個空飲料箱後方。光沒有直接射向車陣，只在地面切出一小片模糊白色。她把無線電貼到耳邊，裡面大多是雜訊，偶爾夾進幾段被撕碎的人聲。

「……七號出口……」

「……不要……」

「……還有人在——」

接著又被刺耳電流吞沒。

沈清妍站在南宮晝身旁，木棍握得很緊，沒有插話，目光卻不斷往最深的黑暗裡飄。

南宮晝看出她在緊張，卻沒有讓她放鬆。

「別一直盯最黑的地方。」

沈清妍愣了一下。

「那要看哪裡？」

「看聲音從哪裡開始動。」

她抿了抿唇，點頭。

梁維明先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我們不是自己進來的。爆發以前，我和她在港區西一棟高層住宅做救援。」

程心宜沒有抬頭，只替他補了一句。

「外牆設備故障，樓上有人困住，本來只是普通任務。」

「後來樓梯間出事。」梁維明停了一下，像不願細說，「先是一個人突然發病，後面變成幾個。無線電斷了，樓裡也開始亂。」

原先的救援隊被迫分成兩邊，一批走樓梯撤離，另一批沿外牆下降。

程心宜的手指停在無線電外殼上。

「我們走的是外牆。」

南宮晝沒有問另一批人怎麼樣。

答案不難猜。

而且此刻沒有意義。

「下到地面後就聯繫不上其他人。」梁維明說，「我們一路往西避開市區，昨晚收到一段救援頻道。」

程心宜把無線電翻過來，讓三人看見螢幕旁記著的頻道和時間。字寫得很小，卻分得清楚，警用、消防、民間中繼，以及只有雜訊的頻段，全都標了出來。

「有人說隧道另一端還有臨時集結點。」她說，「訊號不完整，無法確認真假，但外面的道路都開始堵，這裡是唯一還可能通過去的路。」

「進來以後呢？」沈清妍問。

「只有車和感染者。」程心宜看向深處，「訊號也很快斷了。」

南宮晝聽完，沒有立即表示相信。

「你們走到哪裡？」

梁維明抬手，比向前方。

「中段以前。再往前有一輛貨車橫著，後面開始出現大量人影。」

「所以你們退回來。」

「嗯。」

南宮晝看著他。

「不是完全過不去。」

梁維明沒有否認。

「過去以後，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

幾人短暫沉默。

程心宜像想起什麼，從醫療包側袋取出一個密封袋。裡面放著兩枚灰色晶體，一枚較小，另一枚表面帶著裂紋。

她沒有遞過去，只放在自己能控制的位置。

「你們也有。」

不是詢問。

南宮晝看了一眼沈清妍內袋邊緣。剛才確實露出過一點。

「有。」

「我在一個臨時醫療點見過。」程心宜說，「部分感染者死亡後，頭部附近會留下這種東西，不是每一隻都有。有人說可以換物資，也有人懷疑和感染有關。」

她頓了頓。

「有人想研究，但目前沒有可靠結論。」

沈清妍下意識摸了一下內袋。

南宮晝沒有拿出自己收集的晶體，也沒有提起已經記錄過不同階段的掉落比例，只給出剛好足夠的答案。

「我也在確認。」

程心宜盯著他看了幾秒，仍判斷不出他究竟掌握多少。

這個人說話很乾淨。

不是刻意隱瞞得令人反感，而是每次只交出足夠維持對話的部分，剩下的始終留在自己手裡。

梁維明也沒有追問。

眼前還有更重要的事。

他往車陣深處看了一眼，目光忽然停在一輛灰色私家車上。車窗內像有東西輕輕動了一下，彷彿手指碰過玻璃。

南宮晝也看見了。

車窗內側有霧。

這不是完全封死的空車。

裡面可能還有人。

也可能有感染者。

梁維明向前走了半步，南宮晝抬起手臂橫在他面前。

不是推。

只是把路攔住。

梁維明看向他。

「裡面可能有人。」

「可能。」

「要確認。」

「現在不能開。」

南宮晝的語氣不重，卻沒有退讓。

「車門打開以後，裡面的人是不是感染、附近還有多少東西、聲音會引來什麼，全都不知道。」

梁維明下顎微微繃緊。

「不開，怎麼知道？」

「不知道。」

南宮晝看著他。

「所以不能拿四個人一起賭。」

這句話對一個做救援出身的人並不好聽。

梁維明卻清楚，他說的是現實。

只是這種現實來得太快，快得像已經替車裡的人做完決定。

他看向那扇起霧的車窗，模糊人影仍靠在座椅旁。

程心宜站起來。

「維明。」

梁維明沒有回頭。

她又說了一次。

「先讓我們活著走到那裡，再談救誰。」

梁維明閉了閉眼。

數秒後，他退了回來，沒有反駁，只把消防斧調整到更順手的位置。

南宮晝收回手。

他看得出梁維明並不衝動。這個男人知道代價，只是比自己更難接受先把人放下。

程心宜則一直留意周圍。她的醫療包分層清楚，止血、消毒、縫合、燒傷、抗感染和簡易固定各自分開；無線電與備用電池也放在不容易被血、水和撞擊破壞的位置。

她不只是普通急救人員。

至少不是只熟悉醫療環境裡既定流程的人。

她懂應急通訊，也知道秩序崩潰後，哪些工具最值得保留。

而她與梁維明之間的關係也很明確。梁維明不會每一步都詢問她，程心宜也不替他做所有決定；可只要她給出判斷，他便會立即調整。

不是依賴。

是從真正危險裡磨出來的默契。

南宮晝收回視線。

「要合作，先定規則。」

梁維明看向他。

程心宜很快明白。

「你說。」

「第一，不碰彼此背包和物資。」

「第二，不單獨脫隊。」

「第三，有感染疑慮立刻說。」

「第四，不擅自開車門、拉警報或者開大燈。」

「第五，真到必須棄人的時候，各自對自己的人負責。」

沈清妍聽到最後一句，手指收緊，卻沒有反駁。

梁維明沉默了一會。

「要是有人還活著？」

南宮晝看著他。

「先確定我們不會成為下一批困在車裡的人。」

梁維明沒說話。

程心宜先點頭。

「可以。」

她看向梁維明。

他最終也點了一下。

南宮晝補充：

「有意見現在說。進去以後，不要拖到最後一秒才提出來。」

沒有人再開口。

四人重新整理裝備。梁維明走在最前，南宮晝不遠不近地跟在右側；程心宜和沈清妍位於中間，彼此保持能看見、又不會互相絆倒的距離。

他們沒有開大燈，只有程心宜那支壓到最低亮度的手電，偶爾在地面掃出一小片光。

越往深處，車陣越密。

棄車不再只是隨意停放，幾輛車直接撞上隧道牆，車頭變形，安全氣囊全部彈開。有人留在車裡，有人已經不見，座椅、地面與車門外都能看見血跡和拖行痕跡。

遠處還倒著幾隻感染者。

不確定已經死亡，還是正在休眠。

南宮晝沒有靠近。

四人只繞開。

直到抵達隧道中段。

一輛貨車橫在前方。

司機像曾經試圖強行轉向，卻在混亂中失控。車頭撞進隔離護欄，半邊金屬結構被壓塌，扭曲成一團，整輛車正好堵死最寬的車道，後方所有車輛只能被迫卡住。

而貨車後面，是一大片靜止的人影。

多得看不見邊界。

有些趴在車頂，有些卡在打開的車門之間，有些伏在地面，更多則站在最深的黑暗裡，一動不動。

至少上百。

隧道另一端，還有一個很微弱的聲音。

滴。

像某輛車的防盜警報已經快沒電，卻仍固執地反覆響著。

那個聲音沒有停止。

黑暗中，原本靜止的人影裡，開始有幾個慢慢抬起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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