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長篇】霧港失序 - 第四十八章｜天亮之前

酒店高層的服務區沒有窗。

至少這一段沒有。

走廊盡頭本來該有一面落地玻璃，現在被厚重窗簾和半塌的隔板遮住，只剩下極細的一條縫，讓外面的夜色滲進來。

南宮晝沒有開燈。儲物間裡只亮著一支被壓到最低的手電，光線斜斜落在地上，把幾個鐵架、清潔車和堆起來的布草照出模糊輪廓。

門後的鐵架沒有動。

繩索還在。

金屬罐也沒有響。

外面偶爾傳來一聲沉悶撞擊，不知道是那隻東西撞上了哪一面牆，還是樓下又有什麼倒了。

聲音隔得很遠。

至少暫時找不到這裡。

南宮晝坐在門邊，先把手套脫下來。

右手虎口泛紅。撬棍硬扛那一下留下的震感還沒退，手指彎起來時有些僵。肋側被撞過的位置也開始發疼，白色外套被撕開一道口，裡面的黑色訓練衣沾了灰，卻沒有破皮。

他先按了按肋骨。

痛。

但還能正常呼吸。

不像裂了。

「你還好嗎？」

沈清妍坐在對面。她抱著木棍，說話時聲音放得很輕。

南宮晝抬頭看了她一眼。

「先看妳。」

「我真的沒事。」

「這句話聽起來不準。」

他伸手。

「手給我。」

沈清妍愣了一下，還是把手遞過去。

她手腕被繩索磨出一圈紅痕，表皮有幾處破了。右手手肘外側也擦傷了一點，膝蓋是翻過障礙時撞到的，褲子磨破，幸好只是淺傷。

南宮晝沒說什麼。只是從醫療包裡拿出生理鹽水，先沖掉灰塵，再用消毒棉慢慢擦過傷口。

沈清妍倒吸了一口氣。

「疼？」

「有一點。」

「忍一下。」

「你上次也是這樣說。」

南宮晝抬眼。

「不然我說不疼？」

沈清妍想了想。

「那還是算了。」

他手上的動作沒有停。比起說安慰的話，他更習慣直接處理。止血、消毒、貼敷料、固定，每一個步驟都很乾淨。

沈清妍看著他低頭的樣子，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在超市門口見到他。那時候她只覺得這個年輕人太冷靜，冷靜得像和其他人不在同一個世界。

現在才知道，他不是冷。

只是每次有事，他都先把能做的做完。

等一切處理完，才輪到自己。

「你呢？」

沈清妍低頭看著手腕上的敷料。

「肋骨不是撞到了嗎？」

「沒事。」

「南宮晝。」

他停了一下。

沈清妍看著他。

「你剛才不是說，這句話聽起來不準？」

南宮晝沉默兩秒，像是被自己的話堵住。最後只好把外套拉開一點。

「只是撞到。」

沈清妍往前挪了一些。

他沒躲。

她看見肋側有一大片正在慢慢浮起來的淤青，外套裡層還沾著些碎掉的灰屑。

「這叫只是撞到？」

「還能走。」

「你這個標準太低了吧。」

南宮晝沒有回答。

沈清妍卻像是真的有些生氣，從醫療包裡翻出冷敷袋，按到他肋側。

南宮晝肩膀微微繃了一下。

「很冰。」

「活該。」

他看了她一眼。

沈清妍沒忍住笑了一下。

笑意很短。

卻讓儲物間裡那種緊得快斷掉的空氣，稍微鬆了一點。

外面的撞擊聲又傳來一次。

兩人都安靜下來。

南宮晝起身，先去檢查門。金屬罐沒有碰響，繩索也沒有被拉動。他又到走廊盡頭，從那道窗簾縫裡往外看。

尖咀的夜還沒過去。

遠處有零碎的火光。街上偶爾傳來車輛警報，又很快被更遠的撞擊聲吞掉。城市像沒有完全死，只是變成了一個誰都不敢靠近的巨大傷口。

他回來時，沈清妍已經把能量棒拆開。

分成兩半。

「一人一半。」

「妳吃。」

「你也沒比我好多少。」

南宮晝看著那半根能量棒，最後接了過去。

水不多。

只剩一瓶半。

他們各喝了幾口，沒有再多。

沈清妍靠著鐵架，沉默了一會兒，才忽然開口。

「我爸以前很忙。」

南宮晝抬眼。

沈清妍沒有看他。她只是盯著手裡那半根能量棒。

「在市中心醫院做後勤。平常我傳訊息給他，他不是隔兩三個小時才回，就是只回一句『知道了』。」

她笑了一下。

「有時候我真的很想把他手機搶走。」

南宮晝沒打斷。

「我媽更煩。」沈清妍繼續說，「她每天都問我幾點回家、吃了沒有、為什麼又加班。以前我總覺得她很囉嗦，還會故意不回她。」

她的聲音慢慢低下去。

「現在想想，能被人一直問這些，好像也沒那麼煩。」

儲物間裡只剩下很輕的呼吸聲。

沈清妍停了一會，才問：

「如果跟著你走，真的有可能找到他們嗎？」

南宮晝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她。

在這種時候，任何一句「一定可以」都太輕了。

也太假。

「有可能。」他說，「但我不會說一定。」

沈清妍點了點頭。

沒有失望。

反而像是鬆了口氣。

「嗯。」

她低頭笑了一下。

「這樣就好。」

南宮晝看著她。

沈清妍又說：

「其實我以前很普通。」

「上班、做帳、整理文件、看老闆臉色，擔心這次報表是不是又要重做。」

「我連打架都沒打過。」

她抬起手腕，看著那圈被繩索磨紅的傷。

「結果現在居然能站在那種怪物面前拉陷阱。」

「很奇怪吧。」

南宮晝靠回牆邊。

「不奇怪。」

沈清妍看他。

南宮晝沉默片刻，才說：

「妳改變了一點。」

她眨了眨眼。

「只有一點？」

「不是變強很多。」

他看著她手邊那根木棍。

「是妳開始知道自己要站在哪裡。」

沈清妍沒有立刻說話。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過了幾秒，才很小聲地問：

「這算稱讚嗎？」

南宮晝想了想。

「算。」

沈清妍笑了。

這次是真的笑出來。

雖然不大聲。

卻很久。

——

休息不到一個小時，南宮晝便先站起來。

「不能再待。」

沈清妍也跟著起身。

「要回車？」

「拿水、食物、工具。」

「還有你說的手弩材料？」

南宮晝點頭。

「如果車還在。」

他沒有說出口的是，他們現在的水和食物不夠。再拖下去，連選路的資格都會沒有。

兩人重新檢查裝備。沈清妍的木棍還在，果刀放在最順手的位置。南宮晝把開山刀掛回腰側，彎掉一點的撬棍沒有丟，依舊留在手裡。

他們沒有從原路出去。

而是繞進酒店另一側的服務樓梯。

樓梯很暗。

每一層都要停一下，聽一聽有沒有聲音。

南宮晝走在前。

沈清妍跟著。

這次，她沒有再問「有沒有喪屍」。

她只是自己看著轉角、欄杆下方和樓梯平台。

兩人一路下到二樓時，第一隻感染者才出現。它躲在消防門後，半邊身體卡在門縫裡，聽到腳步後猛地撲出。

沈清妍先看見它的影子。

「右邊。」

南宮晝立刻側身。

感染者撲空。

他沒有急著補刀，而是用撬棍一頂，把它撞向樓梯扶手。沈清妍沒有上前亂打，只把木棍橫過去，卡住它另一側的路。

南宮晝一刀結束。

沒有晶核。

接著是第二隻。

第三隻。

第四隻。

他們一路繞過酒店後方，進到一條窄巷。感染者比昨晚多了一點，可能是被狂暴種弄出的聲音引來，也可能是夜裡原本躲在各處的東西開始活動。

南宮晝沒有戀戰。

能躲就躲。

真的擋路才處理。

沈清妍也開始學著看他的位置。

有一次一隻感染者從垃圾桶後竄出，南宮晝剛準備轉身，她先用木棍頂住對方胸口，沒讓它直接撞到他背後。力道不夠，感染者還在往前擠，但已經足夠讓南宮晝回身，一刀刺入頭部。

他看了沈清妍一眼。

「剛才不錯。」

沈清妍喘著氣。

「這次算不算稱讚？」

「算。」

她笑了一下。

然後兩人繼續往前。

回到停車區附近時，地上已經有幾具感染者屍體。

不是剛才他們殺的。

有些頭部被砸開，有些則被不正常的力量撞得骨頭變形。

南宮晝沒有靠太近，只是讓沈清妍停在牆邊，自己先確認附近。

這一帶有四隻擋路的感染者。

兩隻後期。

兩隻完全感染。

他沒有用太多時間。第一隻被引進車門縫裡，頭部被刀鋒切開。第二隻想從側邊撲，沈清妍按他的手勢拉響金屬罐，讓它偏了一瞬，南宮晝順勢一腳踢斷它支撐腿，再補刀。

第三隻完全感染者力量更大。南宮晝沒有硬碰，利用停車場柱子和車門連續切角，把它引到車頭前，再用撬棍卡住頸部。

最後一隻從陰影裡衝出來。沈清妍先聽見腳步。她沒喊，只是抬手指向左側。

南宮晝回身時，刀已經先到。

四隻都停下後，兩人站在原地喘了幾秒。

南宮晝戴上手套。

逐一檢查。

第一隻沒有。

第二隻有。

第三隻有。

第四隻也有。

還有一隻在地上卡了很久才摸到。

總共四顆灰色晶核。

他把它們放進密封袋時，忽然停了一下。

其中一顆顏色比其他更深。邊緣的灰色裡，似乎混著一點極淡的紅。像血滲進石頭裡，還沒完全散開。

沈清妍也看見了。

「這顆不一樣。」

「嗯。」

南宮晝沒有現在研究，只是把它單獨封進另一個袋子。

「先留著。」

他抬頭。

停車區就在前面。

深灰色掀背車還在。

車身上落滿灰。

但沒有明顯被砸壞。

沈清妍剛要鬆口氣，卻看見車旁的地面有幾道新的凹痕。

很深。

比鞋印深得多。

像有什麼東西踩過去時，連濕灰和碎石都被硬生生壓下去。

車門旁邊，還有一道明顯的擦痕。

像被拳頭或肩膀撞過。

沈清妍的聲音一下低了。

「它也找過來了？」

南宮晝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那幾個深陷的腳印。

然後抬眼，望向停車區後方那片沒有燈的廢墟。

夜還沒真正過去。

而那東西，顯然也沒有走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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