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長篇】霧港失序 - 第二章｜不對勁

晚上十一點十七分。

霧港的雨沒有真的下起來。只是窗外的風變大了，潮濕的霧氣沿著半山的坡道往上漫，遠處高架橋上的車燈被夜色拉成一條條模糊的光線。

南宮晝推開家門時，屋內一片安靜。他沒有立刻開燈，手指按在門邊的開關上前，先停了一下。客廳的窗沒有被打開，窗簾垂落的位置和早上離開時差不多。鞋櫃旁沒有多出陌生腳印，廚房方向也沒有任何異常氣味。

他站在玄關幾秒，才把燈打開。暖黃色的光落下來，照亮整個空蕩的客廳。

一切都還在原來的位置。沙發上的薄毯疊得整齊，茶几上放著早上沒喝完的半杯水，牆邊那盆不太好養、卻還沒被他養死的綠植安安靜靜垂著葉子。

南宮晝彎腰換鞋，把白色運動外套脫下來掛到門邊。

今天其實沒什麼特別。下午的日語課很順利，學生比平常安靜一點，大概是家長也看到了那些新聞；晚上原本取消的拳擊館代課，最後還是臨時補了一堂私人課。

城市裡的人依然在照常生活。便利店亮著燈，公車還在走，街上的人還是會低頭看手機、抱怨天氣、討論某間餐廳，或者為了明天要不要上班而煩躁。

只是路上的救護車比平常多了一點，新聞推送也比平常更亂一點。

而已。

南宮晝走進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他喝了一口，視線落在檯面上的手機上。螢幕沒有亮，可他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早上鄭阿姨給他看的那段影片。

醫院急診室。

模糊的鏡頭。

尖叫。

撞倒護士的病人。

還有那個快得有些不自然的動作。

他本來只是覺得不對勁。但一整天過去，那點不對勁沒有散掉，反而像一根很細的刺，卡在腦子裡，說不上痛，卻讓人沒辦法完全忽略。

南宮晝放下杯子，拿起手機。他沒有去看新聞，而是往下翻到早上存下來的那段影片。

影片不長。

十五秒。

畫面晃得厲害，拍攝的人顯然在跑。鏡頭先掃過幾張倒翻的病床，又掠過一個穿著護士服、蜷縮在牆邊的人影，最後才拍到那個穿病人服的男人。

對方的手臂上似乎有傷，臉色很白，動作卻很快。快得不像是普通人失控時會有的樣子。

南宮晝重新播放了一次。

這一次，他把注意力放在那個人的下盤。膝蓋發力、腳步落點、肩膀前傾時的重心、手臂揮出的角度。

他原本只是想看一眼。某些人在失控、恐慌，或者處於高度刺激狀態下，確實會爆發出遠超平常的力量和速度。拳擊館裡也不是沒有見過那種人，平常動作鬆散，真被逼急了，拳頭反而會變得很重。

但影片裡那個男人不是。

他的動作沒有技巧，沒有真正的拳擊架勢，也沒有格鬥者會有的距離控制，甚至可以說很亂。可他撲出去的時候，腳步踩得太穩了。

不是刻意穩。

更像是身體根本不在乎自己會不會摔倒。

南宮晝把影片停住，畫面停在那個男人偏過頭的瞬間。他放大，又放大，螢幕上的畫質立刻糊成一片。

病人服的領口歪著，皮膚白得不太正常。那雙眼睛在模糊像素裡看不出太多細節，頂多只能看到眼白附近泛著一點紅。普通人看見，大概只會覺得是充血，或者是影片壓縮造成的色差。

南宮晝也沒有理由立刻判定那是什麼。

但他盯著那雙眼睛看了幾秒，心裡那點不舒服忽然變得更清楚。

不是因為紅。

而是因為那個人看人的方式。

沒有焦點。

又不像失焦。

更像是在盯著什麼不該盯著的東西。

南宮晝把手機放到桌上，靠著椅背安靜坐了一會。窗外有車駛過，樓下不知道誰關門太重，金屬鐵閘撞出一聲悶響。

他垂下眼，看了一眼時間。

十一點二十二分。

正常來說，現在他應該洗澡、整理一下明天要用的教材，然後回房間看半小時書。今天卻沒有立刻動。

南宮晝伸手拿過遙控器，對著客廳那台很少被打開的電視按了一下。

沒有反應。

他又按了一次。

電視仍是一片黑。

南宮晝低頭看了眼遙控器，拇指在開關鍵上停了兩秒，然後翻到背面，把電池蓋推開。裡面是兩顆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電池，其中一顆邊緣已經有點漏液。

「……」

南宮晝沉默了一下。

他平常幾乎不看電視。新聞有手機，電影有平板，真的想看什麼也不需要守著電視播。這台電視放在客廳，大多數時候只是家裡一件不太會被注意到的家具，所以他也從來沒想過要備電池。

他把遙控器放回茶几，起身往工作房走去。

工作房裡什麼都有。

至少大部分時候是這樣。

南宮晝拉開收納櫃，先看了備用電池的那一格。

空的。

他皺了下眉，又拉開另一個盒子。裡面是各種型號不同的鈕扣電池、小型充電電池、舊設備拆下來的電源模組，還有幾條不知道哪台設備留下來的充電線。

偏偏沒有兩顆普通的AAA電池。

南宮晝站在原地，看了幾秒，然後很輕地嘆了口氣。

這種感覺不太好。不是因為沒有電池，而是因為他明明一直很討厭自己沒有選項，偏偏在最普通、最不值得注意的地方，漏掉了一件事。

他從工作房走回客廳，拿起手錶看了一眼。

十一點二十七分。

這個時間，附近的超級市場應該早就關門了。二十四小時便利店倒是還有，只是最近那幾天，夜裡的街道比平常冷清很多。

南宮晝站在客廳中央，安靜看著窗外。

隔壁的房子還亮著燈。鄭阿姨平常睡得不算早，尤其市場休息日之前，她總會在家裡整理些東西，或者和家人通電話。他記得她家裡好像常備電池。以前附近停電時，鄭阿姨還借過他一個手電筒。

南宮晝垂下眼，拿起遙控器，然後朝門口走去。

他站在玄關前，手已經碰到門把。下一秒，卻沒有立刻打開。

外面很安靜。

安靜得只能聽見風從樓梯間灌過去的聲音。

南宮晝看著門板，停了兩秒。最後，他還是抬起手，準備去敲隔壁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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