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長篇】霧港失序 - 第三十六章｜還在播放的通報

天亮得很慢。

港區西的早晨沒有真正的陽光，厚雲壓在城市上方，遠處海面被霧吞掉，只剩一道模糊灰線。小區裡的路燈從昨夜開始便沒有熄滅，卻也沒能亮得更穩，只停在一種半死不活的狀態，偶爾閃爍，偶爾整盞暗下去，像整座城市仍在勉強維持最後一口呼吸。

南宮晝醒來時，屋裡已經斷電。

小夜燈熄了，冰箱不再發出低沉的運轉聲，牆上的電子時鐘則停在凌晨兩點四十七分。他沒有立刻拿手機，而是先坐起來聽了一會。門外沒有腳步，窗邊的簡易警示也沒有被觸發；沈清妍仍蜷在沙發上，只比昨晚多翻了半個身，薄毯抱在懷裡，眉頭始終皺著，像夢裡也沒真正離開那些血腥味與撞門聲。

南宮晝起身走進廚房，擰開水龍頭。

先落下幾滴水。

接著只剩管線裡空洞的氣流聲。

他關掉龍頭，在原地站了幾秒。

停電。

停水。

比預計得更快。

卻不算意外。

城市供水需要電力、設備、交通和人員維護。只要幾個關鍵節點失守，水塔、加壓站、淨水設施和管線檢查都會接連停擺。最開始，人們只會覺得手機訊號變差、新聞更新變慢、街燈忽明忽暗；再過一點時間，才會發現水龍頭不再出水，冰箱裡的食物開始腐壞，門禁失效，電梯停在樓層之間。

到那時，真正的混亂才會開始。

南宮晝回到客廳，拿起手機。電量只剩百分之四十。昨天查新聞、打電話、開定位和路線，夜裡又反覆使用手電，消耗比預期更快。行動電源還在背包裡，卻不可能無限支撐。

定位仍能運作。

至少這算一個好消息。

只要還能確認位置，他就能估算路線，判斷哪些道路可能堵死，也能避免在陌生區域失去方向。

但定位不是地圖。

更不是安全保證。

他打開新聞頁面，畫面轉了很久，最後跳出的也不再是完整直播，而是一串彼此矛盾、時間錯亂的零碎通報。

「……北環高架仍可通行……」

發布時間是三小時前。

可同一地區的私人群組裡，半小時前才有人更新，高架已經完全堵死，感染者正在車陣間活動，還有人棄車翻過護欄逃跑。

再往下，是另一條官方訊息。

「……第七警署已設立臨時疏散點，市民可前往登記……」

地圖上的位置仍亮著，但社群裡有人貼出一段不到十秒的影片。警署大門緊閉，外面橫著兩輛警車，裡面看不見任何警員，只有一支喇叭仍在自動播放昨晚留下的錄音。

請市民保持冷靜。

請依照現場人員指示疏散。

請勿前往高風險區域。

乾淨、平穩的聲音，和門外倒著的人影形成一種荒謬對比。

沈清妍也醒了。

她披著薄毯坐起來，先看了一眼已經熄滅的小夜燈，再注意到南宮晝的神情。

「怎麼了？」

「停水停電。」

南宮晝把手機遞給她。

「警方通報也開始不可靠。」

沈清妍接過手機，一條條往下看，臉色逐漸變白。有些道路仍被標記為可以通行，實際上早已被感染潮吞沒；有些所謂封鎖點根本不存在；還有幾個救援站仍在自動推送位置，卻已經整夜失聯。

地鐵和地下商場也被陸續標記成高危區。

不是因為有人正式確認那裡已經完全失守，而是進去的人，越來越少能夠出來。

「那我們還能信什麼？」

沈清妍問。

南宮晝拿回手機，沒有立即回答。他依次打開幾個來源：私人電台、地方互助群、短距離無線電轉寫、拍下牆面手寫標記的照片，以及那些被不斷轉傳、刪改、重新標註的道路情報。

真正還在傳遞消息的，已經不是完整系統，而是少數仍在行動的警員，是躲在地下室裡、靠備用電台發出座標的人，是民間群組中反覆更新「這裡不能走」、「這裡有水」、「這裡有人搶物資」的陌生帳號，也是有人用油漆寫在牆上的箭頭、日期和警告。

當然，也包括那些隨時可能被利用的假消息。

末日初期，資訊既是生路，也是陷阱。

南宮晝把手機收回口袋。

「先不單獨相信任何一條。」

「那要怎麼判斷？」

「看重複出現的部分。」他說，「看是誰發的、什麼時間發的，有沒有影像、路況和其他來源交叉確認，還要看這條消息對誰有利。」

沈清妍安靜聽著。

「有人說哪裡有水，不一定真的是在幫人，也可能是想把人引過去；有人說哪裡不能去，也不一定代表那裡危險，可能只是想減少競爭。」

南宮晝看向窗外。

「所以不能只看一個點。」

「要看整條路。」

沈清妍點了點頭，又看向桌上剩下的瓶裝水。

「今天先去哪裡？」

「油站。」

「補燃料？」

「嗯。」

南宮晝打開離線地圖。最近的油站在小區外兩條街，靠近一段通往港區支路的路口，距離不遠，正好能用來確認周邊狀況，也可能找到還能使用的備用發電設備。

如果油站仍有燃料。

如果便利店裡還有物資。

如果那裡已經被人佔住。

無論是哪一種，至少都能換到新的情報。

兩人沒有再拖延。南宮晝先分給沈清妍半條能量棒和一點水，自己只喝了幾口。不是不渴，而是現有水量還沒有穩定補充。

他把改裝長棍、水果刀和那枚灰色晶體交回去。

「晶體放內袋。」

「不要長時間碰。」

沈清妍接過密封袋。

「為什麼？」

「不知道。」

南宮晝回答得很直接。

「所以別亂試。」

兩人重新檢查門窗與警示線，之後才離開。電梯已經停擺，南宮晝連看都沒看，直接走樓梯。樓道裡沒有燈，只能借小窗透進來的灰光和手電照路；沈清妍跟在後面，步伐比昨天穩了些，握棍的姿勢也不再那麼僵硬。

外面的街道比昨晚更安靜，也更亂。

幾間店的鐵閘全部拉下，路邊多了兩輛撞壞的車，其中一輛車頭仍冒著白煙，卻沒有人靠近。遠處巷口站著一道一動不動的人影，直到兩人繞進另一條街，身後才傳來拖沓腳步聲。

南宮晝沒有回頭。

只帶著沈清妍繞開。

十多分鐘後，油站出現在視野裡。

招牌沒有亮，加油機全黑著，整個站區表面看來十分安靜。

南宮晝卻在靠近前停下。

便利店裡有人。

而且不只一個。

玻璃門內側貼著幾張紙板，遮住大部分視線；店內貨架幾乎被搬空，收銀台附近卻堆著排列得過分整齊的飲料箱和空籃子。

不像感染者留下的。

也不像普通人慌亂逃走時形成的場面。

南宮晝抬起手，沈清妍立刻停住。

兩人沒有走正門，而是沿油站側面的洗車通道繞過去，貼著牆慢慢接近便利店後方。後門沒有上鎖，只虛掩著一道縫。

南宮晝先從門側往裡看。

便利店大半貨架都被清空，礦泉水、罐頭、餅乾、電池、菸酒和即食食品全不見了，只剩清潔用品、空紙箱和散落包裝。

但收銀台旁邊被特意清出一塊空地。

那裡綁著十幾個人。

嘴上全貼著膠帶。

有人靠著貨架坐著，有人倒在地上，也有人眼睛通紅，卻仍保持清醒。幾個人的臉上和手臂有明顯被硬物打過的痕跡，臉頰腫起，手腕也被繩索磨出了血。

裡面有老人。

有女人。

還有一個看起來不到十歲的孩子。

沈清妍的呼吸一下亂了，腳步也下意識往前移。

南宮晝伸手攔住她。

力道不重。

卻足以讓她停下。

「等一下。」

沈清妍抬頭看他，眼裡全是壓不住的震驚。

「他們被綁住了。」

「我看到了。」

「那還不——」

「還有人。」

南宮晝打斷她。

他的視線沒有停在人質身上，而是越過貨架，落到便利店後方那扇通往倉庫的門。

門半掩著。

裡面沒有燈。

卻有極輕的聲音傳出來。

像有人正在搬動什麼。

又像金屬物件被放到桌面上。

南宮晝的目光慢慢沉下去。

油站裡真正掌控局面的人，還沒有露面。

而那扇倉庫門後，顯然藏著比停電和缺水更麻煩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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