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長篇】霧港失序 - 第五十一章｜不被接納的人

女孩叫許念。

這是她在走出廢墟後，過了很久才說出來的名字。她的聲音很小，像怕自己一開口，附近又會有什麼東西被驚醒。

「我、我不是一個人……」

她一邊說，一邊不停往商場上層望。

那裡原本是餐飲區和影院入口，現在只剩下半截扶梯、翻倒的廣告板和被砸歪的玻璃門。黑暗從每一個斷掉的轉角裡往外滲，像整棟商場都還藏著沒有醒來的東西。

「樓上……還有人。」

許念抓著沈清妍的袖口，手很冷。

「有很多人。叔叔阿姨，還有小孩子……他們躲在後面的辦公室。」

沈清妍看了一眼南宮晝。

她手臂上的傷還在滲血，但不算嚴重。血沿著手肘往下，混著灰塵，在淺藍色外套上留下一大片紅色。

南宮晝沒有立刻答應。

他先看了一圈。

狂暴種的屍體還在後方，被半塌樓板卡住。空氣裡殘留著濃重腥味與水泥粉，剛才的動靜太大，周圍很快會有感染者靠過來。

不能久留。

許念像看懂了他的沉默，臉一下白了。

「我不是想拖你們……我只是、我只是……」

她的眼淚又掉下來。

「他們不知道我還活著。」

南宮晝看了她兩秒。

「路多遠？」

「不遠。」

「怎麼走？」

許念愣了一下，連忙抬手指向一條半斷的服務走廊。

「那邊，有一扇員工門，後面是酒店的後勤通道……他們把門堵住了。」

南宮晝點頭。

「帶路。」

沈清妍鬆了口氣。

許念幾乎是立刻轉身，卻走得很慢。她的膝蓋在剛才的坍塌裡擦破，鞋子也只剩一隻完整，另一隻拖著鬆開的鞋帶。沈清妍沒有催她，只在旁邊扶住她。

三人繞開坍塌區域，穿過一條滿是施工灰的走廊。

南宮晝走在最前，開山刀沒有收回去。撬棍握在左手，刀在右側，走路時腳步很輕。他沒有因為狂暴種死了就放鬆，反而更警惕。

太大的動靜，從來不會只引來一個東西。

走到走廊盡頭時，他停了一下。

前方是一道厚重的防火門。門外堆著貨架、沙發、飲料販賣機和拆下來的木板。堵得很實，幾乎看不出原本的門縫。門上有一道小小的觀察孔，裡面黑著。

許念快步走過去，抬手拍門。

「阿姨！」

門內安靜了兩秒。

然後傳來壓低的聲音。

「誰？」

許念像抓到救命一樣。

「是我，許念！我回來了！」

裡面瞬間有了細碎動靜。有人靠近，有人壓低聲音問她是不是一個人。

許念回頭，看了一眼南宮晝和沈清妍。

「不是……是他們救了我。」

門內的聲音停住。

片刻後，觀察孔被推開一條縫。

一隻眼睛從裡面望出來，先看見許念，然後看見沈清妍，最後落在南宮晝身上。

白色外套上有撕裂的缺口，灰、血和污漬混在一起。腰間掛著刀，手裡握著撬棍，背包鼓起，像剛從一場不知道什麼規模的災難裡走出來。

那隻眼睛停了很久。

「你們……被咬了嗎？」

沈清妍下意識皺了下眉。

「沒有。」

「那血是誰的？」

門後的人沒有立刻相信。

南宮晝也沒有回答。

他不喜歡在門口辯解，尤其不喜歡把自己剛殺了什麼、身上沾了多少血、為什麼還活著，一項一項拆開來給陌生人聽。

許念急了。

「不是他們的！他們救了我，剛剛有一個很大的怪物——」

「念念。」

門裡另一個女人的聲音打斷她。

聲音很疲憊。

也很怕。

「你先進來。」

許念愣了一下。

「那他們呢？」

門後沒有人回答。

沈清妍看著那道被雜物堵死的門，神情一點點變得難看。

她終於明白了。

那不是門沒法開。

是裡面的人根本不想開。

「他們救了我。」

許念又說了一遍。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

「要不是他們，我已經……」

「我們知道。」

裡面那人說。

「可是妳也知道現在外面是什麼情況。」

「他們身上都是血。」

「萬一被抓過、被咬過，誰負責？」

另一個男人的聲音接上，很低，卻很硬。

「裡面有老人，還有兩個小孩。」

「我們不能拿所有人的命冒險。」

沈清妍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她手臂上的傷開始疼。

不是很重。

卻因為那些話，變得格外明顯。

她看向門內。

「我們剛才才把她從那邊救出來。」

她沒有提高聲音，只是語氣裡多了一點壓不住的火。

「你們至少可以讓我們進去休息一下。」

門後安靜。

有人似乎想說什麼。

最後卻只傳來一句：

「對不起。」

不是惡意。

甚至是真的害怕。

正因為如此，才更讓人無力。

南宮晝看了一眼許念。

女孩站在門前，眼淚一直掉。她想替他們說話，又不敢真的讓門裡的人不安。她回頭看著南宮晝，嘴唇動了動。

「我……」

「進去。」

南宮晝說。

許念僵住。

「可是你們——」

「妳留在外面也沒用。」

他語氣很平，沒有責怪，也沒有多看那扇門一眼。

「進去，別再跑出來。」

許念哭著點頭。

門內的人開始挪動雜物。動作很慢，只拉開一條夠她側身鑽過去的縫。

她最後回頭看了一眼沈清妍，又看向南宮晝。

「謝謝。」

南宮晝沒有回應。

不是不想。

只是他已經轉身。

沈清妍站在原地，直到門重新被堵上，才低聲開口。

「他們明明知道我們救了她。」

她的聲音有些發冷。

「至少可以讓我們進去休息一下。」

南宮晝往前走了幾步，才停下來。

「他們不是不感謝。」

沈清妍抬頭。

南宮晝看著走廊另一端的黑暗。

「只是更怕自己死。」

沈清妍沉默了。

那句話讓她想反駁，卻又不知道能反駁什麼。

因為她知道，如果門裡面真的有老人、有小孩、有沒武器的人，他們害怕不是錯。

只是那種害怕，剛好把人留在門外。

南宮晝沒有再說。

他帶著她往另一側走。這層商場還有一些空辦公室和停用倉庫，只要不靠近剛才坍塌區域，暫時能找個位置休息。

走了不到半分鐘，他忽然停住。

「坐下。」

沈清妍愣了一下。

「我真的沒事，只是擦到——」

「坐下。」

這次沒有商量。

南宮晝的語氣不重，卻讓沈清妍立刻坐到旁邊一張翻倒的長椅上。

他放下撬棍和刀，蹲到她面前。

「手抬起來。」

沈清妍皺了皺眉，還是照做。

她外套袖子破了一道，傷口在手肘外側往上一點，不深，應該是碎石刮開的。血已經乾了一部分，黏著灰。

南宮晝戴上新的手套，先拿生理鹽水沖。

沖到第三下時，他的動作忽然停住。

沈清妍察覺到不對。

「怎麼了？」

南宮晝沒有回答。

他用鑷子夾起一小片沾在傷口邊緣的碎布。那裡不是她自己的血。在灰和乾涸血跡下面，有一點很深的黑紅色，像剛才狂暴種右肩裂開時濺到地上的那種血。

顏色不對。

黏度也不對。

南宮晝的手停在半空。

沈清妍看著他的表情，慢慢低頭。

她也看見了。

周圍很安靜。

遠處傳來一道門關上的聲音。

再遠一點，有什麼東西拖著腳從走廊另一端經過。

沈清妍沒有尖叫。

她只是看著傷口周圍那點黑紅色，過了很久，才很輕地問：

「這個……算被感染嗎？」

南宮晝沒有立刻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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