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長篇】霧港失序 - 第九章｜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南宮晝醒來時，第一個聽見的是椅子拖過地面的聲音。

刺耳。

短促。

很普通。

他睜開眼，視線先落在教室中央那片被自己清出來的空地上。陽光已經從窗外照進來，不是凌晨那種模糊的灰白，而是霧港早晨很常見的、帶點海霧的淡金色。窗簾沒有拉上，遠處校園裡有人走過，樹影被風吹得一晃一晃。

走廊外有人說話。

隔壁教室有人笑。

樓下甚至傳來熟悉的咖啡機運作聲。

南宮晝沒有立刻起身。他先看了一眼自己的背包，還在。開山刀靠在桌腳，刀鞘沒有被碰過。手電筒和蝴蝶刀也都在原本的位置。

什麼都沒有發生。

或者說。

至少在他睡著的這幾個小時裡，什麼都沒有闖進這間教室。

他抬起手，看了一下時間。

上午八點四十六分。

南宮晝安靜了兩秒。

他睡得比原本預想中久。

校園也已經恢復成正常上課日的樣子。學生陸續進出教學樓，有人抱著電腦，有人一邊走一邊吃早餐，有人站在走廊角落補妝。遠處甚至還傳來某個社團在招新的喇叭聲，音質很差，卻充滿活力。

昨天夜裡那些影片、尖叫、鄭阿姨泛紅的眼睛，忽然像一場不太真實的夢。

南宮晝撐著桌腳站起來。肩膀和後背因為整晚靠著桌腳而有些僵。他抬手按了一下側頸，動作很輕，然後走到窗邊。

校園裡的人比他預想得更多。主教學樓前的連橋上，有學生抱著早餐快步走過；下沉廣場那邊坐著幾個人，像是在等第一節課；遠處的校巴從海灣方向繞上坡，車門一開，幾個還沒睡醒的學生慢吞吞地下來。

熟悉得近乎讓人煩躁。

霧港科技大學的早晨向來很有效率。早課的人永遠在趕，實驗室的人永遠像昨晚根本沒回去睡。商學院的學生抱著咖啡和筆電，邊走邊討論簡報；工程樓方向的人則拎著工具箱、零件袋或捲起來的海報，一副今天不是交報告，就是要把什麼東西炸掉的樣子。

海風從玻璃窗縫裡鑽進來，吹得走廊外的活動布條微微作響。

一切都太平常。

平常到讓人不願意相信，這座城市幾個小時前還有人在醫院裡撲向陌生人，地鐵站裡有人失控，隔壁那個每天早上都會和他打招呼的女人，已經變成了連疼痛都感覺不到的怪物。

南宮晝的視線停在遠處。

他沒有立刻替這份平靜下結論。昨晚的異常可能只是局部，可能尚未擴散，也可能有人真的控制住了。

可如果是這樣，新聞不該這麼乾淨。

越是有事，越不該完全沒有事。

他先把刀收進背包內層，又把手電筒和工具重新整理好。動作不快，但盡量讓它們看起來不像是隨時能拿出來的東西。

防割手套被他折好，塞進最底下。警示器拆開放進兩個不同口袋。阻門器壓在幾本課本底下。

他沒有把東西全留在教室，也沒有把它們全帶在身上。

人一旦顯得太準備充分，反而會成為視線中心。

而他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被人記住。

可再怎麼收，中央被清空的教室還是太顯眼了。幾張桌椅貼著牆，中間空了一大片。他坐過的位置旁，背包和防割手套放得整整齊齊。任何人看見都會覺得不對。

他正想把桌椅推回原位，門口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南宮晝？」

他回過頭。

是一個同系的女生，叫周語晴。平常上課時坐在前兩排，成績不差，講話也很直接。她今天穿著淺色針織外套，手裡拿著冰咖啡，旁邊還跟著兩個朋友。

三個人站在門口，看著教室裡的景象。

先看桌椅。

再看背包。

最後看向南宮晝。

「你昨天是在這裡睡的？」

南宮晝看了她一眼。

「嗯。」

周語晴愣了一下。她原本大概只是隨口問，結果他答得太自然，反而不知道要怎麼接。

「你……真的睡這裡？」

「看起來是。」

旁邊一個女生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昨晚是不是被家人趕出門啊？」

「沒有。」

「那你怎麼搞得像要逃難一樣？」

南宮晝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白色運動外套，黑色口罩掛在頸側，背包比平常大一些，鞋邊還沾著昨晚下樓時踩到的灰。

確實不像來上課。

他沒否認。

「可能最近流行末日風。」

這句話說得太平靜，幾個女生停了一秒，隨即都笑了。

「你平常不是很正常嗎？」

「原來你私底下這麼中二。」

「我就說吧，長得越像乖學生的人越有問題。」

周語晴走進來幾步。她靠得有點近，近到南宮晝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平常他大概會笑一下，再順著她們的話題開個玩笑。

今天卻沒有太多心思。

他的視線越過她們，看向走廊。

太正常了。

正常得不合理。

昨晚明明有一整串被壓下去的影片。醫院、地鐵、失控的人、警方模糊的通報，還有鄭阿姨。一個活生生的人，在幾個小時裡變得不會痛、不會停、不會說話。

可現在校園裡的人照常上課。有人抱怨作業，有人討論午餐，有人刷著短影片，笑得很大聲。

沒有誰提起那些事。

沒有誰戴口罩。

甚至連新聞推送都像被什麼東西壓過去，只剩幾條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本地消息。

南宮晝伸手拿起手機。

螢幕上是校園群組。有人在問老師會不會點名，有人傳了一張考試範圍，還有人在吐槽今天的冷氣太強。

最上面一條訊息，是班代剛發的。

【提醒：十點前要交個案分析，還沒上傳的快一點。】

下面立刻有人回覆。

【收到了。】

【老師今天心情會不會很差？】

【求不要抽我報告。】

沒有任何異常。

他又打開新聞。

昨晚還在流傳的急診室影片已經找不到了。搜尋紀錄裡只剩幾條更新過的標題。

「市中心醫療設施出現短暫騷亂，相關部門已介入處理。」

「網路流傳片段來源不明，請市民勿信謠傳。」

「多區交通運作正常，暫無大規模公共衛生風險。」

字句很穩。

穩得像每個字都被仔細挑過。

南宮晝盯著最後那行「暫無大規模公共衛生風險」看了一會，然後鎖上螢幕。

不應該啊。

除非昨晚的事根本沒有擴散。

或者有人正在拼命讓所有人相信，它沒有擴散。

「你在看什麼？」

周語晴湊過來。

南宮晝把手機稍微收回。

「新聞。」

「又看那些醫院事件？」她歪了下頭，「我媽今天早上還叫我別亂出門，說外面有什麼傳染病。結果我來學校的路上什麼都沒有。」

「嗯。」

「你該不會就是因為這個，跑來教室睡吧？」

旁邊的人立刻接話。

「真的假的？南宮晝你也太誇張了吧。」

「你該不會真的以為會有喪屍吧？」

教室外路過的人聽見最後一句，也往裡看了一眼。很快，門口多了幾個人。有人看到被推開的桌椅，有人看到他的背包，有人看到他靠在牆邊、穿著白色外套的樣子。

笑聲慢慢變多。

「他真的在防喪屍。」

「你們不要笑，人家可能是心理學雙主修，看得比我們遠。」

「那他應該先把我們都做成風險評估表。」

「南宮晝，要不要幫我算一下今天能不能活到下課？」

有人笑得彎下腰。周語晴也忍不住笑，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臂。

「你真的很奇怪欸。」

南宮晝沒有生氣。他只是看著她的手停了一秒，然後很自然地往旁邊讓開。

「今天最好少靠近人。」

這句話一出來，笑聲反而更大。

「完了，他入戲了。」

「喪屍片看太多。」

「這種時候是不是要說，別咬我？」

教室裡的氣氛一下子鬆得很徹底。

像所有人都默認，昨夜只是城市裡某個被誇大的事故。

像只要有人笑出來，事情就真的不會發生。

南宮晝沒有跟著笑。

他看著門口那些人。一張張年輕、疲憊、無聊又正常的臉。有人抱著課本，有人背著包，有人還沒吃早餐，有人甚至還在討論下午要不要翹課去海旁吃飯。

他忽然想起鄭阿姨昨天早上說的那句話。

你這孩子，什麼都一副沒事的樣子。

而現在，整個校園都是這個樣子。

像什麼都沒事。

像這座城市沒有在半夜裡悄悄變掉。

南宮晝的手指在背包帶上收緊了一下。

他不想嚇這些人，更不想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像個瘋子一樣大聲告訴所有人逃跑。因為一旦他錯了，沒有人會再信他。

可如果他是對的——

那現在這種沒有防備的笑聲，可能比任何怪物都更危險。

走廊外忽然有人喊了一句。

「欸，你們有沒有看到醫療中心那邊的消息？」

有人漫不經心地回。

「什麼消息？」

「不知道，聽說有人被咬了。」

「被狗咬？」

「不是吧，說是有人發瘋。」

這些話只停留了幾秒，接著很快被別的事蓋過。有人在討論老師來了沒有，有人在問早餐店還剩不剩蛋餅，有人笑著說如果真的有喪屍，自己第一個跑去找體育系的人抱大腿。

南宮晝聽著，卻沒有回頭。

這時候，走廊另一端，忽然傳來一聲尖叫。

很短。

很尖。

下一秒，是有人撞倒東西的聲音。

接著，有學生驚慌地喊了起來。

「快跑——！」

「有人咬人了！」

「不要靠近他！」

教室裡的笑聲，瞬間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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