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的人都靜止了 - 09 休息之時

手指在鍵盤上打著字，忽然遠離了鍵盤。

螢幕離我愈來愈遠。

「要休息了。」童遙拉著電腦椅往後走。

雙手仍像僵屍般伸直，我被拉出了客廳。

我無奈得難以形容。她又走進去書房。

「你知道打擾我寫作的後果有多嚴重嗎？」我問。

「可是你寫了三小時，眼睛要休息了。」童遙看著螢幕，讀讀剛才寫的東西。

「為什麼眼睛要休息？要是我剛好有靈感的話，剛才就被你打斷了。」我問。

「為了健康。你不是要主角以『健康』為方向嗎？」她眼裡都是字。

「還有就是，寫了三小時，你還有靈感嗎？」她眼裡滾著一行行的字。

「沒有了。」我說。花開太久，就凋榭了。

「這次沒有擅自加上『完結』，有進步。」她點點頭。

「但是為什麼，你要主角拿健康卡呢？」童遙按了儲存，回頭問我。

「健康是最重要的。」我說。

「愛情呢？」她問。

「愛情是最重要的。」我回答。

「友情呢？」她又問。

「友情是最重要的。」我回答。

這下子她不滿了。

「裡面的五個項目都有資格配上『是最重要的』幾個字。」我說。

「例如健康，基本上人從五十歲開始，就會怕死，就會超重視養生。」我說，「到了七、八十歲，只要能用錢買到健康的話，花多少積蓄都沒問題。」

「所以才有寶藥黨、假養生儀器等等騙人的生意。」我說。

「重視養生這回事，甚至有年輕化的趨勢。現在二十多歲的人，就開始喝暖水了。」我說。

「其餘四個項目對人生來說，一樣有不能被取替的重要性。」我說。

「但世界B的學生會明白嗎？不會覺得很無聊嗎？」她問。

「那就寫到他們明白為止。」我伸手，雙腳帶著電腦椅前進。

忽然，我身體沒有力氣，被童遙按著扶手，反而推了出去。

「咕嚕……」我肚子響了。

「你睡了一百個週期之後，到現在為止都沒有吃過一餐。」童遙說，把我轉半圈，面向餐桌。

天已黑，時鐘顯示八時正。

「作者怎能帶頭不健康呢？」她問。

「先吃點東西吧。」她說。

我慢慢睜大眼。

餐桌上是一鍋打邊爐，也就是火鍋。

凝固在空中的蒸氣沒有散開，裡面的湯正在滾起，肥牛、豚肉、牛丸、魚蛋、芝士腸、鮮魚塊、生菜、烏冬等等。

都剛好熟了。

「不用急著吃，時間已經停止了。它們不會繼續熟下去的。」她說。

「先做眼部按摩。」童遙來到我面前。

她用指尖按自己內眼角，要我學著做。

我學著她的動作，揉著內眼角。

至外眼角為止，按了三四個穴位。

我盡量地跟著做。

「好，完畢。」她說。

鬆開手，眼睛馬上舒服多了。

「謝謝。」我說。

然後她就上前，用撈，把肉丸撈上來。

我把電腦椅推回去，關了螢幕，才出來客廳。

站在餐桌對面的我，看著她把十多粒沾湯的肉丸撈到上空。

我想去拿碗，但她說不需要。

因為不會掉下來，也不會降溫，想吃什麼就直接夾。

「這清雞湯底是很鮮味的，點醬油就浪費了。」她說，也不需要醬油。

「那我就直接吃了！」我用筷子夾過來。

中途夾不穩，也沒有掉下去。

我用嘴巴收進口中，熱力才散發出來。

不禁揚起嘴角，一邊咀嚼，一邊揚起嘴角。

「你在笑什麼？」童遙不解。

我慢慢平復表情，再咀嚼直至吞下。

「笑什麼啊？」她再問，要拉我手袖。

「真好吃。」我說，吐著蒸氣。

假如游少山有一天能夠吃周樂樺親手製作的飯盒，不知道會不會是我剛才的感覺呢？

還是感動到哭呢？

我接二連三地夾肥牛，又夾魚肉，又加一口烏冬。

「太棒了。」我擦擦嘴角。

童遙也吃得津津有味，但比我斯文多了。

「這些食材是你買的嗎？」我好奇。

「是啊，趁你在寫的時候。」她說，「我還洗了上次的碗。」

「你看我對你多好。」她說。

我本想反問「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但還是忍住了口。

「那麼，為了報答你。」我說，「這裡的東西都隨你使用。」

「你累了的話，不用睡沙發這麼慘了。」我說。

「你要洗澡，就洗吧。你要睡覺，就到床上去吧。」我說。

「只要我沒在用的，你都可以用。」我說。

「這是一張『隨意使用卡』嗎？」她淺笑，「OK，我收下了。」

吃飽之後，我站在窗前，看樓下的靜止的人。

一看就好幾分鐘。

「我想去兩個地方。」我說，「你要去嗎？」

「可以。」童遙說。

童遙戴上頭箍，把頭髮都箍到後方，感覺清爽了點。

走在街上，購物街的街燈明亮。

我們掠過不少人體，俊男美女都有，拿著一串串的小吃。

她跟我走著，燈光漸暗，走進林蔭大道。

樹影處處，和兩人的足影。

「我經常覺得，這個世界不好。」我雙手插袋，「也會覺得這個城市，沒有未來。」

「那你為什麼要寫關於未來的故事？」童遙問，「為什麼要創造出世界B？」

「明明你的待寫列表，有那麼多選擇。」她說。

「你說的關於未來的故事，只是初稿的想法。」我說。

「那在新版的想法是什麼？現在的混合版又有什麼新想法嗎？」她看著我的臉。

街燈被樹蔭蓋住。

我沒有回答，讓她看著一片光一片影的臉。

「那麼，你覺得那四個考第一的人，會有好的未來嗎？」她停步。

「正常來說，沒有。」我插著袋。

「為什麼？」她看著我的背影。

「你有聽過一個說法嗎？耶穌如果生於現代，也只會被人當做瘋子，關進精神病院。」我停步。

「愛因斯坦如果生於現代，也會淪為廢青。」我說。

「更何況是那幾個學生？」我問。

但凡有什麼偉大的構想，在這個急功近利的時代，都很難實現。

「但——」她還想說話。

我卻繼續前行，走出林蔭大道，面對多盞的強光。

童遙追了上來，看見眼前的景色，精神一振。

三個石地街場，分別是籃球場、足球場、羽毛混合排球場，都有人在使用。

「你認得嗎？那些排球少女。」我問，指著羽毛混合排球場。

她們是下午五點的時候，我們在學校門外偷窺過的，正在進行女排訓練的學生。

「認得。她們在做什麼？為什麼不回家？」童遙問。

「還用問嗎？當然是加操啊。」我理所當然地說。

我們兩個走進場地，近距離看看她們。

其中一位女生跳起了，正進備扣球。

「無論我自身有多悲觀，每次入夜後來到這裡，看到年輕人熾熱的眼神——」我看著跳起的她，「都會不自覺地，認為這個城市充滿未來。」

「所以說不定那四位活在世界B的人，也會找到超乎正常的未來。」我說。

「江郎才。」童遙說。

「嗯？」我問。

「你看還看，不要摸人家的腿。」她沉著說。

「奇怪，我的手什麼時候？」我說。

「好像……黏住了，給我一點時間。」我說。

「要幫你嗎？」她微笑問，高舉手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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