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拼圖 - 第一百二十一話、遺忘

　　『……』

　　『提醒，您已啟動記憶修改程序……正在檢驗實驗對象：SP²IMT……修正用詞，實驗對象「虞嵐析」……錨定記憶節點……』

　　那究竟是現實，抑或者一場真實的夢？

　　記憶修改進度……20%

　　機械內建的女聲刺耳，虞嵐析稍微恢復了一些意識。

　　花了一點時間認清自己被麻醉槍擊暈的事實，她勉強抬起沉重的眼皮，觀察四周。

　　她似乎被關在某種形似棺材的機器裡，透過平滑棺壁的反射，得以看見自己手、腳都被束縛著，頭頂更被貼了奇怪的貼片，通過貼片接頭與機器深處相連。

　　記憶修改進度……40%

　　從自己躺著的視角，正好能透過這台機器上唯一透明的一小片棺壁瞄見外界，但那也幾乎被一個焦急的身影霸佔。

　　是南茜。

　　那人一心專注在機器的操控，沒注意到虞嵐析醒來。

　　『通知：因應中央系統的變動，本機已臨時與「拼圖」對接，預計維持十至十五分鐘，是否查閱相關功能？』

　　「對接『拼圖』？宗德先生他們在搞什麼？」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南茜對另一處正上演的新舊黨爭感到不安，又在看見機器內的虞嵐析後苦笑。「來也好、去也罷，嵐析，你與拼圖真是關係匪淺呀。」

　　『您已查閱相關功能，您已新增額外排程。』

　　彼時虞嵐析又已在強烈睏倦下陷入沉睡，自然不清楚南茜動了什麼手腳，又說了多少如坦白一般的話。

　　「我從第一眼就發現了，妳的長相難以被人記住，這一定是誤觸拼圖的後果，卻是妳如今的轉機。」南茜雙手在鍵盤上敲打，深怕慢了一步就會功虧一簣。「青先生是個掌控慾很強的人，如果他發現實驗品不見，一定會想盡辦法找回來，但只要沒有人知道『虞嵐析』的模樣，他們就無從找起。」

　　必須抹除一切失敗的可能性。

　　記憶修改進度……60%

　　『額外排程啟動：掃描實驗對象「虞嵐析」之外觀，檢索全球網域資源，篩選目標，進行全域刪除作業。』

　　很殘酷。

　　卻遠遠不夠。

　　南茜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個地方的狠毒不僅體會在表象，更是深植於靈魂的詛咒。

　　無論是研究員還是實驗品，打從踏入A65的那一刻，就已經沒有回頭路。

　　虞嵐析之前的指責一點都沒錯，在這間實驗所裡，沒有人能掌控自己的命運，每一步選擇都被無形的軌跡推進。

　　「嵐析，妳下午不是才問過我，為什麼大家都能用不同語言理解對方的意思嗎？這就是原因呀！」

　　為什麽寧願死也不逃？在虞嵐析對自己發問前，南茜幾乎都忘了有這一回事，那應是不該被忘卻的。

　　「『共感蜂巢實域』──跨越語言的隔閡，直接連結彼此意識來交流，那是一位發明家最偉大的發明，也是他留下的惡果。在一次次過於緊密的溝通下，集群共識迅速鞏固，甚至在有心之人操縱下化作桎梏，將所有反抗的念想掐斷，就這麼互相拉扯、一同沉淪，直到再也逃不出這座島。」

　　可悲的是，她明明一直在提防「蜂巢」的影響，卻是在被虞嵐析質問後，才意識到自己早已深陷其中。

　　本以為虞嵐析來的時間不長，還未受蜂巢所害，殊不知對方也已踏入半步深淵。

　　「嵐析，妳不可以『回來』，沒有人應該回到這裡。」

還好在離開前注意到了，如果她沒提前察覺，就這麼坐以待斃，她們的自我意志遲早會被記憶中的蜂巢重新覆蓋，就算在此之前逃離，總有一日也將回到這煉獄之地。

　　事已至此，南茜絕不能容忍這樣的情況發生。

　　唯一的辦法，就是將這段有關實驗所的記憶遺忘，從根源上封印蜂巢的迷因污染。

　　「這對妳來說一定是好事，妳會忘記A65實驗所的一切，忘記那些不成人形的悲劇、忘記那些不愉快的實驗，當然……也會忘記我吧。」

　　這樣就好，從一開始，她們就不該相遇。虞嵐析不該從外界淪落至此，她也不該在人生的最後裡遇見轉折的光。

　　在被移植輔異能的時候，她便已注定無法迎向未來。

　　但即便如此，她仍有一點私心。

　　記憶修改進度……80%

　　『請設定認知更改密碼。』

　　機器的箱蓋緩緩升起，露出少女沉睡的容顏。

　　南茜慘澹地笑了下，伸手覆上對方緊閉的雙眼。

　　而她與生俱來的異能「蜂螫」，可以將自身輔異能移轉至他人體內，於過去的自己而言，就如虛有其表的空包彈，全然沒想過會從青先生那裡被迫安裝強力輔異能，更沒想到會有真正用上的一天。

　　就算代價是半年後的消亡，那又何如？她早就沒救了。

　　「我的命是被妳延長的，妳的生路由妳親手開闢。」

　　發動蜂螫產生的全身劇痛使南茜跪倒在地，她感覺到自己的生命正隨著不屬於自己的力量一同流逝，如一道清流注入波光粼粼的海。

　　「不要為我的死愧疚，妳的生命是妳值得的。」

　　她不會立刻死去，但離死期也不遠，在此之前，她們將會在陽光下相逢，在那個地方，沒有誰是研究員、沒有誰是實驗品，這無聊的家家酒將到此為止，在不久後的將來，「虞嵐析」將與「南茜．希達斯」初次見面。

　　如果真的有那個將來，希望她們能成為真正的朋友。

　　想到這，南茜便釋懷地笑了。

　　「即使妳已不記得為什麼，也請帶著我的祝福……帶著我，走向自由光明的未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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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記憶修改進度……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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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瑞恩離開後，慶功宴現場的氛圍不減反增，一群人圍在圓桌邊拚酒、抽人表演特技，時不時哄堂大笑，好不歡樂。

　　原紛呈站在人群邊緣，只見雅各布被拱上台學鳥叫，看著十分逗趣。

　　「你不過去一起嗎？」也跟他一樣佇在外側的，默默啃著炸雞的革命組首領輕聲詢問。

　　「這話應該是我該問您才是，安地斯先生。」原紛呈微笑。「您可是革命組的老大呢。」

　　安地斯搖了搖頭。「我大病初癒，不能和他們一起胡鬧。」

　　「那真是太可惜了。」察覺話語中的推託之意，原紛呈順應他的話應道。

　　總不能直白要求安地斯別再盯著他吧？

　　假裝沒感覺到那若有似無的視線，原紛呈繃著虛假的笑臉吃光一整包薯條，正打算去煩瑞恩，卻見伊丹從胡鬧的人堆裡走出。

　　「有什麼事嗎？」大概是留意到對方的緊繃，安地斯率先發問。

　　「大吉和實發來訊息，說武器金援的問題查清了，他們打算回D區據點休息，五分鐘後抵達。」伊丹同時向首領出示手機畫面，證明自己不是隨口胡謅。

　　迅速過目了一遍，安地斯有些哭笑不得。「這是好消息，為什麼愁眉苦臉？」

　　「……首領，我也不願意生來就長得這副愁眉苦臉的面相。」伊丹無奈道。

　　但以原紛呈的角度看來，與其說櫻髮青年是愁眉苦臉，凌厲倒是更貼切一些。

　　「我去門口接大吉他們。」

　　「可以，你去吧。」

　　得到首領的應允，伊丹便原地起跳，離開底層。

　　他們短暫的交談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首領？你怎麼被晾在旁邊？快過來快過來！」

　　「來人，給首領最好的肉！最好的酒！」

　　轉眼間，安地斯便被眾人包圍，此起彼落的吆喝讓氣氛鬧哄哄。

　　「白癡，首領現在還不能喝酒！」熊努力擠到中間，把試圖對首領灌酒的同伴通通拉到一邊去。

　　不過安地斯勸阻了他。「難得大家齊聚慶祝，不必顧忌我。」

　　「對啊對啊，首領說的是！」雅各布高舉酒杯，又帶出一波歡呼。

　　原紛呈忙著陪笑，視線卻一直在人群間掃動。「咦，瑞恩呢？」

　　「他應該去儲藏室換衣服了，剛才有人潑到他。」身旁的人告訴他。

　　「我知道。」主要是時間過了那麼久還沒出來，加上友人的臉色從入境密斯以來就不怎麼好，讓原紛呈心生憂慮。

　　思忖及，他索性脫離慶祝會場，往儲藏室的方向走去。

　　途中仍可聽見被拱的首領發表演說，大概就是感謝大家合作、這是得來不易的勝利之類的話，雖然沒什麼特別，革命組成員倒是聽得津津有味。

　　原紛呈來到儲藏室門口，發現門是開的。

　　位處偏僻，加上沒開燈，裡頭烏漆墨黑，看不清楚有無人在。

　　「瑞恩？」原紛呈試探地開口。

　　嘈雜背景聲之下，隱約有細微而痛苦的呻吟響起。

　　原紛呈一驚，連忙開燈闖入，一眼便見到牆角蜷縮的友人。「瑞恩！」

　　他沒有注意到喧鬧聲是在何時忽然消止，倘若此時轉頭，就會親眼目睹革命組首領渾身冒光、骨肉從內而外爆裂的瞬間。

　　他只知道，自己才剛跑進儲藏室內，身後就忽然有陣陣衝擊波襲來，伴隨震耳欲聾的巨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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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轟！轟！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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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未反應過來，原紛呈就被隨後而至的風暴掀飛在地，四周雜物、甚至牆壁紛紛在劇烈震盪下塌落，砸得他眼冒金星、摔跪在地，視野轉瞬間被滴落的血紅覆蓋，唯有餘光仍瞄見昏迷不醒的友人。

　　不假思索，原紛呈將瑞恩緊緊擁進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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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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