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象三部曲 - (二)意外

小巴並沒有減速，反而踏盡了油門，向左掟了一個急彎。因為強烈的離心力，全車的乘客都向右傾側了。有些沒有握緊扶手的，還狠狠地拋倒在地上。出了彎後，「卡卡」兩聲，引擎的咆哮由高尖變得低沉。他一個回頭，左腳與左手配合，快速地把波棍揮動幾下，又踏油門轉線超了一架大巴士。

2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PU2SA9RB2

面試過後，我坐著小巴離去。

2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APw7ggz7q

「山達，我剛剛過了隻大水牛，現在上山入村。」小巴司機一隻手握著軑盤，一隻手拿著對講機。

2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ioNOyeXRb

「收到。……阿兵，出多一架去水溝。」對講機傳回這樣的答話。

2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5qavl4thc

小巴司機之間就是用這種像密碼般的語言溝通著，沒有人知道使用密碼背後的目的，也無法想像它是怎樣開始的，不過我覺得它在自有「小巴」這麼一樣東西出現就一直存在著。

2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fbs3WGUOp

「現在這個時間實在太多大水牛了。」小巴司機已放下了對講機，並不知對誰在說。

2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1k5JUKydD

他又由左線超了另一架巴士，他的動機很明顯是想在巴士到站前搶先接走乘客。

2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1tR8VM29j

在這狹窄的山道上，為了爭取更多乘客，小巴正努力進攻，這如開跑車的比賽一樣，沒有半點遲疑與迷惑，也沒有給別人半點空檔，沒錯，小巴已單方面向巴士宣戰了。我能完全體會小巴司機們的心理狀態，也明白這種不理會背後乘客的抱怨目光，也不理道路上其他車輛發出的警號，仿佛要進入物我兩忘的境地地駕車的必要性，因為我也曾經是這樣。

2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7Kwih9bVQ

「大熊，大熊，你那兒還有多少張椅子？」對講機中那個叫「山達」的男人緊張地問道。

2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y5f9AOIQa

看來小巴司機就是那個「大熊」了。

2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aNYaOG8Rm

因為他轉頭數著還有多少張椅子。

2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HP5wm1KFS

他這種舉動使車內不少人吃了一驚。

2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ZkZiT3hqG

「有冇攪錯？！」坐在我旁的年輕人輕聲說了。

2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7TVOkxUmN

這種反應大約是正常的，在高速駕駛時回頭數空椅子，那根本就是不把車內乘客的生命放在眼內。那甚至可以說是一種挑釁。

2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IhKmwwIzJ

那是一種對生命尊嚴的挑釁。

2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KaAutlIXF

但是那個「我」卻不以為然。

2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JE0XZBErM

可能因為都是同類的吧？

2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3PD1ChjYD

「山達，還有三張。」大熊回頭拿起對講機道。

2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YL57RFxx3

「光明頂有兩母女，他們等了五架車啦！」山達道。

2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gwa0nZQZd

「收到，留兩張。」

2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cSJbIbAGP

「漫仔，你在哪…」看來山達又與另一架小巴在交流。

2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sjXIUvEvF

小巴再轉了兩個彎，就到達了大熊所謂的「村」。

2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kzEqShiC8

那其實是一個舊式的屋村，六、七年代的建築，外牆千瘡百孔，加上四處也在修路，感覺上就像一個廢墟。

2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9tlCkFPrK

站在小巴站前有大約五個人。從他們的眼神可以看出熱切與焦急。

2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1PrcUkgly

小巴很瀟灑地轉了一個「U Turn」剛好停在第一個人的面前。

2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RXXaYkpIi

小巴門一大開，穿著藍色T恤的男人──那個排隊排第一的乘客，一個箭步就跑上了車。

2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WP1b3O4d0

大熊對時間的控制好得沒法挑剔，當藍色T恤的男人第二隻腳踏入小巴時，小巴門就快速地關上，把第二位乘客拒諸門外。

2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ixD3EcDqp

碰了一鼻子灰的乘客還未來得及表達他心中的驚訝與不滿，小巴就開動離開了。

2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4TmL41mlw

「謝謝。」剛上車的那人居然向大熊道謝。

2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o6TDTBt2s

之後他就一屁股坐在司機位後的椅子上，剛好是我的前面。

2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B6AhVonsu

小巴沿著原路出村，右轉再上山去。

2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4xbTndFV8

「今天的的車實在太少了。」剛上車的男人出村不久就說。

2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TdiWCbqyn

「不算少啦，我開了三個鐘還沒有落地呀。」大熊像是先發制人，抱怨起來。

2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6CqAWQoh5

「是嗎？聽說在田莊發生了交通意外呢。」

2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cRjYn9Mxs

「就是這樣囉。就在出莊那個落斜位，我就在那兒就塞了半小時。」

2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APfKygEpY

「發生了什麼意外？」

2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RCkOG35Yv

「哎呀，那個落斜位，平日也要落低波。今日那架貨車，居然連Break都唔落，結果就炒過對面線架小巴囉。」他頓了頓，快速地超了另一架房車，續道：「那條是單線雙程路嘛，又沒有路墩，撞擊那一下，哈，真的不能講笑。」

2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yGJhSbLNd

「是嗎？老兄你好像很清楚呢。」

2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8XtDHJkaR

「哈，我就是那小巴…」他回頭看了看右線有沒車，似乎想右轉快線。可是他的話在這兒停頓，很容易讓人懷疑自己是否仍然存在。

2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9LazkeYVZ

「我就在那架小巴的後面，大約二十多個車位啦，所以我看得很清楚。」

2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ocgMdgOkC

「那一定死了很多人。」那個「死」字雖然藍色T恤的男子並沒有強調，甚至可以說他說得太過輕描淡寫，但是這卻令我感到不快。

2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5H3xImzma

大熊並沒有發覺有什麼不妥，反而好像刺激了他：「那架貨車熊熊聲衝下來，小巴已經向左摟軑避門，但仍把司機位後面割開了。」

2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zFJW7jq0h

「怎樣子？」

2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sMZTzQ1YF

「就是你後面那個乘客位囉，那個人還被湯開了兩半，手與腳都血肉模糊啦。」

我的肚子、手與腳突然間覺得很不自在。可是大熊仍說個不停：「其他人不是撞到了頭就是被東西夾著，還有幾個被拋出車外……」

2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2H4k3TNJc

之後他還描述了那些傷者如何在地上痛苦地呻吟，如何等著救護而漫罵，如何對著先到但就手旁觀只在影相記者發出絕望的眼神等等。這些令人作嘔的景像，他卻說得津津有味，繪形繪聲。而那T恤男人雖然不像聽得很很興奮，但很平靜地聆聽著，還不時詢問更詳細的情況，例如那些斷手的樣子如何……好像很有趣味似的。

2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mCRH5CRch

他們這樣談論著這件人間悲劇，卻沒有帶半點悲傷的樣子，令得其他人感到不安，我仿佛聽見「變態」、「癡線」之類的說話。他們兩者的想法，我都很了解，「這只是他們在掩飾害怕死亡的一種方式而已。」我是這樣想著。不過，我又打了個冷震，因為這令我想起那次把我的右腿奪去的交通意外。

2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0dRPmv75P

那該死的右腿在無情地抽蓄著……可是我卻感不到它為我帶來的半點痛楚，而是面對死亡的恐懼刺穿了我。

2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7eoSOtyi1

沒錯，我實在很怕死。

2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6GGHyxclj

不論是誰死，我也很怕。

2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6qJDE5nAg

但這沒有什麼錯，「這只是掩飾害怕死亡的一種方式而已……」起碼我是這樣安慰自己。

2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l86JCJygM

小巴突然猛烈殺車，燥暴地把我拖回現實。我好像給一對無形的手拉向前，縱使手如何用力頂著前面的座位，臉還是緊緊地貼著，除了聽到咒罵之外，就是打從心底裏發出無力的呼喊。

2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SoScPfUsC

從座椅的空隙望出去，一架貨車正向小巴衝過來，小巴司機努力地回避相撞。

真諷刺。剛剛才想著交通意外怕死怕得要命，想不到這下一刻就發生了。

2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Aw9sgFlG2

「還是向我迎面撞來呢……」我堅閉雙目，不敢再看下去，只感覺到肚子有一道涼意，像是被刀刃深深地割下去。手與腳傳來一下劇痛，就失去了感覺。一切就好像大熊描述的一樣……

2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KvnUPDevQ

看來，我這次死定了。

2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998DgWW0K

奇怪地，那種對死亡的恐懼靜悄悄地離開了。我的心很平靜，沒有什麼雜念，也沒有什麼生前的回憶，有的只有寂靜與微風的笑聲。

2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YFKN9eZu8

看來，我已經死了。

2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HqkePYpEP

我突然有睜開眼睛的衝動看一下這是一個怎樣的新世界。可是，這令我有點失望，我第一眼看見的不是牛頭馬臉，也不是天軍天使，而是我仍活生生的軀殼與原好無缺的小巴。

2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BgN48fbws

我放眼向外望，小巴撞向一邊的石石墩，而貨車則撞向另一邊，兩架車也沒有什麼大損毀，只是車輪附近暮著白煙。而地上留下幾條深黑的車軑痕跡，及站在路中心的對我微笑的自己。

2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KVibINLrk

「？」

2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wXdH94sWQ

我眨眼定神再看，只看見嚇得木定口呆的女人與小孩。

2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vf7ntlb2w

「這兒就是光明頂吧？」直覺這樣告訴我。

ns216.73.216.239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