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呢塊咁嘅嘢，你都可以研究足足三個禮拜？」Anastasia Montgomery（蒙安娜）把一疊列印出來的光譜分析報告砸在Leon面前的桌上，紙張邊緣還沾著實驗室特有的乙醇味。
岑霍凱（Leon Sham）沒有抬頭，指尖仍停留在放大鏡下的金屬板表面。「唔係『咁嘅嘢』，」他說，「呢個年代，人類文明未存在過任何鈦合金加工技術可以做到咁精細嘅刻紋。」
放大鏡旁邊，擱著一個約莫手掌大小、摺疊收納起來的機械裝置——外殼是仿生皮膚與金屬拼接而成，此刻收攏成一個不起眼的方塊狀，靜靜躺在Leon的背包旁邊。
那是Alice-MK9，他母親留給他的遺物，從他有記憶以來，就從未真正啟動過，Leon一直當她是個壞掉的古董，出門考察時，卻總是習慣性地把她帶在身邊，說不清是念舊，還是單純捨不得丟。
「所以你嘅結論係外星文明？」Anastasia在他對面坐下，藍色瞳孔帶著一貫的戲謔，但這次她沒有笑——三星期前那次遺跡發掘的緊急撤離，她到現在還沒完全放下心裡的疙瘩。她記得那晚，探測隊的無人機在地底深處拍到的畫面，不是石壁，是金屬。
「我未有結論。」Leon終於抬起頭，把金屬板轉了個角度讓她看清楚，「但你睇下呢度。」
板面正中央，是一個簡化的龜甲紋路，四周原本應該有另外三組對稱的刻痕——一個近似鳥類展翅的輪廓、一個近似虎首的稜線、一個近似盤繞長條的痕跡。但這三組刻痕全部被人為地鑿平了，只留下粗糙的凹陷，像是有人刻意把它們從歷史裡刪除，只留下正中央那個完整的龜甲圖案。
「四缺三。」Anastasia低聲唸出這四個字，手指懸在那三處鑿痕上方，沒有觸碰。「你覺得呢個係……」
「人工毀壞。」Leon說，「唔係風化，唔係年久失修。呢啲鑿痕嘅角度好一致，係人手做嘅，而且好用力。」
實驗室的日光燈忽然閃了一下。
兩人同時抬頭。
「……唔係你整嘅特效啩？」Anastasia的語氣裡的戲謔徹底消失了。
「我邊有咁多資源。」Leon站起身，後退半步，眼睛盯著金屬板——板面中央那個完整的龜甲紋路，正在發出他們三星期前在地底遺跡見過的同一種微弱藍光。
「Leon。」Anastasia的聲音壓得很低，「上次見到呢種光之後，跟住嗰兩個技術員就……」
她沒有說完。上次那兩個技術員，是在藍光出現後的第七分鐘失蹤的，官方報告寫的是「儀器故障，人員撤離途中失聯」。
「今次唔會一樣。」Leon說，但他自己也聽得出這句話有幾虛。他伸手想把金屬板推離掃描儀，指尖剛觸到板面邊緣——
嗡——
一聲低沉到幾乎只能用胸口感受到的震動聲，從金屬板深處傳出。藍光沿著龜甲紋路的每一道刻痕擴散開，像血管裡流動的螢光，連那三處被鑿平的傷痕也被光線填滿，短暫地浮現出鳥、虎、長條的殘影——然後迅速黯淡下去，只剩龜甲紋路獨自發光，越來越亮。
「Leon！」Anastasia抓住他的手臂想把他拉開，但光已經擴散成一道旋轉的能量場，包圍了整個實驗室的一半空間。桌上的紙張被氣流捲起，儀器的螢幕全部閃成雪花，連放在背包旁邊那個摺疊起來的Alice，也被捲進了那圈能量場的邊緣。
「呢個唔係普通嘅金屬。」Leon的聲音混在嗡鳴聲裡，幾乎聽不清楚，「入面封緊嘅……可能係某種指令，一個完整嘅指令，但佢缺咗三部分。」
「而家講呢啲有咩用啊！」Anastasia幾乎係吼出嚟。
光場的邊緣觸到了她。
「唔多妥——」
強光吞沒了一切，連同他們最後那句沒說完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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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有意識的時候，先感覺到的是風。
不是實驗室空調吹出來那種恆溫的風，是帶著塵土味、有溫度起伏的，真實的風。
Leon睜開眼，第一眼看到的是天空——低垂的雲層，顏色不太對，偏向一種混濁的琥珀色，像是隔著一層薄霧看太陽。他花了幾秒才意識到，自己正躺在一塊巨大的、佈滿相同刻紋的金屬板上，四周是延伸到視野盡頭的廢墟——不是崩塌的石造建築，是扭曲、鏽蝕但輪廓依然規整的金屬結構，像是某種巨型機械的骨架，被時間拆解到只剩骨架。
「Leon……」
Anastasia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一種她平時絕不會表現出來的顫抖。她坐起身，金髮上沾滿了細塵，「我哋……仲喺campus度？」
「唔係。」Leon緩緩站起來，答案已經很明顯，但他還是說了出來，好讓自己確認這不是夢，「我哋唔喺大學了。」
他這才注意到，自己的背包，不知何時竟也一併被帶了過來，散落在腳邊——摺疊著的Alice，就靜靜躺在背包旁邊的塵土之中，外殼上沾了一層薄灰，依然維持著收納的姿態，沒有任何反應。Leon彎腰把她撿起來，塞回背包裡，心裡閃過一絲不解，卻沒有太多餘力去深究——此刻，這具從未啟動過的機械女僕，於他而言，還只是一件隨身多年的舊物件，僅此而已。
不遠處，一座比他們預想中巨大得多的機械結構，靜靜地佇立在滿是塵土的大地上。
那是一頭沉睡的巨型機械龜——龜甲上的紋路，和他手心裡那塊金屬板上的，一模一樣。
Leon低頭，發現自己的手心仍然緊握著那塊觸發了這一切的金屬板。板面的藍光已經熄滅，只剩下那個完整的龜甲圖案，以及三處早已被鑿平的、屬於另外三頭巨獸的傷痕。
「呢個唔係普通嘅遺跡。」他輕聲說，一半是說給Anastasia聽，一半是說給自己聽，「呢個係某種機械文明留低嘅嘢……而呢頭龜，唔係得一頭——本來應該有四頭。」
他抬頭望向那座沉睡的機械龜，心裡浮起一個他自己也說不清從何而來的預感——這不是一次隨機的意外穿越，而是某個早已殘缺的系統，正在用最後僅存的一部分，重新啟動。
而他手上這塊金屬板，或許就是這個殘缺系統，選中的唯一一把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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