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半,觀塘區一間普通中學的鐘聲響起,最後一堂中文堂總算捱到尾。杜鴻勳(Lucas To)把課本胡亂塞進書包,手機震了一下,是Isaac的訊息:「今晚六點,舊工廠,唔好遲到,我有嘢想俾你哋睇。」
Lucas皺了皺眉,回了個「知道」,心裡卻在盤算等一下要怎麼跟家姐交代。他不太想解釋——解釋不了,因為連他自己都不知道Isaac在那片廢棄工廠區找到的,到底是什麼。三日前Isaac就神神秘秘地說「有嘢好特別」,卻死也不肯先透露細節,只叫他們今晚一起去看。
放學路上,他經過屋邨樓下的士多,老闆娘照舊喊他一聲「阿勳返嚟喇」,這是他從小到大聽慣的問候。他們一家住在同一個單位十幾年,街坊都認得他——認得他,也認得他家的情況:爸爸在他讀小三那年離開了香港,說是去內地做生意,之後就再沒回來過,連電話都斷了。從那時起,家裡的重擔就落在媽媽李麗樺(Rhea Lee)一個人身上,而實際上撐起這個家日常運作的,是比他大五年的家姐杜曉琳(Cherry To)。
Lucas推開家門,屋裡飄著西瓜的清香。
「返嚟喇?」Cherry從廚房探出頭,手裡還拿著刀,「洗手食嘢啦,我啱啱切咗西瓜。」
「哈!」Lucas把書包丟到梳化上,一屁股坐下,抓起遙控器開電視,卻沒真的在看。
Cherry端著切好的西瓜走出來,放在茶几上,順手在他頭上輕輕拍了一下:「你今日好靜喎,發生咩事?」
「無嘢。」Lucas別過臉,語氣心虛得連他自己都聽得出來。
Cherry在他旁邊坐下,沒有立刻追問,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那種眼神Lucas太熟悉了——是她從小到大照顧他時,每次察覺他有心事就會用的眼神,帶著耐性,卻不會輕易放過他。
「你呢排成日同Isaac、Mason收埋收埋傾嘢,」Cherry終於開口,「琴日夜晚你哋喺Group度傾到十二點幾,我入嚟叫你瞓覺,你仲慌慌張張咁閂咗個電話。」
「無呀,傾吓打機啫。」Lucas拿起一塊西瓜塞進嘴裡,甜汁順著嘴角流下。
「阿勳,」Cherry的語氣放軟了一點,「我唔係要迫你講。你大個仔喇,有啲嘢唔想同屋企人講,我明。但如果係啲……危險嘅嘢,或者你自己搞唔掂嘅嘢,記住你唔係得自己一個,好無?」
Lucas沒有回答,只是低頭啃著西瓜。他其實想講——想講今晚要去舊工廠、想講Isaac神秘兮兮的訊息、想講他心裡那種說不清的預感,好像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但他終究把話吞了回去,因為他也不知道要怎麼開口,怎麼講一件連自己都摸不著頭腦的事。
「多謝家姐。」他最後只擠出這一句。
Cherry笑了笑,沒有再追問,伸手把他額前的頭髮撥開:「食多兩塊西瓜,你成個人瘦咗喇。」
這份難得的平靜,維持不到十分鐘。
大門「嘭」一聲被推開,李麗樺拖著一身疲憊走進來,手裡的環保袋幾乎要扯裂,裡面塞滿了超市特價的罐頭。她在茶餐廳做兼職到下午三點,之後又轉去清潔公司做兩個鐘散工,才剛剛收工回家——這是她這三年來的日常,一份全職永遠填不滿家裡的開銷,只能東拼西湊幾份散工撐著。
「阿勳,你返咗嚟咁耐都唔識埋嚟幫手?」她把環保袋往廚房檯面一放,語氣裡的疲累比怒氣還多,只是她從來不擅長用溫和的方式講出口。
「岩岩返到就叫返左咁耐?!」Lucas衝著廚房喊回去。
「阿勳你唔好嘈啦,」Cherry連忙站起來,「媽媽,我入嚟幫你。」
「你唔使幫,」Rhea的聲音從廚房傳出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你哋兩個做好自己嘅事我就偷笑喇,成日淨係識喺屋企懶,讀書又唔見你哋幾叻,出去做嘢又話後生仔女讀多啲書先,我真係唔知你哋讀完出嚟做咩。」
「咪同你一鳩樣!」Lucas站起身,聲音提高了,「你成日都係咁講,你讀書好叻咩!」
「讀書?」Rhea從廚房走出來,手裡還拿著半打罐頭,「你兩個成日唔知搞乜鬼,仲話讀書?」
Cherry站在兩人中間,聲音放得很輕,卻很堅定:「媽媽,阿勳今日真係讀咗成日書,你唔好一返到嚟就鬧佢。」
「你就係咁縱佢!」Rhea把罐頭重重放在桌上,轉身走進房間,「隨便你哋喇,我攰喇,唔理你哋喇。」房門「砰」一聲關上。
「乜撚野老母…」Lucas心諗。
屋裡陷入短暫的沉默。Lucas握緊拳頭,胸口那股怒氣還沒散去,但他看著Cherry疲憊的側臉,忽然覺得,媽媽也好,家姐也好,其實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撐著這個家,只是撐得太累,撐得沒有餘力再溫柔對待彼此。
「唔好意思,」Lucas低聲說,「我後尾都係忍唔住鬧返佢。」
「無事,」Cherry苦笑了一下,替他撥平衣領,「大家都攰,講嘢就自然衝口而出。你唔使自責。」
門外的走廊上,傳來一陣細細的抽泣聲。
兩人同時轉頭,看見妹妹杜小瑜(Luna To)站在門邊——她放學回來得比較晚,剛好撞正這場爭吵的尾聲。她揹著書包,眼眶泛紅,手裡緊緊攥著一個舊舊的紅繩平安符,那是Lucas讀小學時,特意去廟街幫她買的,她一直隨身帶著,直到繩子都磨得起毛。
「哥哥……」Luna的聲音帶著哭腔,「你哋唔好嘈啦……」
Lucas心裡一軟,蹲下身跟妹妹平視:「無嘢喇,我地大聲少少講幾句啫,唔使驚。」
Luna沒有回答,只是低著頭,把手裡那個平安符往前遞:「哥,我聽Isaac個妹講……你哋今晚要去舊工廠嗰邊,話有啲奇怪嘢……」
Lucas愣了一下,隨即在心裡罵了一句——Isaac個八卦阿妹果然又亂講嘢。他接過平安符,捏在掌心,感覺到那已經有點粗糙的繩結。
「無咩事嘅,」他儘量讓語氣聽起來輕鬆,「我哋去睇吓啫,睇完就返嚟,好快嘅。」
「你帶埋佢去,」Luna仰起頭,眼裡還掛著淚,「阿哥細個嗰陣,你話呢個符會保佑我哋一家人,而家到你出去,換你帶住佢。」
Lucas握緊手心裡的平安符,喉嚨忽然有點緊。他想起這個符是他自己小學六年級,用零用錢買的,那時他還跟老闆討價還價了半天。想不到多年之後,這個符會由妹妹交回他手上。
「好,」他把平安符塞進褲袋,用力點頭,「我帶埋佢去,去完即刻返嚟。」
Cherry走過來,蹲下身抱住Luna:「Luna唔使擔心,阿哥有我睇住,我保證佢會返嚟食晚飯。」
Luna在Cherry懷裡點點頭,抽泣漸漸平息下來。
晚飯時間還沒到,Lucas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六點的約定就快到了。他站起身,抓起外套,走到門口。
「我出去搵Isaac同Mason,」他回頭說,「好快返。」
「早啲返嚟,」Cherry靠在門邊叮囑,「今晚我煮咗你鐘意食嗰個豉椒炒麵。」
「知道知道。」Lucas揮揮手,帶上門走出去。
夏日的黃昏,屋邨外的天空染成一片橙紅色。Lucas摸了摸褲袋裡那個平安符,心裡那股說不清的預感又浮了上來——好像今晚等著他的,不會只是Isaac口中「好特別」的一件小事那麼簡單。
他加快腳步,朝著舊廠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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