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燼冠冕 - （2）第二十二章，鯨吞蠶食

「知道嗎，這位諸王，你是我見過……唯一一個這麼麻煩的怪物。」

祂立於光與影交界之處，如同一尊被錯誤召喚至現世的偶像。

那並非凡人該直視的身軀——

奧古納，白之神祉，背負「平衡」與「秩序」之名而生的神明。

過於潔白的肌膚，就像是以瓷土與雪霜捏造而成的軀殼。

祂的長髮懸垂至足踝，無風自動，如絲線縫補過無數次的織網，末端沾染著墨與鐵的痕跡，彷彿曾浸沒在死者的咒語裡。

最令人不安的是那雙眼——

一眼為純白，無瞳無輪，宛若冰面倒映虛空；一眼為漆黑，深不可測，彷彿有萬千靈魂沉眠其中。

身披繁複的白銀長袍，袍上繡滿已滅語言的祈禱與禁令。

祂的每一步都是如此輕柔，但卻又如同墓鐘敲響。

即便只是站立，整個空間便會陷入一種無可名狀的靜默，如同世界在祂腳下屏息。

即便那身形瘦削，卻不顯脆弱，行走間像是浮於地面，彷彿重力亦臣服於神明的力量之下。

（不愧是繼承“冷靜”特質的神明，即便面對我，也沒有任何動搖。）

「那還真是我的榮幸啊，奧古納。」

面對那身高高於常人的軀體，死亡只能抬起頭，努力地在那雙無神的異瞳中找尋光彩。

「諸王，我已經允諾你，在這片『我的』土地上行走，但現在，卻又為何要站到我的目前。」

祂的聲音如鐘，低沉卻足以撕裂寂靜。

面對那對眼眸的注視時，死亡感受到了一陣刺痛，那是血液沸騰的感覺，“諸王”的身份是如此渴求神明的血液來澆灌。

「我還以為為什麼沒有人注意到這個身份，原來是您開恩嗎？」

她輕輕一笑，但仍壓抑不住眼神裡的殺意。

「那我得好好感謝您了，不是嗎？是不是還需要對您在這片土地上的殺戮、交易、哭喊、悲傷，全都視而不見呢？」

「我只是做了我應該做到的事。」

「喔？所以……這是神的大發慈悲？或者單純只是一個懦弱的背影？」

她聲音低沉，語尾像是刀尖抵在祂的喉頭。

「無論你想怎麼說都無所謂，畢竟我——是為了人們而戰的。」

「呵……」

她冷笑一聲，嗓音沙啞如雷雨前的低鳴。

「這種話，你不如去告訴那些已經死去、卻還苦苦等待你拯救的人們吧！」

話音未落，黑雷之劍已如長矛般猛然地擲出，在空中劃出一道詭異的、猶如破裂現實般的斷線——

黑雷劍劃破空氣，如同將世界從正中央劈裂，一道黑色的閃痕撕碎風壓，直指神明心臟。

「不敬之徒！」

劍尖朝著對方的胸口突刺，它沒有刺穿任何東西，只是悶聲插進腳下的大地，濺起灰燼與碎石。

奧古納的胸口彷彿只是錯置的幻影，輕輕一震，便消散成空氣，下一瞬又完好如初。

那雙異色瞳中浮現的，是輕微、但毫不遮掩的嘲諷。

「我已經說了，諸王——」

轟——！

祂的話未說完，死亡早已閃身逼近，從小巧的身軀中，爆發出強大的力量，一記強力的膝擊帶著黑雷轟然爆發，整個空氣像是被撕裂般發出爆鳴。

她的手掌貼住奧古納的肩，另一拳毫無保留地砸入祂的胸口，力道強大到足以讓空氣倒流，令光線錯亂。

高貴的神祇如被拋擲的斷偶，狠狠砸向神殿的岩牆，與那尚未完全腐朽的狄戈爾頭骨撞擊在一塊，碎石與血肉同時炸裂。

牆壁龜裂，信仰崩塌。

「要再來一次嗎？」

纏繞著黑雷的長劍再次從死亡的手中喚出，如同喪鐘一般，敲響了神明內心的不安。

「你要殺了我……這裡的所有人，包括那個幼獸，都會被狄戈爾殺死。」

純白的身影瞇起雙眼，發出冰冷的聲音。

「這算是威脅嗎？沒想到你的語氣還是這麼冷靜呢，奧古納。」

「信不信由你，但是我——」

碰——！！！

又是強力的一擊突刺，死亡發出冷冷的嗤笑。

「我不想知道。殺一個神與殺兩個神明，有什麼差嗎？」

咻呼呼……

風聲吹拂過耳邊，隨後，手心處傳來一陣刺痛，在煙塵之下，奧古納的手掌抓住了黑雷的劍刃，那雙異色的瞳孔發出詭異的光芒——

「εξάπλωση！（散開！）」

一聲低語落下，空氣像是瞬間炸裂。

一圈光芒像利刃從奧古納的掌心爆開，狠狠衝擊死亡的身體。

那不是單純的攻擊，而像是一種強行剝離——將她的攻勢、殺意、甚至身體的感知全都「拆解」，像把她的存在揉碎再灑落在空氣中。

「咕……！」

死亡踉蹌後退，感覺自己像是被撕開又重新拼湊，身上的黑雷斷裂，戰意被強制分散得七零八落。

奧古納看著她，神情沒有怒意，甚至有一點平靜過頭的悲憫。

那雙異色的瞳孔一顫一顫，眼球不自覺地轉動著。

「離開吧，諸王……我，為人類而戰。」

祂輕聲說，像是在宣布某個不容質疑的決定，

「這是我的仁慈，也是……我對人類最後的寬容。」

「你不殺我？」

死亡喘著氣，眼中殺意還在燃燒，咬牙回嗆。

而她手腕上的傷口，也隨著喘息癒合。

「不是因為仁慈，是因為你根本不敢動手。」

奧古納微微抬起下巴，沒有回話。

「你不敢承認，這一切是你造成的。狄戈爾、聖女、這片大地上那些哭著求救的人……你一句『平衡』就想把所有責任推乾淨？」

「你——！」

那是一聲嘶吼，但不像是來自單一個體。

——憎惡。

——憤怒。

——哀嚎。

——痛苦。

——殺戮。

殺戮殺戮殺戮——！

意識如浪潮般湧入，一瞬間，祂體內如同有萬千靈魂在悲鳴。

那些被祂犧牲的、被祂沉默的、被祂合理化的聲音，全都從祂的背後撕裂出來。

快點。

殺了她。

殺了這個褻瀆者、叛逆者。

殺了那個撕裂你信仰的怪物。

祂的指尖輕顫，聖潔的長髮在空氣中浮動，卻不再如剛才那般穩定而神聖。

祂的軀殼開始細微地扭曲，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那純白之下慢慢裂開。

我是神……是為了讓人類不再恐懼……可你們，為什麼還要哭？

「你們……根本不懂……」

聲音像是在壓抑什麼，又像是從無數深淵之中湧出的低語。

「我是神。我背負的是——」

但祂的話語沒有說完。

（祂的魔力完全混亂了……）

「職責？呵。」

死亡像是察覺了什麼，舉起破碎的劍柄。

「奧古納大人，既然我身為喚醒您的子民，我能接受您的恩賜嗎？容我提出一個問題？」

「——」

「既“冷靜”又“殘暴”，既“悲傷”，又“憤怒”。我本來是不打算這麼想的，但是……」

她輕輕冷笑一聲，黑雷劍再次凝聚，那是她等了整場戰鬥的裂縫。

「您該不會為了保障您的權力，吞併了狄戈爾的權力吧？」

那可是褻瀆主神波塞冬的行為，但是——

「聖女告訴過我，說您回應了這片土地的祈願……」

屠殺深海的使徒，創立最初的謊言，甚至不惜讓自己的子民們背上“最初的罪孽”，一切的一切，幾乎都若隱若現了。

「可我身為一位諸王，只覺得——你只是單純嫉妒吧？」

嫉妒，沒錯，就是如此簡單的理由。

神明本質與人相同，有七情六慾，有悲傷，有痛苦，也有……嫉妒。

現在，面前的神明並非最初的神而是吞併了對手，又冷漠地站在這裡的——奧古納+狄戈爾。

（一句身軀裡背負了兩個神權，難怪祂至始至終都未回應人們，因為祂，根本沒有餘力回答。）

「你背負的是恐懼，是失敗，是你用屍骸與謊言堆積而成的罪過。」

她一躍而起，風壓撕裂地面，如暴雨落下前的第一道雷鳴。

那一瞬，奧古納的魔力徹底混亂，空氣中傳來令人作嘔的扭曲音響，像是秩序本身正在哀號。

（現在——！）

她迅速擲出劍，伴隨著自己洶湧澎湃的力量。

黑雷劍在空中猛然炸開，猶如一道黑色彗尾，朝著奧古納筆直墜落。

空氣在劍尖經過的軌跡中急速壓縮，連光線都彷彿被牽引，朝那一點聚焦。

奧古納沒有動，或說……祂還沒來得及動。

那雙異色的眼瞳劇烈一震，從胸口深處湧出一種無法名狀的不安與混亂。

「……！？」

劍刃瞬間刺入——

咔嚓！

純白的皮膚出現裂痕，瓷土般的軀殼從劍尖向四周爆散出蛛網般的紋路。

一道低沉的悶響如同古鐘破裂，在神殿內震蕩。奧古納被整個擊退，龐大的身軀再度狠狠砸入岩牆，這一次不再像之前那樣無聲無息，而是——「咳……！」

緩慢的，閃爍著光芒的血沫輕輕從高貴的口中滴出，異色的瞳孔不停縮放，如同一個壞掉的人偶，連開口都做不到。

「你……流血了。」

死亡穩穩落地，雙腳一踏，地板龜裂。她沒有說話，僅僅是直視對方的血液，緩步逼近。

如同嗜血的野獸一般，靜靜凝視著對方，從藍色的眼睛裡映出狼狽的神明。

「那麼——繼續。」

她再度舉起劍，黑色的雷霆肆意的噴湧。

「住手……！」

祂一聲低吼，卻不是來自聲帶的震動，而是神語震盪空氣與意識的共鳴。

宛若整座崖谷都在祂語中哀鳴。

「κατάρρευση！（崩毀！）」

空間瞬間反轉，宛如無形之手將整座神殿翻覆，地與天、左右上下全數顛倒，重力撕裂，符文斬落。

數百道銀白祈禱文字化為實體，從虛空射出，如同神明親書的審判之劍。

死亡在瞬間移動中閃避，銀刃擦過她的髮絲，將空氣劈得如水波般抖動。

「看起來你是真的生氣了啊，神明。」

她語氣不變，腳尖一點岩柱，瞬間旋身躍上半空，黑雷纏繞全身。

那道閃電不再是武器，而是一種本能的「戰意實體化」，化作多條黑蛇繞身旋舞。

「這一招——還你！」

死亡張開手掌，十數道黑雷瞬間化作投擲長矛，每一道都指向奧古納的四肢、頭顱與胸口，明顯是蓄意破壞神格的針對性攻擊。

（只要擊碎祂的神核，那麼一切都會結束……！）

快速躍到神明跟前，被死死卡在牆上的神明毫無反手之力，連那雙眼睛都沒有對焦。

「不管了！給我受死吧，你這罪魁禍首！」

死亡的拳頭狠狠轟擊，裂開了奧古納潔白如瓷的肌膚，露出下方律動著的神核。

（那就是神明的核心……信仰的終點。）

那神核猶如純淨的光芒中心，卻又散發出冰冷與無情的氣息，如同世界心臟的跳動，牽動著秩序與混沌的界線。

「該說再見了，奧古納——」

但沒等黑色的雷霆落下制裁，從牆上撲騰而起的海蝕瞬間纏上奧古納裸露的神核，彷彿一直都在等待這一刻。

「等等！？」

碰——！！！

它們的力度一如既往，將剛剛站穩的女人甩飛出去。

啪嘰啪嘰啪嘰——

「神明，需要我們。」

「神明，需要復仇。」

「神明，需要憎恨。」

神明，需要死去。

---

是我的失職。

「真是該死……！」

斷裂變形的腳踝很明顯不能再支撐她站起，這一次，換成她死死撞擊在牆面上，能明顯感受到來自脊椎骨的痛楚。

「我從來沒想過會有神明那麼瘋狂——」

不，或許是自己享受了太久的平靜與沉寂，才會這般狼狽吧？

「切……那混蛋說的沒錯，我真的，有點跟不上時代了……」

「嘎啊啊啊啊啊啊——！！！」

另一邊傳來奧古納/狄戈爾撕心裂肺的哀嚎聲，這應該是融合造成的傷害，不過，要是再不阻止，祂又會再次去尋找埃莉希婭，試圖變回原來的神靈之軀。

（就憑奧古納那具良好的身體，祂應該能夠行動自如了。）

或許奧古納在吞噬狄戈爾時，就像是鯨魚一般，一口吞下，但卻從未想到，對方會從會從內部蠶食吧。

啪嘰啪嘰啪嘰啪嘰——！

（轉化開始了。）

死亡忍不住皺起眉，感受著那打從一開始就如此狂躁的魔力，現如今正逐漸變得整齊的過程。

整面神殿牆壁像是腐爛的肉壁一般開始塌陷、流動、膨脹，奧古納與狄戈爾的身軀交疊在其中，無數手臂、祈禱文與神經紋路從牆內衝刺而出，纏繞神核、封鎖裂痕、甚至強行將死亡剛才劈開的裂口「縫補回去」。

「神明，需要完整……」

「神明，需要秩序……」

「神明……是唯一……」

一張張面孔從牆體中浮現，那些不是活人，也不是信徒，而是————信仰本身的「投影」。

祂們早已死去，卻仍寄宿在這顆神核上，甘願成為神明意志的壁障。

猶如一場詭譎的戲劇，欺騙他人者，必受到反食，祂們以歌頌、以詛咒、以沉默組成神明的盔甲，替那裂痕累累的身軀，做出最後的修補。

「嘎啊啊啊啊……！」

奧古納的頭低垂，頭髮遮掩住了半張臉，而祂的身軀……竟開始慢慢撐起來。

不是因為祂的意志。

而是——「狄戈爾」從體內攀升而起的詛咒力量，推著祂動起來，將祂的肌肉、骨骼與關節強行扭回戰鬥狀態。

白與黑的神格正在對峙、融合、相互佔據。祂跪著、顫抖著，卻也一步步往前踏出。

但那每一步都帶著災厄——空間在祂腳下龜裂，時間在祂身後回溯，像是兩種神明同時走出自己的命運軌跡。

（這不是融合，是內鬥……）

死亡喘息著，眼中閃過一絲驚慌。

她清楚，那並非復活，也不是神力恢復，而是：

「兩個神明，在一個殼子裡，彼此撕咬。」

這樣的存在，無法再被稱為「神」—— 這是一場災禍本身。同時，也將吸引來真正的神祉。

（我殺不死祂，祂的本體根本不在這裡。）

狄戈爾的血肉緩緩纏上奧古納的純白軀體，它們僅僅是受到了一種東西的驅使，不是痛苦，不是祈禱，而是將所有的意識都覆蓋的

——憤怒。

那些無罪的嘲笑，那些有罪的欺騙，那些傲慢的自我，都會被這片怒火侵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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