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三尺泥 - 第三十章

日暮時分，西邊的雲層積得厚重，餘暉如燙金一般鋪灑在府牆上，也映在三粒屎臉上，將他顴骨的輪廓勾得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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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牡丹會回府後，紀小姐一句話也未再說，只是吩咐芙桃給她換衣、泡茶，隨即便進了內房。門扉半掩，裏頭燈未點，只靜靜瀰漫著幽微的香氣與暮春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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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站在垂花門下，沒敢擅自離去。他從來都不怕苦，卻怕辜負，怕自己若轉身離去，就錯過什麼，或者又給人留下「不夠警醒」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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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靜靜守著，天色轉暗，幾盞燈火亮起，直到祁管家叫來的小廝前來尋他。那人聲音不大：「三哥，祁爺請您去後院小堂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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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點頭致謝，跟著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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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堂裏燈光昏黃，燭影顫顫，祁管家依舊一身素凈直裰，坐在矮案後頭，手中捏著一份紙卷，眉目間一貫是笑而不語的老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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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啊，今天這日子，你過得不輕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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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低頭拱手，聲音平靜：「是小的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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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管家輕哼一聲，將手中紙卷展開，聲音不疾不徐：「你這本分，倒叫人另眼相看了。那沈三公子回府沒多久，就給他老子臭罵了一頓。我們老爺也已提筆回書，言你『身手機警，護主得力』，這可不是誰都能值得老爺這樣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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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一怔，心中不禁微微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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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管家又道：「你原是個外役，雜差雜役，如今嘛，從今日起，正調為小姐貼身護衛，月工資自三百五十文調至四百，膳食衣料另算，由小姐院中支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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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他將紙卷輕輕放下，眼角挑了挑：「這可是紀老爺親筆批示，你可有何話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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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抿唇不語，半晌才緩緩跪下，額頭貼地，聲音沙啞：「小的多謝老爺、謝祁爺成全。從今往後，願以性命守小姐周全。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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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管家擺了擺手：「這話你記著就好。小姐的性子你也看見了——不說話時比誰都淡，發脾氣時你可擋得住麼？你這差事，可比你從前捉賊打鼠難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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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你若真能撐得住，以後說不定還在府裏能有個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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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尚未亮透，府中卻已漸有雞鳴犬吠聲。三粒屎提著包袱站在內院門前，望著那扇門，心中竟有些遲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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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瑤手執掃帚從院角出來，見他站著不動，微微皺眉：「你怎麼站這裏？這是小姐院中屋，你跑錯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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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抬頭：「祁爺讓我搬來這裏當值。」說著，他遞過那張紙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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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瑤接過看了一眼，眉頭蹙得更深：「貼身護衛？……你也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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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桃從門內走出來，一身素粉衣裳，正挽著袖子要曬床被，一瞧，笑嘻嘻地道：「哎喲，三哥來啦，來得巧。這東廂是空了些日子，正好添個人熱鬧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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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瑤斜了她一眼：「你就知道嘴甜。這小院不比外頭，小姐一聲咳嗽都得聽著。若有半點不妥，他還不知能不能撐過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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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撓撓頭，沒接話，只是低聲道：「小的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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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破舊的包袱放進屋裏，那間小屋雖小，卻打掃得乾淨，窗下鋪著一張榆木床，角落裏還有水壺與藥罐子，香氣淡淡，透著一種安靜的乾淨氣息，比從前在南牆頭不知道強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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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將衣物整整齊齊摺好放進箱中，又用濕布擦了桌角才歇下。這院子，果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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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風從牆外吹進來，桃花枝影斜斜落在窗紙上，彷彿有人輕手拂過，院中無犬吠無嘈雜，連煮飯聲都柔和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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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他隨碧瑤一同出門採辦，去的是花市，小姐近日欲添些線香與薰爐用具，香品皆需親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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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不懂這些，只遠遠站著，看兩位姑娘挑得興起，便提著袋子默默守在一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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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來時，日影斜斜，他剛進院門，就見芙桃扶著小姐從後園走來。小姐試了新衣，裙襬繡有一圈淡紫木槿，行來無聲，眼神掃過他，只問了句：「你幾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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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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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倒像二十八九。」她說罷，不再理他，轉身入了內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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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聽著這話，無由地有些尷尬，倒也不知是說他老成，還是樣貌粗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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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不曾與這等女子近處相處，如今卻要日日跟著，心中頗有點不踏實，只得在心裏再念了一遍：「別讓人踹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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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月明如水，他獨自坐在廂房中，點了燈，習慣性地擦拭了刀身。雖然芙桃說內院不能帶兵刃，他也只能在屋內摸一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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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桃花靜落，風聲輕柔，與從前住在外院的嘈雜天壤之別。他靠在牆邊，一手支著腦袋，看著窗影恍惚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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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聽得門外響起細細腳步聲，是芙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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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起來，小姐夜裏說想練拳，叫你過去陪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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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怔：「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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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看幾更天了。人家小姐都沒嫌晚，你還愣著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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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應了聲，抓起刀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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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讓你帶刀了！」芙桃拍他一下，低聲怒斥，「你想傷了小姐？這裏是那裏，你有點腦子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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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連忙放下刀，低頭小聲說：「小的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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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桃見他懵樣，倒也不再罵，只丟下一句：「動作快點，人家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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