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途燼滅殤》 - 第九章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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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的路上，沈清漪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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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裝睡，是真的睡著了——頭靠在車窗上，呼吸均勻，睫毛一動不動，嘴角微微往下撇著，像是在夢裡也不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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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回頭看了她一眼，壓低聲音對司燼說：“她最近太累了。我爸走之後，武館的事情全壓在她一個人身上。方遠山那邊又一直施壓，她晚上經常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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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說話，把空調溫度調高了一度，然後把車窗關嚴，不讓外面的噪音吵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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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看著他做這些動作，忽然說：“你這個人，嘴上什麼都不說，但做事情很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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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慣了。”司燼目視前方，“我師父眼睛不好，很多事情得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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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師父真的什麼都看不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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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見。但比看得見的人還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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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她對司燼的那個瞎子師父越來越好奇了，但沒有再問。她是個聰明人，知道有些東西要慢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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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下了高架，進入市區。紅燈前停下的時候，司燼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沈清漪。她的頭從車窗上滑下來，歪向另一邊，身體跟著晃了一下。他伸手把副駕駛座椅背上的靠枕抽出來，遞向後排——但他手不夠長，夠不到。淩霜接過靠枕，輕輕塞在沈清漪頭側，讓她靠得更舒服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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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沒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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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燈亮了，司燼繼續開車。他沒有直接回武館，而是先開到了半閑武館所在的那條老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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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住這兒？”淩霜看著窗外破舊的街道，有些不敢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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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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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地方……能住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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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了三年，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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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被噎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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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把車停在巷口，解開安全帶。他沒有叫醒沈清漪，而是對淩霜說：“你陪她一會兒。她醒了之後，開車小心點。我進去拿個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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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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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回答，下了車，走進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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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閑武館的院門開著。陳半閑坐在院子裡的籐椅上，手裡捏著一根竹篾，正在編一隻蟈蟈籠子。他的手指很靈活，竹篾在指間翻飛，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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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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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了？”陳半閑頭也不抬，“那個姓沈的丫頭在車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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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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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姓淩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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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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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編籠子：“你帶她們去見了方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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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有否認：“他主動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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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淩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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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了。他看到淩霜鎖骨下面的那道疤，瞳孔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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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把竹篾放在膝蓋上，仰起頭，空洞的眼睛對著灰濛濛的天。沉默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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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疤，是我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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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的瞳孔微微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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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淩霜還是個嬰兒。”陳半閑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有人把她放在半閑武館門口，繈褓裡有一封信，寫著她的名字和生辰——臘月十九。沒有父母的名字，只有一個請求：讓她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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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認識她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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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認識。但那道疤——”陳半閑伸出手，在空中比劃了一下，“不是利器劃的，是銀簪斷口劃的。就是鐵櫃裡那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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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的呼吸凝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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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根簪子是清夢的。簪子斷口劃傷了嬰兒的鎖骨，留下了疤。”陳半閑的聲音微微顫抖，“也就是說——淩霜，是清夢放在我門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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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淩霜是林清夢的女兒？那沈清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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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母異父。”陳半閑說，“清夢離開方遠山之後，跟了另一個人，生了淩霜。那個人是誰，我不知道。但清夢把淩霜送到我這裡，說明她已經到了走投無路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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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的腦子裡像是被灌進了一盆冰水，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全部串聯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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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林清夢和沈國良的女兒。淩霜，林清夢和另一個男人的女兒。兩個女孩，同一個母親，從小一起長大，卻不知道彼此是同母異父的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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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方遠山看到淩霜的傷疤時瞳孔收縮——他認出了那根簪子留下的痕跡。他知道淩霜是誰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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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林清夢現在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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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陳半閑搖頭，“但方遠山說他知道。不管他是真知道還是假知道，他都會用這個資訊來操控沈清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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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攥緊了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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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打算怎麼辦？”陳半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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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流會，打贏方遠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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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贏之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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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沉默了幾秒，說：“找到林清夢。把這些年欠的賬，一筆一筆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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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他重新拿起竹篾，繼續編那只蟈蟈籠子，編了兩下，忽然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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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燼，那三個字刻在清夢胸口，也刻在我心裡。你要替我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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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跪下來，朝陳半閑磕了一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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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徒弟磕給師父的那種頭，是兒子磕給父親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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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看不見，但他的耳朵聽到了額頭碰到青石板的聲音。他的手指微微一頓，竹篾紮進了指尖，滲出一滴暗紅色的血。他沒有擦，任由那滴血在竹篾上慢慢洇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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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吧。”他說，“她們還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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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回到車上的時候，沈清漪已經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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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在用紙巾擦眼角，看到司燼拉開車門，動作頓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把紙巾攥在手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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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哪兒了？這麼久。”淩霜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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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師父說了幾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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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師父？”沈清漪轉過頭，“我能見見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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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還有點紅，但表情很認真，不像是一時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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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不行。”他說，“他今天心情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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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哪天心情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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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本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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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沉默了兩秒，然後說：“那就等他心情不好的時候去。有些話，心情好的時候反而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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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有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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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新坐上駕駛座，發動車子。沈清漪從後排伸手，把一個東西放在副駕駛的座位上——是一袋還熱乎的糖炒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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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巷口買的。”她說，“你進去的時候，我和淩霜下車轉了一圈。栗子不錯，趁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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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低頭看了一眼那袋栗子，又看了一眼後視鏡裡的沈清漪。她已經轉過頭去看窗外了，只露出半張側臉，耳垂上那對珍珠耳釘在暮色中泛著柔和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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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說謝謝。不是不想說，是覺得這個詞太輕了，放在這個場景裡不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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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開回淩霄武館的時候，天已經差不多黑了。三個人下車，沈清漪走在前面，淩霜走在中間，司燼走在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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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門口的時候，一個穿黑色連帽衫的年輕人從武館裡走出來，差點撞上沈清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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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抱歉——”年輕人後退一步，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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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認出了那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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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昨天那個蒙面人。嘴角的痣，年輕的眉眼——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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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面人也認出了司燼，臉色微變，但很快恢復了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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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這裡做什麼？”沈清漪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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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總，我是來應聘教練的。”年輕人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疊的簡歷，“前臺讓我明天來面試，我今天先來看看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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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得很自然，語氣、表情、肢體語言都無可挑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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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司燼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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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什麼名字？”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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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驍。”年輕人微微一笑，“樹林的林，驍勇的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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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驍。這個名字司燼沒聽過，但他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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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明天再來。”沈清漪微側了一下頭，示意他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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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驍點點頭，邁步走過司燼身邊的時候，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了一句：“方先生說，你對女人心軟，是你的弱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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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面無表情，但右手的大拇指按進了食指的第二關節，骨節發出輕微的一聲“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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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驍走遠了，消失在街道拐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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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拉了拉司燼的袖子：“那個人，你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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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的蒙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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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的眼睛瞪大了：“他還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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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來遞話的。”司燼看著林驍消失的方向，聲音很平靜，“方遠山在試探我的底線。他想看看，我會不會因為女人而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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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轉過身，面對司燼。燈牌的光從頭頂打下來，在她臉上投下一片暖黃色的光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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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會嗎？”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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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低頭看著她。她的眼睛裡有光，不是燈光的反射，是一種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從裡面透出來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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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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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的呼吸停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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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分心的方式，和方遠山想的不一樣。”司燼移開目光，邁步走進武館，“他以為我是那種會為了女人放棄原則的人。實際上，我只會為了我在乎的人，把原則打得更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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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站在門口，看看沈清漪，又看看司燼的背影，嘟囔了一句：“你們倆能不能別老說這種讓人聽不懂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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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沒有回應。她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快到她不得不深呼吸一次才壓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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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那句話裡，“我在乎的人”四個字，像四根針，紮進了她心裡一個從沒被人碰過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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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疼，但是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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癢得她想伸手去撓，又怕一撓就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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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點，司燼離開淩霄武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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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路上買了兩個饅頭、一份小菜，帶回去給師父當晚飯。走到半閑武館門口的時候，他看到門口的臺階上坐著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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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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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換了衣服，穿著一件粉色的衛衣和淺藍色牛仔褲，頭發散下來，披在肩上，看起來像個大學生。腳邊放著一個保溫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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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在這兒？”司燼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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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你啊。”淩霜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沈姐姐說你師父一個人住，可能沒人做飯，我煲了湯，帶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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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彎腰打開保溫袋，裡面是一個保溫桶和兩個飯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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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骨蓮藕湯，紅燒肉，清炒時蔬。”她一盒一盒拿出來，擺在臺階上，“不知道合不合你師父口味，我按我奶奶的做法做的，偏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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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看著她擺飯菜的樣子，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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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感動，是因為他忽然意識到——這個女孩在用自己的方式，試圖靠近他的世界。不問他師父是誰，不問他過去發生了什麼，只是簡單地煲了一鍋湯，然後坐在門口的臺階上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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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多久？他不知道。保溫桶摸上去還是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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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師父吃過了。”司燼說，聲音有點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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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留著他當夜宵。”淩霜把飯菜重新裝回保溫袋，站起來遞給他，“拿著。”

司燼接過保溫袋，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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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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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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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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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笑了。那是司燼認識她以來，她笑得最安靜的一次。沒有調皮，沒有狡黠，就是一種很乾淨的、被人放在心上之後的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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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謝。”她後退兩步，朝他揮了揮手，“我走了。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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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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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車。這個點兒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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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身往巷口走，走了五六步，忽然停下來，回過頭：“司燼哥哥，你今天跟沈姐姐說的話，我也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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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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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你會因為在乎的人分心。”淩霜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巷子裡聽得清清楚楚，“我想讓你知道，我也是你在乎的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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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她沒等司燼反應，快步走向巷口，上了一輛剛停下的計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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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程車尾燈在夜色中亮起兩團紅光，拐了個彎，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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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站在武館門口，一手提著保溫袋，一手拎著饅頭和小菜，風吹過來，把他的T恤吹得貼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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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了看保溫袋，又看了看巷口的方向，然後輕輕歎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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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口氣裡沒有無奈，只有一種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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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煲了湯、在臺階上等了不知道多久的女孩，打車走了。而他連送都沒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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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不能這樣了。”他對自己說。

推開院門，陳半閑還坐在原來的位置上，手裡那只蟈蟈籠子已經編好了，放在膝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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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到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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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到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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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骨蓮藕湯。”陳半閑的鼻子抽動了一下，“還有紅燒肉。是哪個丫頭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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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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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姓淩的？”陳半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不是開心的笑，是一種複雜的、帶著唏噓的笑，“她跟她媽一樣，會做飯。林清夢當年也經常煲湯送來武館，也是排骨蓮藕，也是這個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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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把保溫袋放在桌上，打開蓋子，盛了一碗湯端到師父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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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接過碗，捧著，沒有喝。他就那麼捧著，感受著碗壁傳來的溫度，像是在捧著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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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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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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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對她們好。”陳半閑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對沈丫頭好，對淩丫頭也好。不管最後結果如何，至少在你還能對她們好的時候，別留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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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在師父旁邊坐下來，面對著滿天的星星，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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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留不住了——那我留住的回憶，夠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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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沒有回答。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湯，然後慢慢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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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不夠，不是你現在該想的事。你現在該想的，是怎麼讓那一天的到來，盡可能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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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吹過，院子裡的老槐樹沙沙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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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像是有人在天上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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