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料堆外的風比他預期中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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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開棚屋的木門時，風從鐵皮縫隙間灌進來，卷起地面的細碎砂礫，在腳邊打著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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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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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木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發出極輕的聲響——不是門軸摩擦的聲音，是門板與門框之間的縫隙被風填滿時發出的餘響，像一截被重新封好的舊通道，正在用氣流的切斷聲告訴他，那段路已經被正式封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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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沿著廢料堆的外緣走了一段，腳下的路面從碎石變成更細的砂土，踩上去的聲音比之前更沉悶，像一層被長時間壓實過的舊路基，正在用自身的硬度回應他的步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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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的燈火比他預期的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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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一排，是零散分佈在遠處的幾點光，像是被放置在不同高度的舊燈，正在用各自的角度為他標定同一段路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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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朝最近的一盞燈火走過去，那盞燈被放在一根銹蝕的鐵柱頂端，燈罩是舊鐵皮焊的，火光透過縫隙，在地面上投下一層細碎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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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慢腳步，鐵柱底部的舊地面上有一些很細的刻痕，不是文字，是一段被反復劃過很多次的短線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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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用手去碰，只是借著那盞舊燈的光線彎下腰來看那些刻痕的走向，它們以不同的深度散佈在鐵柱底部，像一段被反復修改後定稿的舊路徑，正在等待一個不再需要修改它的人來踩實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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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直起身，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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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盞燈被放在一道矮牆的頂端，比第一盞高出大約一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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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根處有一個人影，蹲在暗處，手裡握著一根細長的鐵簽，簽尖朝下，擱在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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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是已經在那裡坐了很久，坐姿自然舒展，像一段被放置好後不需要再調整的舊尺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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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到腳步聲後沒有抬頭，目光落在鐵簽尖端與地面相接的那一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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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從廢料堆那邊過來了。那你應該也看到了那個鐵柱底部的刻痕。那不是路標，是一段還沒被收回的舊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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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條線是誰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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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等燈的人刻的。他把線刻在那裡，每過一段時間就會回來量一次，看它有沒有變深。”他把鐵簽從地面上拔起來，在手中轉了一下，像在重新校準一道舊路徑的指向。“你是替他把那段線走完的人。你走過之後，線就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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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上之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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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上之後，線就不需要再被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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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來，把鐵簽插回腰間，側過身，露出身後一條被野草覆蓋了大半的小徑：“你穿過這條小徑，會看到第三盞燈。第三盞燈的燈光下，有人等了你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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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走過他身側，小徑的入口被野草覆蓋了大約一臂的寬度，但再往裡走，草莖開始變矮，路面逐漸顯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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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不到一裡，看到第三盞燈。燈光比他預想中的暗，不是油燈，是一截短蠟燭，被放在一塊扁平的舊石板上，燭火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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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板旁邊坐著一個人，身形偏瘦，穿一件深灰色外套，雙手擱在膝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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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到腳步聲後沒有抬頭，目光落在那截短蠟燭的火焰上，像在等它燒到某一道刻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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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在距離他大約十步的地方停下來，沒有坐在他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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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暗處，燭火的光線剛好夠他看清那人的輪廓和周圍地面的走向，他不需要走得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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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走過了廢料堆，也看過了鐵柱底部的刻痕，那你應該也已經見過那位棚屋裡的老人了。他收下了你的舊紙，也收下了你剩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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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下了，但他沒有把它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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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把短蠟燭從石板上拿起來，用手掌護住燭火，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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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護著燭火走了幾步，在距離司燼大約三步的地方停下來，蹲下身，把蠟燭放在地面上，離司燼的腳邊很近，近到他能感覺到燭火傳遞過來的那一層薄薄的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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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直起身，沒有遮住燭光，光線完整地落在司燼身前的路面上，把他腳邊那截布條照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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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截布條顏色很舊，邊緣已經磨損了，正壓在碎石的縫隙裡，像是被人用力塞進土層之後被風吹平了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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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蹲下來，撿起那截布條。布條的一端有一個極淺的舊痕，不是文字，是一道用指甲壓出的凹痕，短而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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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布條翻過來，布條背面也有同樣的凹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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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它握在掌心裡，感覺到那截舊布條的溫度比路面更低。他把它放入口袋，然後直起身來，沒有去問那道凹痕是誰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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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沿著燭火所指的方向，朝下一段路的入口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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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火在他身後沒有熄滅，那截布條貼著他口袋內側放置，正在用它的溫度為他持續標定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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