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劍春雨映棠花》 - 第三章：尋香與天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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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走出醫棚時，雨仍未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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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春雨不像刀，卻比刀更難避。它落得細，落得密，沿著傘沿一線線淌下，滲進青石縫裡，也滲進人的衣襟與骨縫。

瀟雨鎮的街巷被雨水洗得發亮，白牆青瓦間浮著一層薄霧，遠處偶有幾聲犬吠，卻很快又被水聲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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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西藥鋪離祠堂不遠，隔著兩條巷，一座小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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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撐著那柄傘骨斷了一根的油紙傘，走得不快。

他掌心的傷已被昭明棠包好。

布結纏得不算繁複，卻比尋常包紮多繞了一圈，壓住了掌緣那道細口，也壓住了雨水和泥沙再滲進去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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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了一眼，隨即收回目光。

藥鋪門板半開，屋內藥味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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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尋常藥鋪裡乾淨溫燥的藥香，而是被雨氣、驚亂與血腥揉碎後的雜味。

櫃檯旁倒著一只木凳，地上散著幾味被踩爛的草藥，藥屜拉開了七八格，幾包藥紙被劈成兩半，旁邊還落著一柄小藥刀。

刀上血跡已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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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蹲下身，先看刀。

刀鋒上的血不多，該是李掌櫃發病時劃傷其子所留。刀柄上卻有一道很新的擦痕，像是慌亂中撞過櫃角。

他沒有急著碰，而是沿著櫃檯慢慢看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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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神散的藥屜被翻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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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頭藥材少了一些，卻不像被人匆忙抓走，更像有人刻意翻動過，留下「曾被翻找」的樣子。

另一格祛濕丸旁邊，紙包散落，卻沒有受潮。

若真是李掌櫃發狂時砍亂藥櫃，這些紙包不該倒得這麼整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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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伸手撥開櫃檯下方一片破紙。

下面壓著一只小香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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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包外層是淺灰布料，布面並不華貴，繡線卻極細。

最奇怪的是，那香包落在濕地上已有一夜，外層布料卻未完全濕透，只在邊緣泛出一圈淡淡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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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從櫃上取過一張尚未沾濕的藥紙，折成小角，又以木片輕輕挑起香包邊角，正欲收入紙中，門外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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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包香，你若再碰一次，今晚最好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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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手勢一停。

他回頭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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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鋪簷下，不知何時立了一名女子。

她身著深青衣衫，顏色被雨氣壓得發暗，袖口與腰間皆收得利落。

腰側掛著數只小瓶，一枚聞香匙，還有兩只不知裝著什麼的細長竹筒。

她沒有撐傘，卻立在雨落不到的陰影裡，像是一縷被雨留住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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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道：「姑娘是尋香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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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沒有看他，只取出一枚薄如柳葉的小銀匙，在香包上方輕輕一掠。

「聞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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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淡得像雨。

「你們查人，我查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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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低頭聞了一瞬，眉眼微沉。

「掛的是安神香的名，走的卻不是安神的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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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道：「包香的人說是安神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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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淡淡道：「棗仁、柏子、合歡皮都只是浮在外面，真正藏在裡頭的，不是安眠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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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道：「鎮上多人收過這種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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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送香的人很懂瀟雨鎮。」聞疏雨道，「春雨連日，潮氣重，鎮民睡不好。有人送安神香，聽起來不像害人，倒像做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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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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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看了他一眼。

「世上有些毒，從來不是以毒的樣子送到人手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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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沒有立刻收香包，而是以銀針從香包邊緣挑出一點細灰。

那點灰色極黑，卻不油，遇了濕氣也未散。

她將銀針湊近鼻端，只聞了一息，便皺起眉。

「三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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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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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層，是尋常安神香。棗仁、柏子、合歡皮，分量不重，只夠遮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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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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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濕香。」聞疏雨道，「遇雨後味道才會浮出來，附在衣袖、枕被、門縫上。乾時不明顯，濕後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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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道：「瀟雨鎮近日無一日不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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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這地方正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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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那點香灰封入另一只小瓶。

「第三層很淡，像酒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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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目光微動。

「李掌櫃昨夜飲過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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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平也飲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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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中找到酒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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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道：「那就不只是香。」

她站直身，目光掃過翻亂藥櫃。

「這香單聞不烈，乾屋裡至多令人多夢。可它偏偏進了雨鎮，又偏偏沾了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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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接道：「再偏偏引出舊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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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看向他。

「劍儒查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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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不夠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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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快也未必是好事。」她淡淡道，「這世上最容易被人利用的，往往就是信證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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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沒有反駁。

他低頭看著櫃下濕痕。

「若有人留下證據，是為了讓我們看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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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眉梢微微一動。

「顧先生不信我的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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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信你能辨香。」他抬眼。

「但我不信留下香的人，會這麼不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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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沒有立刻說話。

雨聲在門外密了一些。藥鋪內，破碎藥香與那只香包殘留的異味混在一起，像一場尚未醒來的夢。

片刻後，她將香包封入窄口瓷瓶，又把那點黑灰另封一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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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道：「是否先去醫棚驗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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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人有昭明棠守著，一時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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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收好瓷瓶，轉身往外走。

「味道不一樣。雨一落，便淡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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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跟了上去。

「你倒是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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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醫道裡，昭明棠的手算穩。」聞疏雨道，「只是脾氣不太適合醫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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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淡淡補了一句：

「也可能正因為脾氣不好，病人才死得慢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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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道：「聞姑娘與她很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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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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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抬手拂去袖口雨水。

「三年前清溪渡，有艘運香船出了事。十幾名船工倒在艙裡，旁人都說是疫病，不敢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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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道：「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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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微宗的人到得比我早。」聞疏雨道，「她要開艙救人，我要封艙留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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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道：「所以你們起了爭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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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算爭執。」

聞疏雨語氣很淡。

「她只說了一句，若人死光了，隨你慢慢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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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沉默一息。

「像她會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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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看了他一眼。

「顧先生倒是很懂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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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沒有接這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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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也不追，只繼續道：「後來她救了大半船工，我也從艙板縫裡留下的一縷殘香，追到下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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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們算合作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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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互相礙過事。」聞疏雨道，「也算互相救過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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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離開藥鋪，一前一後沿著雨巷往瀟水橋方向走去。

瀟雨鎮的巷子很窄，屋簷低垂，雨線從瓦口落下，像一重又一重簾。

沿途門窗半掩，窗縫後有人影窺看。

看見顧懷章時，那些目光裡還有遲疑；看見聞疏雨腰間香囊與小瓶時，遲疑便又多了幾分畏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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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人對尋香閣，向來說不清是敬是忌。

這一門不立正道旗號，也不認邪門名聲；不救人時可以冷眼旁觀，要救人時又比誰都快。

有人說她們靠香毒吃飯，也有人說她們比許多名門正派更懂分寸。

她們不替人主持公道，也不替官府斷案，只聞香，聞毒，聞酒氣、衣痕與人身上那些洗不乾淨的來路。

至於聞出來之後要不要說、說給誰聽、收不收價碼，便要看尋香閣弟子自己的心情與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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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走在顧懷章半步之外，目光落到他右手的布結上。

「昭明棠替你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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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道：「小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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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替傷患包紮，向來不會多繞那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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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腳步微不可察地慢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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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淡淡道：「昭大夫這個人，嘴上冷，手上倒是藏不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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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話音未落，遠處瀟水橋方向傳來一聲令喝。

聲音穿過雨巷，冷而沉。

「天衡司奉令入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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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即，是刀鞘撞在腰側的聲音，整齊而壓迫。

「封橋查渡，未奉令者不得離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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瀟水橋口已被天衡司人馬封住。

十餘名黑衣捕役分列兩側，刀未出鞘，手卻都按在刀柄上。橋頭白燈被雨打得微微搖晃，燈紙濕透，卻仍亮著。

為首之人立在橋前，披深色雨披，腰佩衡刀，眉眼冷硬如濕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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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中銀令在雨裡一亮。

「天衡司銀令捕官，陸沉舟。」

銀令未收，他聲音沉冷，穿過橋上雨聲。

「奉令接管瀟雨鎮水路，封橋查渡。未奉令者，不得離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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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收傘，拱手。

「稷下劍院，顧懷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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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看他一眼。

「劍儒來得比我早。」

「早一步，不代表查得更多。」

「查到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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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道：「安神香有異，線索指向水路。昨夜橋下白燈不是船戶所掛，畫舫細繩也不像鎮上船戶常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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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

「但都尚未坐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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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眉眼不動，轉頭下令。

「橋下木樁、渡口繫船處、昨夜泊船名冊，全部查。鎮中四處出入口各留三人，登名放行，未奉令者不得離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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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道：「封得太快，會驚動真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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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看向他。

「不封，今晚再有病者投河，死的便不只一兩人。」

「若真兇還在鎮中，他會知道我們已查到水路。」

「若真兇已走，現在不封，便永遠追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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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沒有立刻答話。

雨水順著橋面流下，細細一層，映著兩人模糊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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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道：「顧先生查的是案，我守的是鎮。案可以慢慢清，人若亂起來，沒有慢慢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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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道：「人心一亂，真兇便有了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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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眼神微沉。

這句話，他聽懂了。

卻也不能因此收回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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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從顧懷章身後走出。

「封橋可以，渡口別清得太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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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目光落在她袖中幾只窄口瓷瓶上。

「尋香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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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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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道：「那些瓶中裝的，是藥鋪取出的證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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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道：「是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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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道：「到了天衡司案卷裡，就叫證物。驗完之後，交天衡司封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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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笑意極淡。

「你們天衡司封得住橋，封得住味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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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道：「封不住味道，封得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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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道：「人被你封住了，香源也可能跟著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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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道：「我要的是可立案的證據，不是你一句聞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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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眼神微冷。

「你若只信看得見的東西，明日天亮以前，這案子便會斷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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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道：「你若只信聞得到的東西，這案子也立不了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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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在旁道：「兩位都說完了？」

聞疏雨看了他一眼。陸沉舟也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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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道：「瓶中香灰與香包，由聞姑娘先驗。天衡司在旁記錄，驗後封存。若有爭議，我作第三人署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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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道：「稷下劍院署名，可作旁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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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收回目光。

「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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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個字說得不情不願，卻也算退了一步。

一名捕役自渡口奔來，抱拳道：「大人，昨夜三更前後，確有一艘畫舫泊過下游。船戶說未見掛名，只見紅燈，聞到酒香，船繩是細編彩繩。」

顧懷章與聞疏雨同時看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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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問：「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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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役道：「天未亮便走了。有人問過，船上人只說是尋常春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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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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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役猶豫了一下。

「船戶還說，那船上有人喚過一句——玉樓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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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聲忽然像低了一瞬。

橋下水霧浮動，河面灰白。遠處有幾艘烏篷船泊在岸邊，船頭都掛著避撞的小燈。唯獨更遠處的霧裡，有一點紅光緩緩亮著，像一隻半睜半閉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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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望向那點紅光。

「玉樓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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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道：「江南水路畫舫甚多，玉樓春的畫舫只是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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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道：「卻剛好有紅燈、細繩、酒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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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低聲道：「還有濕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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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渡口木樁旁，蹲下身，以銀匙輕刮繩槽邊緣。

一點極淡的香粉附在匙面上。

雨已洗過許久，味道幾乎散盡。可聞疏雨只聞了一息，便抬頭。

「同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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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立刻道：「記下。昨夜泊船、船戶、春宴客錄，全部查。」

捕役領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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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卻沒有露出鬆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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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看出來了。

「你又覺得太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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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望著遠處紅光。

「橋下白燈，藥鋪香包，畫舫細繩，渡口木樁。線都在，而且太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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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道：「線在，才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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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道：「有人把路留給我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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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沉默了。

她不是沒有想過。

只是她聞到的味道太真。

真到不像陷阱。

可陷阱若全是假的，便騙不了她。若有一半是真的，才最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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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看著兩人。

「你們懷疑有人故意把線索指向玉樓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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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道：「不是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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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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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不能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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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冷聲道：「天衡司不能靠不能判三字辦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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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道：「所以你封橋查渡，我不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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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陸沉舟。

「但醫棚那邊，暫時不要粗動病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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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還未答，一名捕役便冒雨奔來，臉色很難看。

「大人，醫棚那邊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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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眉頭一沉。

「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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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兄們奉令登記病者，想將幾名發病者集中隔離。昭大夫不讓搬人，病者家眷也不肯退。鎮民圍在外頭，說天衡司要把劫染之人押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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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目光微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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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將瓷瓶收好。

「病者身上的殘香還沒驗。你的人若亂動，味道一亂，我也不用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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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看她一眼，又望向醫棚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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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白燈在雨裡搖晃。

藥氣、濕氣、血腥氣，與人群將亂未亂的聲息，隔著雨巷慢慢傳來。

顧懷章撐開傘。

「先去醫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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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收起銀令。

「所有人退開路。不得拔刀，不得驚病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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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役齊聲應是。

聞疏雨拂了拂袖上雨氣，忽然看向遠處河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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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點紅燈正緩緩沒入霧中。

像有人在雨簾之後，輕輕合上了一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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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也看見了。

他沒有追。

眼下紅燈尚遠，醫棚卻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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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穿過雨巷，往祠堂方向而去。陸沉舟走在另一側，步伐沉穩冷硬。

聞疏雨跟在半步之後，袖中瓷瓶輕輕相碰，聲音細得像雨裡藏著的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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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棚中，昭明棠正按著趙平脈門。

棚外腳步聲越來越近，人聲也越來越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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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捕役在說封控，有家眷在哭，有鎮民壓著恐懼低喊無明。

昭明棠落下最後一針，抬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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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簾被人掀開。

她先看見顧懷章，目光在他身上一停，確認他無事。

隨後，她看見聞疏雨袖中微響的瓷瓶。

最後，她才看向那名深色雨披、腰佩衡刀的天衡司銀令捕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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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方目光，在醫棚裡短短一瞬相遇。

昭明棠沒有起身，只按著趙平的脈門，聲音平穩。

「人現在不能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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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眼看向陸沉舟。

「陸銀令若要查，我不攔。但誰要碰病人，先說清楚要碰哪裡，為什麼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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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語氣仍淡。

「醫棚不是押房，病人也不是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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