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劍春雨映棠花》 - 第四章：醫棚爭執

醫棚裡，一時無人說話。

春雨打在棚頂，沿著草簾一線線落下，濕氣裹著藥氣、血氣與人群身上的驚懼，沉沉壓在每個人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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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半跪在趙平榻邊，一手按著他的脈門，另一手仍扣著銀針。

她方才那句話說得不重，卻穩。

醫棚不是押房，病人也不是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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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站在雨簾之後，深色雨披被雨水壓得更沉。

他沒有立刻回話，只看了一眼趙平，又看了一眼另一側被兩名壯漢按住的李掌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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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掌櫃腕上的黑紋已被銀針壓住，卻仍隱隱伏在皮肉之下，像一條尚未退去的墨線。

棚外鎮民越聚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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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不敢靠近，卻又不肯離去。

有人隔著雨簾往裡看，目光落在病者身上，又迅速避開，像多看一眼便會沾上什麼不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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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捕役低聲問：「大人，是否先將病者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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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抬眼。

那捕役被她看得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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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抬手，止住了捕役後半句話。

「不搬人。」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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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眼神微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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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聲音沉冷，又道：「但醫棚要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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棚外立刻起了一陣低低騷動。

「封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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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要把人關在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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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是劫染……天衡司都要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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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一傳開，便如濕草裡冒起的火星，不大，卻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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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撐著那柄歪了半邊的油紙傘，站在棚口。他看著外頭人群，眉心微微一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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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也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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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怒，只向旁邊捕役道：「傳令，醫棚四面設守。病者不得擅移，外人不得擅入。家眷登名輪入，不得聚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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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役正要應聲，顧懷章忽然開口。

「陸銀令，令可以下，但話不能說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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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看向他。

「說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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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道：「不要說封病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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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眉眼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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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看著棚外那些半退半圍的鎮民，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清楚。

「要說護醫棚，護病人，護家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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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沒有說話，只將趙平腕上的銀針略微轉了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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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道：「差一個字，有這麼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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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道：「差一個字，今晚可能多死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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棚外風雨聲細密。

顧懷章繼續道：「天衡司若說封病者，百姓便會以為病者已有罪。若說護病人，他們至少還記得榻上躺的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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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沉默片刻。

「我封的不是病。」他道，「是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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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道：「我知道。」

「所以更不能讓亂有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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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對視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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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瞬，棚內眾人竟都不敢插話。

陸沉舟終於轉頭，重新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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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令。」

「醫棚暫由天衡司護守。病者不得移出，外人不得擅入。家眷登名輪入，不得聚眾，不得私刑。」

「再有散播劫染妖邪、煽動燒棚棄病者，按擾亂封鎮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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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役抱拳：「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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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令傳出時，棚外的騷動果然低了一些。

不是不怕。

只是恐懼被人硬生生壓回了喉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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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收回目光，看向顧懷章。

「顧先生很懂安撫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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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道：「我只是不想讓真兇借你的令，使亂更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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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眼神微沉。

「天衡司的令，不做他人手中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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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道：「兇手不必借你的刀。」

「他只要讓百姓以為，天衡司已經替他們定了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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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落下，棚外雨聲像忽然遠了些。

陸沉舟沒有立刻反駁。

因為他知道，這句不是虛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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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也不能因此收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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瀟雨鎮外有三處渡口，鎮中已有四名病者，棚外還圍著數十個驚疑不定的百姓。

這些人眼下尚能被幾名捕役隔在雨簾之外，是因為天衡司的令還壓得住。

若令一鬆，先亂的未必是真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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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亂的，會是那些怕死的人。

陸沉舟緩緩道：「顧先生說的是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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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道：「案子裡最容易殺人的，往往也是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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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人心不能只靠一句話安撫。」

陸沉舟看向棚外，「昨夜趙平投河，今日李掌櫃傷子。再過一個時辰，若又有病者發狂，你要我告訴百姓，案未查清，諸位且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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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沉默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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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繼續道：「我若不封，鎮民會衝進來。我若不押涉案之人，他會被人打死。我若不隔開病者，下一個被傷的，可能就是家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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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看著他，片刻後道：「你說的都對。」

這一句反倒讓陸沉舟目光微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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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又道：「可正因都對，才最容易被人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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榻上的周船戶忽然低低咳了一聲。

他方才夢中提過紅燈、春宴與侯爺。

棚外已有鎮民聽見隻字片語，目光越過雨簾，落在他身上，像終於替這場怪症找見了一個能指認的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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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看了一眼周船戶，道：「此人是船戶，夢中又提及紅燈、春宴與侯爺。無論是否涉案，都須另行看守，待醒後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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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冷聲道：「旁棚可以，現在不能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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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道：「我會讓人抬，不驚脈，不上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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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卻在此時開口：「不能在眾人面前抬。」

陸沉舟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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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道：「他若從這裡被單獨抬出去，棚外那些人便會以為，天衡司已經認定他是禍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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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道：「我可以明令，他只是隔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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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道：「百姓聽見的是令，看見的是人被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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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眼神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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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手中油紙傘微微一橫，擋在雨簾之前。

「旁棚可設，問話可候。人不能現在從這裡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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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道：「顧先生要阻我控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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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聲音仍穩。

「我要陸銀令知道，真兇等的，或許就是你把第一個人從病榻上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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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沉默一息。

棚外雨聲密了些，鎮民的低語也隨之壓近。

「若我非要分呢？」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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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抬眼。

「那便先過我這道雨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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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下，醫棚內外皆靜了一瞬。

陸沉舟的手落在衡刀上。

刀未全出，只出鞘三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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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三寸寒光一亮，棚外十餘名捕役竟同時屏息，連原本低聲議論的鎮民也往後退了半步。

有人顫聲道：「那就是銀令捕官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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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年長些的鎮民壓低聲音：「銀令鎮州，哪是尋常官差。能佩銀令的人，放在江湖上也是一等一的高手。」

話音未落，刀光已壓至傘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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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沒有拔劍，只將手中油紙傘斜斜一轉。那傘傘骨斷了一根，傘面也被雨打得微歪，可他腕間一沉，竟穩穩接住了那道刀勢。

雨珠自傘緣炸開，灑在兩人袖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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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招，衡刀壓傘。

顧懷章未退。

陸沉舟眼神微凝，刀勢再沉半寸。顧懷章卻借著傘面一滑，斷傘骨自下方挑出，點向陸沉舟執刀腕脈。

那一點極輕，卻精準得像落筆入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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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刀鞘橫封。

鐺的一聲，傘骨點在刀鞘銅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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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招，傘骨點腕。

棚外那年輕捕役臉色變了：「他竟逼陸大人回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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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捕役沉聲道：「不是逼，是算準了。能與銀令過到第二招還不拔劍，此人名號不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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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終於往前踏出半步。

半步之後，刀身出鞘過半，寒意如判書落印，不快，卻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這一次，刀光不再只是冷，而是沉。

像一份壓在案上的判書，字跡未乾，罪名未落，卻已讓人不敢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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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捕役臉色微變，低聲道：

「斷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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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捕役一怔：「那就是斷獄刀？」

老捕役沉聲道：「天衡司銀令才有資格修的執法刀。」

「此刀不求快，也不求巧。」

「刀出如令落，專破抗法、拒捕、亂局與江湖兇徒的氣勢。」

「一刀壓下，先斷其膽，再斷其路。」

「所以叫斷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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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也終於收傘，左手落在腰間春秋劍上。

劍只出半寸。

半寸青鋒映著春雨，卻讓棚外所有聲音都低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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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招將起未起。

醫棚裡忽然傳來昭明棠冷冷一聲：

「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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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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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也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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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按著病者脈門，眉眼微冷。

「要打出去打。他剛壓下去的脈，又被你們兩個嚇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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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捕役怔怔道：「陸大人連斷獄刀都起了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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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捕役看著雨簾前那柄尚未全出的春秋劍，聲音低了些。

「可那位顧先生，到現在也還沒讓劍出滿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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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看向昭明棠：「昭大夫倒是一點也不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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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低頭重新落針，語氣平淡。

「那還用說。」

她指尖銀針微轉。

「他可是劍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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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聲重新落回棚外，刀意與劍意也一併沉入鞘中。

兩人都沒有再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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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冷聲道：「既然都還知道收手，就做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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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已蹲回周船戶榻邊，以銀匙取了他袖口一點濕痕，又從枕邊挑出極細香灰。

她只聞了一息，眉心便微微一動。

「這味道不在醫棚裡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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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問：「哪裡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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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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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道：「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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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搖頭。

「比渡口乾淨，卻比尋常畫舫深。香裡有酒，有濕木，有脂粉，還有一點冷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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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香灰封入瓷瓶，起身看向雨外。

「醫棚裡只是尾味。真正的香路，在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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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立刻道：「我派人查渡口船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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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看著顧懷章淡淡道：「船冊會寫船名，不會寫味道。」

「現在去，還追得到氣味。」她收起瓷瓶，「再等一場雨，什麼都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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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低頭替趙平重新壓好銀針，確認脈象暫穩，才道：

「我也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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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點頭：「妳守醫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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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抬眼看他。

「病勢我已壓住，清微宗弟子足以守脈。」她語氣不高，卻沒有商量的意思，「可他們醒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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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沒有立刻答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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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將藥囊扣好，淡淡道：

「香可以追，案可以查，令可以制。可夢裡那道門怎麼開，只有醫者看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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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向醫棚深處那些沉睡不醒的病人。

「我留在這裡，只能讓他們多睡一夜。去那裡，才有可能讓他們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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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看了她片刻，終於點頭。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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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看了顧懷章一眼，又看向聞疏雨與昭明棠。

「天衡司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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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沒有反對，只道：「別帶太多人。春雨裡留不住多少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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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沉聲下令：

「醫棚四面設守。不得擅動病者；沒有本官明令，不得擅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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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補了一句：

「也不得拔針。否則，清微宗的針也不是只能用來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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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撐開那柄破傘，雨水沿著斷骨處斜斜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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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看了一眼，沒有說什麼，只把藥囊扣緊，順手將一只小瓷瓶遞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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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低頭。

「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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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祛寒的。」昭明棠道，「顧公子一年不見，依舊不太會照顧自己。你若倒在半路，我還得多治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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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默了默，收下瓷瓶。

「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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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已走入雨中，衣袖間瓷瓶輕碰，聲音細得像藏在春雨裡的一點鈴。

她回頭看了一眼醫棚。「這香是故意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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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道：「所以更要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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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望向瀟水河深處。「不。」她聲音很淡，「是因為有人知道，我一定會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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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霧之外，河上一點紅燈若隱若現。像有人在水上，早已等候多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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